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开车绕了三圈才找到叶智的足球场——它藏在深圳龙岗坂田的城中村深处,左边是飘着猪脚饭香气的快餐店,右边是堆满快递盒的驿站,门口的路窄得只能容下一辆电动车通行,穿着洗得发白的国家队训练服的叶智正站在球场边吹哨,晒得黝黑的小孩们呼啦啦从他身边跑过,其中有个小男孩的球鞋鞋头已经开了胶,跑起来的时候鞋舌啪嗒啪嗒拍着脚面,却丝毫没影响他抢球的速度。
这是叶智在这个城中村守的第12年,有人算过他这12年至少倒贴了30万,扔了无数个能赚大钱的机会,身边人明里暗里都叫他“傻子”,但他只是指着场上跑的孩子笑:“你看他们跑起来的样子,比我当年踢职业队的时候还亮。”
从职业队弃将到城中村“孩子王”,他把烂泥地改成了足球场
叶智是土生土长的坂田人,89年出生的他曾经是深圳佳兆业梯队的种子选手,19岁那年一次铲球导致十字韧带撕裂,医生说他以后再也不能踢高强度的职业比赛,他的职业足球梦就这么碎了,退役之后他本来听家里的安排去做体育器材销售,干了半年年薪就摸到了20万,直到2011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他下班路过城中村的主干道,看见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在车流里踢矿泉水瓶,旁边卖手抓饼的阿姨喊破了嗓子也拦不住,有个小孩差点被外卖车撞到,他冲过去把孩子拉到路边的那一刻,突然就动了教小孩踢球的念头。
“这些孩子的爸妈大多是附近工厂的工人、送外卖的、摆小摊的,一天忙到晚根本顾不上管,放学了要么在街上乱跑,要么扎进网吧打游戏,我就想反正我也会踢球,不如免费教他们,至少能让他们有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叶智说干就干,一开始没有场地,他就找街道办租了一块废弃的停车场,地是坑坑洼洼的泥土地,一下雨就积半脚深的水,他下班之后就自己拉着小推车去拉碎石填坑,填完了再自己铺假草皮,手上被碎石划的疤现在还留在手背上,像一道浅褐色的蚯蚓。
为了省钱买球门,他把自己珍藏了10年的郑智签名球衣卖了,那件球衣是他16岁进梯队的时候郑智亲手送给他的,他压在箱底连试都舍不得试,卖球衣那天他在家哭了半小时,老婆以为他后悔了,结果他擦了眼泪说“值,球门能用十年,球衣放着也不能给孩子当门踢”。
第一批跟着他踢球的孩子里有个叫阿明的男孩,爸爸在富士康当流水线工人,妈妈在村口卖手抓饼,家里还有个弟弟上学,连10块钱一双的球袜都舍不得给阿明买,阿明刚去训练营的时候,鞋是穿哥哥剩下的,大了两个码,跑起来老是掉,叶智自己掏腰包给他买了三双球袜两双球鞋,阿明穿了两年,每双袜子都补了至少三个补丁,2019年阿明被广州城U16梯队选中,去广州报道的前一天,他把补得最多的那双袜子洗得干干净净叠给叶智,说“叶教,我以后赚钱了给你买一柜子球衣”,去年阿明跟着梯队回深圳打比赛,第一件事就是拎着两大袋新球袜回训练营,给每个小队员都塞了一双,说“以后咱们都不用穿补的袜子”。
我做体育写作快8年了,见过太多一上来就喊着要“培养世界级球星”的青训机构,动辄十几万的培训费,把普通家庭的孩子直接挡在门外,我每次问他们为什么不收穷人家的孩子,他们都算得很清楚:“培养成本太高,踢不出来亏了。”但叶智的账从来不是这么算的,他的招生标准只有两个:第一是真的喜欢踢球,第二是家里确实拿不出培训费,12年里他没收过孩子一分钱培训费,连球衣球鞋都是找以前的队友募捐、拉企业赞助来的,别人说他傻,他说“我当年差点就踢上球了,我知道没机会的滋味有多难受,我不想让这些孩子跟我一样留遗憾”。
被家长砸过战术板,被同行骂作秀,他说“我比谁都清楚这些孩子缺什么”
叶智的这条路走得一点都不顺,刚开始办训练营的第三年,有个家长直接冲到球场把他的战术板砸了,说孩子天天想着踢球,期末考试考了全班倒数,“都是你害的,我孩子要是考不上大学你赔得起吗?”叶智当时没反驳,只是第二天就找了几个大学生志愿者,每天训练结束之后免费给孩子补两个小时的功课,他还给所有孩子定了规矩:考试不及格就暂停训练,什么时候把成绩提上来什么时候回来踢。
后来那个砸战术板的家长专门回来给叶智道歉,说孩子自从要求补功课之后,不仅成绩提上去了,以前放学就乱跑的毛病也改了,现在还考上了深圳的重点高中,走的是足球特长生的名额。“我从来没说过让孩子放弃读书去踢球,”叶智说,“我一直跟他们说,踢球是给你多一条路,不是让你把唯一的路堵死。”
