上周六我在南京建邺区的社区球场蹲点采访,35度的高温天里,穿着宽松球衣、扎着高马尾的许诺刚给十几个小学员做完示范,额前的碎发全湿成了绺,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运球时重心不稳摔在地上,她没伸手去扶,反而扔了个球砸在小男孩脚边:“爬起来,膝盖没破就接着运,刚才跟你说过多少次重心压到腰以下,左耳进右耳出是吧?”小男孩抹了把鼻子上的汗,吭哧吭哧爬起来接着拍,练到结束还特意跑到许诺面前,连着做了三个低运球给她看,换得一句“还行,今天奖励你多吃一根冰棍”,乐得小男孩蹦得老高。
这是我第一次在赛场之外见到许诺:前中国女篮国手、江苏女篮功勋大前锋,2013年全运会冠军得主,2016年里约奥运会中国女篮阵容里的主力轮换,直到现在,还有不少老球迷记得她里约奥运会对阵西班牙时,顶着对方两米的内线扔进的那记三分球,而现在她更广为人知的身份,是“许诺女篮”训练营的创始人,是南京几十个社区篮球场里,孩子们追着喊“许导”的高个子姐姐。
拿过全国冠军的女篮国手,曾在奥运赛场留过遗憾
我之前做女篮行业报道时,跟许诺有过一面之缘,那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回国后的媒体见面会,她坐在国家队队友中间,话不多,被问到小组赛没进八强的遗憾时,眼眶一下子红了,说“觉得对不起教练,也对不起自己练了这么多年”,那时候外界对她的评价很统一:“天赋型内线,敢打敢拼,是江苏女篮这么多年出来的最好的大前锋之一。”
许诺的篮球路走得其实比很多人顺:12岁长到1米87被体校教练选中,18岁进江苏女篮一线队,22岁入选国家队,25岁跟着队伍拿了全运会冠军,26岁站上奥运赛场,在外人看来,她的人生仿佛是开了挂的“女篮爽文”,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顺”背后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苦,她跟我聊过刚进国家队的那段日子,为了补上力量短板,她每天训练结束之后还要加练1小时负重深蹲,练到上下楼都要扶着墙走,膝盖上的旧伤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现在变天的时候还会疼。
里约奥运会的失利,是她职业生涯里最大的一道坎,她跟我说,小组赛最后一场输给塞尔维亚那天,她在更衣室里坐了半个多小时,队友都走光了她还在哭,“那时候我就一直在想,我练了14年篮球,站上了最高的赛场,还是留下了遗憾,那篮球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她想了三年,直到2019年正式宣布退役,都没想出答案。
当时摆在她面前的选择其实很多:江苏女篮抛来了青年队教练的橄榄枝,上海一家少儿篮球培训机构开了百万年薪请她当招牌教练,甚至还有体育平台邀请她去当赛事解说,不用坐班,一年收入也能有七位数,身边所有人都劝她选个“稳当又体面”的路走,她父母甚至已经把她去青年队报到要带的行李都收拾好了,结果她转头就抱着篮球扎进了家附近的社区球场。
拒了百万年薪蹲社区,她把“许诺女篮”做成了普通人的篮球入口
我问过她为什么放着这么多好机会不选,偏要去街头教小孩打球,她指了指球场边正在给孩子递水的一个妈妈说:“你看那个妈妈,我刚来这蹲点的时候,她天天带着儿子在边上看我打球,看了快一个星期才敢过来问我,能不能教她儿子拍两下球,说之前报过两个篮球班,教练都嫌她儿子协调性差,不愿意好好教,那时候我突然就想通了,职业队的好教练多的是,但是这些普通的、没什么天赋的小孩,缺一个愿意好好教他们的人。”
一开始她就是免费教,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到球场,路过的小孩想跟着学她就教,不收钱,连水都是自己买。“许诺女篮”这个名字,其实是当时跟着她练球的家长一起想出来的,有个家长跟她说“我们就是冲着你许诺的人品来的,你就叫许诺女篮,我们放心”,她才索性注册了商标,开了第一个训练营,收费只有市面上其他篮球机构的三分之一,家庭困难的孩子还能免费学。
我见过太多做体育培训的人,把“职业背景”当成捞钱的噱头,但许诺是真的把每个小孩都放在心上,她的训练营里有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妈妈带着他找了好几个篮球班都被拒收,找到许诺的时候,妈妈红着眼圈说“孩子就喜欢拍球,在家能拍一下午,就是不敢跟人接触,你要是嫌麻烦我们就不打扰”,许诺当场就把浩浩留下了,专门给他设计了训练计划,一开始浩浩连跟人对视都不敢,球掉了也不敢捡,许诺就每次训练都陪他单独拍10分钟球,不说多余的话,就陪着他拍,拍了三个月,浩浩第一次主动把球递给她,许诺说那时候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现在浩浩已经能跟着其他小朋友打3v3了,上个月的社区少儿篮球赛,他还拿了道德风尚奖,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次主动对着台下的妈妈挥了手。
