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上海看四大洲花样滑冰锦标赛,冰场的冷气裹着观众的欢呼声往领子里钻,我举着冻得发凉的应援棒,盯着冰舞自由舞出场名单上“亚历山德拉·斯捷潘诺娃/伊万·布金”的名字,心脏跳得比现场的鼓点还快,当《卡门》的前奏响起,穿着正红色考斯滕的斯捷潘诺娃滑出场的那一刻,我身边的俄罗斯阿姨攥着国旗哭出了声——那个12岁被教练断言“不适合花滑”的姑娘,已经在冰上跳了快20年。
从冰场“边角料”到国家队常客:没人走的路才是我的路
斯捷潘诺娃的花滑路,从一开始就拿了“hard模式”的剧本。 她小时候练的是单人滑,12岁那年身高窜到了1米68,教练找她谈了三次话,说她骨架太大,不可能练出稳定的三周跳,劝她趁早放弃滑冰去读书,她后来在采访里说,那天她蹲在冰场后门的台阶上哭,口袋里妈妈早上塞的热可可都冻成了冰坨,她盯着冰场里那些比她矮半个头的小朋友跳三周跳,心里想的不是“我要放弃”,是“只要能留在冰上,让我干什么都行”。 刚好那天冰舞队的教练路过,看见她哭就问了两句,问她愿不愿意试试冰舞:“不用跳三周跳,只要会跳舞、能配合搭档就行。”斯捷潘诺娃想都没想就点头了,那时候她连冰舞和单人滑的区别都搞不清,只知道“能留在冰上就好”。 刚和布金搭档的前两年,两个人是队里有名的“摔跤组合”,布金比斯捷潘诺娃小一岁,力量不够、默契也差,托举的时候摔、同步捻转步的时候摔,最严重的一次斯捷潘诺娃从托举上摔下来,胳膊骨裂养了三个月,归队的时候布金躲在更衣室不敢出来,怕她怪自己,结果斯捷潘诺娃拎着妈妈烤的蓝莓饼干找到他,把饼干塞给他说:“摔就摔呗,反正我们俩本来就是没人要的‘边角料’,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我其实特别能懂她的那种心情,我大学的时候参加校辩论队,因为说话快、口音重,每次比赛都只能当替补,坐了半年冷板凳,直到有个辩题需要有人负责攻辩环节,没人愿意上我才顶上,那时候我每天对着镜子练发音练到嗓子哑,最后拿了最佳辩手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想起斯捷潘诺娃说的那句“没人走的路,走通了就是你的路”。 我们总被教育“要做适合自己的事”,但很多时候“适合”都是别人给你的定义:你个子高不适合练花滑,你说话快不适合打辩论,你性格内向不适合做销售,可斯捷潘诺娃的故事告诉我,哪有什么天生适合的路啊,所有的“适合”都是你踩着摔出来的伤疤,一步一步趟出来的。
那些没拿到的金牌,都成了冰鞋上的划痕
斯捷潘诺娃有个粉丝给的外号,叫“冰舞圈的千年老二”。 欧锦赛两次拿亚军,世锦赛最好成绩是第三名,2022年北京冬奥会,她和布金滑出了职业生涯最好的自由舞成绩,最后以0.8分的差距拿了第四名,连领奖台都没摸到,比赛结束之后镜头扫到她,她笑着和布金击掌,对着镜头挥了挥手,转身下场的时候我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我那时候和我一个练花滑的小师妹一起看的直播,小师妹14岁,本来要去参加全国青少年花滑锦标赛,赛前一周脚扭了,错过了比赛,在家哭了整整三天,那天看到斯捷潘诺娃的分数出来,小师妹抹了抹眼泪问我:“姐姐,她是不是特别难过啊?但是她还在笑哎。” 后来我刷到斯捷潘诺娃发的vlog,回到莫斯科的家之后,她把北京冬奥穿的那套考斯滕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的最上层,旁边摆着她从小到大拿的奖牌,金银铜都有,唯独缺一块冬奥的奖牌,她对着镜头摸了摸那张第四名的证书,说:“其实没什么好遗憾的,我已经滑出了我当时能滑的最好水平,那0.8分,我下次再赢回来就是了。”镜头扫到她放在门口的冰鞋,刀套上贴的北京冬奥冰墩墩贴纸,已经磨得发白了。 今年年初小师妹拿了省赛单人滑的第三名,给我发照片的时候,我看见她的冰鞋刀套上也贴了个斯捷潘诺娃的贴纸,她跟我说,每次训练滑不动的时候,就看看那个贴纸,想想斯捷潘诺娃连冬奥领奖台都没站过,还在滑,她这点小挫折算什么。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运动员的评价太单一了,好像只有拿了金牌才叫成功,没拿到冠军的努力都不值一提,可斯捷潘诺娃这样的运动员,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存在啊:她不是战无不胜的神,她会摔、会输、会和金牌擦肩而过,但是她从来不会因为输了就放弃站在冰上,那些没拿到的金牌,从来不是她的耻辱,是刻在她冰鞋上的勋章,每一道划痕都在说“我来过,我拼过,我还会再来”。
冰场外的她,是会蹲在路边喂猫的普通姑娘