更让他难受的是同行的质疑,有人说他免费教球是作秀,是为了给自己的器材销售生意拉资源,还有人说他“毁苗子”,说城中村的孩子根本没有踢职业的天赋,浪费时间,2020年疫情的时候,球场的房东要把场地收回去改停车场,说停车比租给叶智赚得多,那段时间叶智天天跑街道办,找以前的队友、找体育局的朋友帮忙,整整跑了一个月,最后街道办出面协调,给他免了一半的租金,球场才保住了,封控的那两个月,他怕家里困难的孩子断粮,骑着电动车绕着城中村给20多户孩子送菜送作业本,还隔着小区的围栏给孩子上线上课,让他们在家对着墙颠球,不少业主都拍了视频发网上,他才第一次被更多人知道。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训练营里的小姑娘小悦,她爸爸是跑外卖的,2021年雨天送单摔断了腿,家里断了收入,妈妈准备带着她和弟弟回老家,叶智知道之后当天就去了她家里,给了她妈妈两万块钱,还托朋友给她爸爸找了个工厂看门的工作,不用到处跑,工资足够养活一家人,现在小悦是深圳市U14女足的主力前锋,去年省运会还拿了女子乙组的铜靴,她妈妈每次来球场给叶智送手抓饼,都要额外给他塞两个卤蛋,说他天天在太阳底下晒,太瘦了要补补。
我跟叶智聊天的时候问过他,有没有想过放弃,他指了指球场值班室墙上贴的照片,那是2018年他带孩子去广州打民间联赛的时候拍的,当时他们凑不齐住宿费,他租了个两层的民宿,20多个孩子一起打地铺,晚上他给孩子煮泡面加火腿肠,最后他们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所有人都举着泡面桶对着镜头笑。“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叶智说,“我要是放弃了,这些孩子上哪找这么便宜的地方踢球,上哪找这种开心啊?”
其实我特别能理解他的坚持,中国足球这些年挨的骂太多了,大家都在骂足协不行、球员不行,却很少有人注意到,我们的足球人口少得可怜,注册的青少年球员才几千人,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家里能掏得起培训费的中产家庭孩子,那些藏在城中村、山里的穷孩子,连一双球鞋都买不起,根本连触碰足球的机会都没有,叶智做的事看起来很小,实际上就是在给这些孩子递机会,他从来没想过要靠这些孩子出名获利,他只是不想让那些有天赋的孩子,被“没钱”两个字挡在球场外面。
我不想造球星,我只想给这些孩子多一条路
现在叶智的训练营已经有120多个孩子了,有三家本地企业给他提供了固定赞助,不用他再自己贴钱办训练了,还有5个退役的球员主动过来当兼职教练,不用他发工资,去年他还申请了公益资质,现在训练营已经是正式的公益青训项目,接下来还准备在深圳另外两个城中村开分点,覆盖更多没人管的打工子弟。
12年里,他一共把30个孩子送进了职业俱乐部的梯队,还有17个孩子通过足球特长生的身份考上了重点高中和大学,最早的一批孩子里有个叫阿凯的,当年跟着他踢了5年球,后来通过体育单招考上了广州体育学院,去年毕业之后放弃了深圳中学的体育老师offer,回来给叶智当全职教练,“当年叶教给了我机会,我现在也想给别的孩子机会。”
我问叶智,你想过以后这些孩子里会出个武磊那样的国脚吗?他摇了摇头说:“我从来没盼着他们都当球星,我常跟他们说,就算踢不了职业也没关系,你有个好身体,有个不服输的劲,以后就算去工厂打工、去送外卖,遇到事也不会轻易垮,想起小时候在球场上跑的日子,也能开心点,这就够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孩子们训练结束,叶智蹲在地上给那个鞋头开胶的小男孩粘鞋,小男孩攥着刚赢的棒棒糖,塞给叶智一半,说“叶教你吃,甜的”,旁边的小卖部门口,几个刚下班的工人站着看孩子们踢球,时不时喊一句“好球”,风卷着猪脚饭的香味吹过来,球场边的凤凰花落在草皮上,红得像一团小火焰。
我突然就想起之前有人说的那句话:中国足球的根不在中超的赛场上,不在足协的办公室里,而在这些藏在城市角落里的基层球场上,在叶智这样的“傻子”教练手里,我们总是在骂国足踢得差,却很少有人愿意低头看看,那些能长出好苗子的土壤,是不是早就干得裂了缝,叶智这样的人,就是在给这些土壤浇水,他浇的不是什么能长出超级球星的营养液,就是最普通的水,却能让那些没机会被看见的种子,有机会冒个芽。
叶智说他打算守到自己踢不动的那天,只要还有孩子想踢球,他这个城中村球场的门就永远开着,我觉得这才是中国足球最该有的样子:它不应该是少数有钱人的游戏,它应该属于每一个喜欢奔跑的孩子,属于每一个愿意为它蹲下来粘球鞋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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