很多人说她“傻”,放着轻松的钱不赚,天天在太阳底下晒得黢黑,还要操这么多闲心,但我反而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体育人该有的样子,我们总说要推广篮球运动,要搞青训,但青训从来不是只挑那几个有天赋的苗子往职业队送,更多的是要给那些普通的、甚至没什么天赋的孩子一个接触篮球的机会,可能他们一辈子都打不了职业,拿不了冠军,但是他们能在打球的过程中学会坚持,学会团队合作,学会输了就爬起来再来,这比多拿几个冠军奖杯有意义得多。
当许诺女篮成了符号,她要的从来不是流量
这两年许诺也开始拍短视频,抖音账号就叫“许诺女篮”,现在已经有一百多万粉丝,内容全是干货:普通爱好者怎么纠正投篮姿势不会伤手腕,女生打球怎么避免膝盖损伤,新手打3v3该跑什么战术,没有花里胡哨的特效,也没有博眼球的剧情,每条视频都是她自己对着镜头讲,偶尔还会晒点训练营里小孩打球的日常。
有不少MCN机构找过她,说要给她包装成“女篮网红”,接广告带货,一年收入能翻好几倍,都被她拒绝了,上个月还有个运动品牌找她合作,让她推荐一款儿童篮球鞋,给的代言费够她开三个月的训练营,她拿着鞋试穿了三天,发现鞋帮太软,容易崴脚,直接就给拒了,“那些跟着我练球的小孩都信我,我要是推荐了不合适的鞋,他们穿了受伤怎么办?这种钱我不能赚。”
许诺女篮”不止做少儿培训,她还专门开了成人女子篮球的公益场,每周日下午免费开放,给那些喜欢打球的普通女生提供场地,还免费当裁判,来打球的人什么职业都有:刚上大学的学生,朝九晚五的白领,在医院上班的医生,甚至还有四十多岁接完孩子顺路来打球的妈妈,有个32岁的儿科医生跟我说,她小时候就喜欢打篮球,但是父母总说“女孩子打球疯疯癫癫的,不像样子”,直到工作了都没机会正经打一次球,去年刷到许诺的公益场,第一次过来打球,打完坐在场边哭了半天,“终于没有人说我打球不像个女生了”。
我每次刷到许诺的朋友圈,要么是晒小孩打球的视频,要么是晒成人队打比赛的合影,她很少发自己的照片,也很少提自己以前拿过的奖,她跟我说过,“以前我觉得‘许诺’这两个字,代表的是我拿过的冠军,打过的奥运赛场,现在我觉得‘许诺女篮’这四个字,代表的是更多人的篮球梦,不管是几岁的小孩,还是几十岁的成年人,只要你想打球,就能在我这找到地方玩,这就够了。”
我们为什么需要更多“许诺女篮”这样的存在?
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的困境:要么脱离专业领域彻底转行,要么困在专业体系里,始终跟普通人隔着一层,而许诺走的这条路,给了所有退役运动员一个新的可能:不用非要站在聚光灯下,不用非要在专业体系里熬资历,沉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把自己的专业能力用在更多人身上,一样能实现自己的价值。
这些年我们总在喊“振兴三大球”,总在说要提高女篮的关注度,去年中国女篮拿世界杯亚军的时候,全网都在喊“女篮真棒”,但是热度过去之后,普通女篮联赛的门票还是卖不出去,街头打篮球的女生还是会被投去异样的眼光,很多普通小孩想学篮球,还是找不到靠谱的教练,而许诺做的事,就是在一点点改变这些:她让更多人看到女篮运动员的魅力,看到女生打球也可以很帅很有力量,看到哪怕没有天赋,普通人也能享受篮球的快乐。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我看着许诺跟几个小孩蹲在场边吃冰棍,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冰棍问她:“许导,我以后能像你一样去奥运会打球吗?”许诺咬了一口冰棍笑着说:“当然可以啊,就算去不了也没关系,你能一辈子喜欢打篮球,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就已经很棒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站在多高的领奖台上,而是把手里的光递出去,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许诺女篮”这四个字,现在已经不是一个运动员的名字,也不是一个训练营的品牌,它是一个符号,告诉所有喜欢篮球的普通人:你不需要有过人的天赋,不需要拿多少奖,只要你热爱,就配得上篮球带来的所有快乐,而我们的体育行业,太缺这样愿意沉下来发光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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