我之前总觉得,斯捷潘诺娃站在冰上的时候像朵带刺的玫瑰,冷艳、耀眼,直到上次在上海酒店门口偶遇她,我才发现,她其实就是个有点害羞的普通姑娘。 那天我提前去酒店蹲点,想碰一下参赛的运动员,早上七点多天还冷,我裹着羽绒服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攥着她的海报,就看见她穿了件灰色的羽绒服,戴了个白色的鸭舌帽,手里拎着两盒小笼包,慢悠悠地从酒店里走出来,她走到门口花坛边,蹲下来,把包子馅抠出来,喂那只一直在酒店门口晃的三花流浪猫,喂的时候还小声跟猫说话,语气软得不行。 她抬头看见我举着她的海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用英文问我是不是来找她的,我赶紧点头,把海报递过去,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马克笔,认认真真签了名,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爱心,我当时紧张得话都不会说了,她主动问我“要不要合影?”,还特意蹲下来一点——她1米72的个子,我才1米6,她蹲下来刚好和我同框,我跟她说我特别喜欢她滑的《卡门》,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说“我也特别喜欢这套节目,滑的时候感觉自己就是卡门本人”,后来她的队友喊她回去训练,她挥挥手跟我道别,走之前还把剩下的包子皮扔到了垃圾桶里,特别细心。 我刷她的社交平台,发现她的生活里除了滑冰,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分给了小动物和小朋友,她家里有三只猫,都是她在冰场附近捡的流浪猫,她还每周抽时间去莫斯科的社区冰场教小朋友滑冰,有次有个小姑娘怕摔,不敢站起来,她就陪着小姑娘在冰上坐了十分钟,把自己膝盖上的伤疤给小姑娘看,说“你看姐姐也摔过,摔多了就会滑了”。 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完美偶像”的滤镜,要么觉得他们是战无不胜的冠军,要么觉得他们是悲情的失败者,可其实他们和我们没什么区别:会想吃路边的小笼包,会蹲下来喂流浪猫,会因为陌生人的一句喜欢开心半天,会在训练累了的时候回家撸猫解压,这种“不完美”的普通人属性,才让他们的故事更有温度,也才让我们觉得,原来热爱这件事,是普通人也可以拥有的力量。
在不确定的时代里,做自己的确定性
这两年很多人都在问斯捷潘诺娃:“你现在不能参加国际比赛,还坚持滑冰干什么?不如趁早退役结婚生孩子。” 她去年在直播里回应过这个问题,她说:“我滑冰不是为了参加比赛拿金牌的,我是因为喜欢滑冰才滑的,就算不能去国际赛场,我还可以滑国内的比赛,还可以教小朋友滑冰,只要还有人想看我滑,我就会一直站在冰上。” 我看到有网友给她留言说“看不到未来的坚持有什么意义”,她回复说:“未来不是别人给我的,是我自己滑出来的,我今天多滑一天,我的未来就多一种可能。” 这段话我去年失业的时候翻出来看了无数遍,那时候我所在的公司裁员,我投了几十份简历都石沉大海,每天在家躺着,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黑暗,直到看到斯捷潘诺娃的这句话,我突然就醒过来了,是啊,我们总在等一个“确定的未来”,等一个“肯定能成的机会”,可哪有什么确定的未来啊?你想要的未来,都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斯捷潘诺娃连参加国际比赛的资格都没有,还在每天坚持训练,我不过是失个业,有什么资格说没有未来? 后来我开始给体育公众号写稿子,写到第三篇的时候就有编辑找我约稿,慢慢就做成了全职的体育作者,现在我每次写不出来稿子的时候,就会翻出斯捷潘诺娃滑冰的视频看,看她在冰上笑着滑过每一个弯道,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我们现在总在说“大环境不好”“机会太少”“努力没有用”,可斯捷潘诺娃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稳定从来不是外界给你的,是你自己心里的那份热爱,你知道你喜欢什么,你愿意为了它坚持,不管外界怎么变,你都有自己的锚点,就像斯捷潘诺娃,不管能不能拿金牌,能不能参加国际比赛,只要冰还在,她的热爱就在,她的世界就不会塌。
四大洲锦标赛那天,斯捷潘诺娃滑完《卡门》谢幕的时候,手里的花束掉了一朵红玫瑰,她捡起来,弯腰塞到了冰场边一个举着她海报的小女孩手里,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斯捷潘诺娃这朵野玫瑰,从来不是开在领奖台上的,她开在每一个她滑过的弯道里,开在每一次摔倒又爬起来的坚持里,开在每一个被她的故事鼓励过的普通人心里。 她从来不需要用金牌证明自己,只要她站在冰上,她就是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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