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了大半夜看一场期待了好久的比赛,最后自己支持的队输了，气得把手机扔到一边，半天缓不过神，甚至接下来一整天都没好心情，我去年年底就经历过这么一次，不过让我印象最深的不是输球的憋屈，是楼下开水果店的张叔说的那句话。
张叔开了快十年水果店,平时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唯独世界杯期间会把店里的大电视搬到门口，摆上一排塑料小板凳，还免费提供凉白开，整条街的球迷都爱往他那儿凑，去年卡塔尔世界杯决赛，我支持的法国队在两球落后的情况下连扳两球，加时赛又各自打进一球，我坐在小板凳上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后点球大战法国输了，我闷着头蹲在路边抠地砖，旁边穿10号梅西球衣的张叔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转头看见我丧着脸，还递了个刚剥好的沃柑过来：“小子，知道你喜欢姆巴佩，别耷拉个脸，胜负是一时的，你刚才看见他帽子戏法那几个球了吗？那玩意儿比赢了还值当。”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穿姆巴佩球衣的高中生正蹲在台阶上抹眼泪，张叔又递了张纸巾过去：“你喜欢的球员没输，只是今天运气站在另一边而已。”
那天我拿着沃柑往家走的时候突然在想,我们总说体育世界里胜负是天，好像赢了就是一切，输了就一无是处，可真的是这样吗？
我们追逐胜负，是因为胜负里藏着最公平的努力注脚
我从来不会否定胜负的意义,甚至觉得，“要赢”的念头，本身就是体育最朴素也最有魅力的内核之一，毕竟对我们普通人来说，生活里太多事没有明确的评判标准：你努力工作未必能升职，你真心待人未必能换来同等的善意，但是体育不一样，你多跑一公里，你多练一百次投篮，你多摔一百次跤，这些付出都会实实在在体现在你的成绩里，胜负就是最公平的成绩单。
我大四那年和三个室友代表学院参加校运会4×100米接力，我们院之前连续三年都是亚军，每次都差冠军队不到一秒的时间，为了破这个“亚军魔咒”，我们四个整整提前两个月开始训练，每天晚上下了课就往操场跑，东北的十月晚上已经零度左右，风刮得脸疼，我们练交接棒练到手冻得握不住接力棒，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两个室友的校服裤膝盖处都磨出了洞，比赛那天第三棒是我，接棒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我当时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攥着接力棒玩命往前冲，最后冲线的时候我们四个抱在一起摔在草坪上，裁判喊出我们的成绩比冠军线快了0.8秒的时候，我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那天我们拿了个奖状还有四个保温杯当奖品,现在那个保温杯我还在用，每次喝水的时候都能想起当时在操场吹着冷风训练的日子，你说我们当时拼了命想赢是图那个保温杯吗？当然不是，我们就是想给自己两个多月的付出一个交代，而“赢”这个结果，就是对我们所有努力最直接的认可。
去年女篮世界杯半决赛,中国女篮对阵东道主澳大利亚，最后时刻王思雨站上罚球线，我当时在公司茶水间和十几个同事挤在一起看直播，所有人都攥着拳头不敢出声，两个球稳稳罚进的时候，整个茶水间欢呼声大到隔壁部门的人都过来问我们是不是中彩票了，那场球赢了之后大家都说王思雨是“大心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天训练要罚几百个篮，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那两个关键罚球，根本不是什么运气，是几万次训练堆出来的必然结果。
你看,我们追逐胜负，本质上是在追逐“付出必有回响”的确定性，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什么事能像体育这样，你把时间花在哪儿，成绩就出在哪儿，胜负的存在，给了每一个普通人努力的方向和意义。
比胜负更重的，是胜负之外藏着的“人味”
但我越来越觉得,胜负只是体育的骨架，那些藏在胜负之外的东西，才是体育真正的血肉，才是能让我们记好几年甚至一辈子的东西。
我小时候对刘翔退赛的事一直耿耿于怀,2008年北京奥运会我守在电视前等着看他拿金牌，结果看见他转身走出赛场的背影，我还跟着大人吐槽了好久“他怎么就放弃了”，直到去年我跑半马，跑到18公里的时候脚崴了，我硬撑着走了两步疼得直冒冷汗，最后还是上了收容车，那时候我突然就懂了刘翔：他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难道不想赢吗？跟腱断裂的疼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他后来单脚跳到终点，吻了栏架的那个画面，现在我再看还是会掉眼泪，对那时候的刘翔来说，“赢”早就不是最重要的事了，他站在赛场里，已经完成了对自己的交代。
去年CBA季后赛辽宁对阵广东,系列赛最后一场辽宁赢了晋级总决赛，比赛结束之后辽宁全队没有第一时间庆祝，所有人都走过去和易建联拥抱，主教练杨鸣特意走到易建联身边，握着他的手说了好半天话，镜头扫到易建联额头的汗和鬓角的白头发的时候，弹幕里全是“这才是篮球该有的样子”，两支球队拼了整整四场，撞得人仰马翻，比分咬到最后一秒，可胜负落定之后，没有嘲讽没有谩骂，只有对对手的尊重，对老将的敬意，这种东西，比总冠军奖杯还戳人。
我上个月打业余羽毛球赛,半决赛遇上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前两局我们打平，第三局我刚拿了两分，大叔跳起来杀球的时候扭到了脚，直接坐在地上起不来，按照规则他只要退赛我就能直接晋级决赛，可我当时想都没想就放下球拍过去扶他，给他找了冰袋敷脚，还陪他去旁边的社区医院拍片子，最后我们俩都没赶上决赛，我本来还觉得有点遗憾，结果没过两天大叔主动给我发微信，约我去球馆打球，还说要教我他练了十几年的杀球技巧，现在我们每周都约球，他还总给我带他老伴儿做的酱牛肉，你说要是我当时等着他退赛拿了那个业余比赛的冠军，能换来这么个球搭子吗？肯定不能。
前阵子我刷到个视频,小学的足球联赛上，一方的守门员是个唐氏综合征的小朋友，反应比其他孩子慢半拍，对方的前锋单刀冲到禁区里，明明抬脚就能射门得分，结果他故意把球踢偏了，踢完还跑过去摸了摸小朋友的头，两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那个视频我看一次哭一次，你说那个小孩不知道胜负是什么，难道踢单刀的小孩也不知道吗？他当然知道，可他觉得，让那个守门员小朋友开心一点，比赢这场比赛重要多了。
你看,体育从来不是冰冷的比分板，它是活生生的人在跑在跳在拼，那些胜负之外的尊重、共情、善意，才是体育能穿越时间，留在我们心里的东西。
别让胜负关系，绑架了我们对体育的热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唯胜负论”越来越盛行，好像赢了就是“神”，输了就是“罪人”，好好的体育比赛，慢慢变了味。
去年世界杯的时候我见过太多离谱的事：有人因为自己支持的队输了，把家里的电视砸了，老婆拦着还和老婆吵架；有人在网上和对立球迷对骂，从球员骂到人家家人，连八辈祖宗都捎带上，还有的甚至约到现实里打架；更离谱的是有个小孩因为支持的队和爸爸不一样，被爸爸扇了一耳光，哭着说再也不看球了，我就特别想问这些人：你当初喜欢体育，喜欢看球，是为了找气受，为了和人吵架的吗？不就是为了看那些漂亮的进球，看那些不服输的劲儿，图个开心吗？怎么到最后反而被胜负绑架了？
现在的体育圈饭圈化越来越严重,赢了就把运动员吹上天，输了就网暴，去年国足输了越南，球员的社交账号底下全是骂人的，连人家老婆孩子的社交账号都被冲了；之前中国女排成绩下滑，郎平被骂得狗血淋头，没有人记得她带着女排拿过多少冠军，没有人记得她做了多少次手术，浑身是伤还在带队训练；还有去年冬奥会，有个运动员拼尽全力拿了第四名，突破了个人最好成绩，记者采访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特别遗憾没拿到奖牌”，我当时隔着屏幕都觉得尴尬，难道只有拿奖牌才算赢吗？突破自己就不算赢了？
我姐家的外甥今年七岁,之前特别喜欢踢足球，每周都去兴趣班练，上次参加少儿足球赛，他们队输了，我姐夫在看台上当着好多人的面骂他：“我花那么多钱给你报班，你连个球都进不了，你丢不丢人？”孩子站在场边哭得直抽抽，从那之后再也不愿意去踢足球了，说“我踢不好，爸爸会骂我”，你说这不是本末倒置吗？让孩子学踢球不就是为了让他锻炼身体，开心一点吗？怎么就非得赢才行呢？
我现在周末总去家附近的公园踢野球,大家都是周围的上班族，技术有好有坏，有的人踢了十几年，有的人刚学半年，我们从来不算比分，也不记胜负，踢到饭点了就找个烧烤摊一起吃串喝啤酒，聊刚才那个球踢得有多臭，谁刚才摔了个屁股墩，你说我们踢球是为了赢吗？当然不是，就是为了出一身汗，放松一下，要是为了赢动不动就犯规打架，那还有啥意思？
写在最后
前阵子我去张叔的店里买水果,他正坐在门口看CBA的回放，广东队输了，他也没生气，啃着苹果和我说：“你看易建联这么大岁数了还在场上跑，输了也值啊。”我问他看了这么多年球，觉得胜负到底是什么？他想了半天说：“就像我卖水果，你进的货新鲜，卖得多赚得多，这就是赢，但是遇到老奶奶没带钱，你送她两个苹果，她下次来给你带一把自己种的青菜，这东西比你赚两块钱开心多了，体育也是一样，你支持的队赢了当然开心，但是你看见你喜欢的球员拼到最后一刻，看见大家互相尊重互相打气，哪怕输了，也不亏。”
是啊,我们总说体育竞技是残酷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可从来没有人规定，只有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人才算赢家，胜负关系是体育的底色，但从来不是体育的全部：那个拼到最后一秒哪怕输了也抬着头的运动员是赢家，那个明明可以进球却故意踢偏的小朋友是赢家，那个哪怕技术不好还是在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的普通人也是赢家。
下次再看球的时候,别因为输了就气得摔手机，别因为自己支持的队伍成绩不好就去骂球员，多看看那些比分之外的东西：运动员擦汗的时候露出来的茧子，赢了之后和队友的拥抱，输了之后和对手的握手，那些才是体育真正想教给我们的东西，毕竟我们热爱体育，从来不是热爱那个冷冰冰的比分，而是热爱那个在赛场上永远不服输的自己，热爱那些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善意和尊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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