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攥着磨掉皮的篮球往家附近的社区球馆走,隔着半条街就听见粗哑的喊声隔着玻璃飘出来:“张浩浩!重心压到膝盖以下!你踮着脚是准备踩高跷打比赛啊?” 喊话的人就是军陈,寸头、晒得黝黑的脸,左胳膊上一道两厘米长的淡疤是当年在喀喇昆仑巡逻时被冰碴子划的,身上永远套着件洗得发白的07式体能服,后背用马克笔写的“军陈”两个字因为洗得次数太多,已经晕开成模糊的两团,但他站得永远笔直,像从边防线上移栽过来的白杨树,和周围蹦蹦跳跳的半大孩子形成特别有意思的对比。 我跟军陈认识两年,见过他把哭鼻子的小队员扛在肩膀上买冰棒,也见过他因为孩子打比赛故意犯规发过两次大火,这个在边防连守了5年国门的退伍兵,现在把社区球馆当成了自己的新阵地,用他的话说:“以前守的是边防线,现在守的是这帮小孩的篮球梦,哪个都不能含糊。”
海拔4300米的篮板:我第一个“学生”是块钉出来的木板
军陈跟篮球的缘分,是在喀喇昆仑的雪地里结下的。 18岁那年他报名参军,被分到了海拔4300米的边防连,刚到的时候连走路都喘,更别说打球,连队里唯一的娱乐设施是战士们自己拼的篮球架:篮板是三块旧木板钉起来的,篮筐是后勤送物资的时候捎上来的,已经歪了15度,地面是扫干净的碎石子,跑两步鞋底就嵌满小石子。 “那时候巡逻一次要走12公里,零下30度的天,回来的时候棉裤冻得能立在地上,手冻得拿不住筷子,也要去投半小时篮。”军陈说,那时候全连17个战士,一半以上不会打球,他主动当起了教练,没有战术板就用雪在地上画,没有计时器就数自己的脉搏,最隆重的一次比赛是2019年跨年,他和战友扫了两个小时的雪才清出半个场地,球砸在木板篮板上哐哐响,手冻得裂了口子渗血也没感觉,打到最后所有人的棉袄都湿了,对着边境线的方向喊新年快乐,篮球滚到雪堆里,沾了满满一层白。 也就是那时候他动了以后要当篮球教练的念头:“我在那么偏的地方都能靠着篮球解闷,要是以后退伍了,能让更多小孩痛痛快快打球,不是挺好的事?” 退伍前他把那块打了5年的木板篮板擦得干干净净,留在了连队的储藏室里,临走前跟接他的新兵说:“以后打球小心点,这块板陪我们赢过好几次边防连比赛,别给我砸坏了。”现在他的球馆墙上还挂着当时跟篮板的合影,照片里的他比现在瘦,脸冻得通红,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和现在对着小队员喊“重心压低”的黑脸教练判若两人。
刚回地方碰了一鼻子灰:教小孩比站12小时岗难
刚退伍的时候军陈碰过不少钉子。 他一开始去商业篮球培训机构应聘,人家张嘴就要国家级教练员证书,要会“和家长沟通话术”,要会做“转化业绩”,他直来直去的性子完全不适应,第一次带体验课,有个小孩运球总抬手心,他喊了三遍没改,直接过去按住小孩的手说“你这么运球是给球挠痒呢?”,当场把小孩吓哭,家长追着他投诉了半小时,说“你这是当兵训人呢?我们是花钱来上课的,不是来挨骂的”。 那是他退伍之后第一次受挫,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里翻了一晚上部队的旧照片,翻到当年连长跟他说的话:“对战友要严,但是得暖到人家心里去,你光喊没用,得让人知道你是为他好。” 第二天他就去文具店买了整整一抽屉小红花、小贴纸,还对着抖音上的少儿篮球教程学了半个月,自己编了一套运球口诀:“膝盖弯、手腕软、眼睛往前看”,小孩做对一个动作就给贴个贴纸,攒够10个就能换个小篮球。 我印象最深的是叫浩浩的小孩,有多动症,之前报了三个兴趣班都待不住,坐5分钟就要跑,第一次来军陈的球馆,一节课跑出去8次,军陈也不骂,就跟着他屁股后面跑,跑累了就蹲下来跟他说:“你跑步比我们队所有小孩都快,要是你运球也能这么快,以后肯定能当国家队的后卫,到时候我还能跟别人说我带过国家队的队员,多有面子。” 就这么哄着练了半年,浩浩现在不仅能坐得住40分钟训练课,去年还拿了区里U10少儿篮球赛的最佳新人,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个跑下去把奖牌塞给军陈,浩浩妈妈后来专门送了锦旗过来,红绸缎上写着“亦师亦父,育人育心”,军陈把锦旗挂在边防连篮板照片的旁边,每次有人来都要嘚瑟两句:“你看,这是我带出来的兵。” 我之前问过军陈,以前在部队训新兵都是说一不二,现在哄小孩会不会觉得别扭,他挠挠头笑:“以前训新兵是要让他们能上战场,现在教小孩是要让他们喜欢篮球,方式不一样,但是心是一样的,都是要对人家负责。”
不赚快钱的“傻教练”:穷孩子来打球,我一分钱不收
军陈现在的球馆开在社区的地下室,200平的场地,收费比周边的培训机构便宜一半,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来打球一分钱不收。 刚开馆的时候有人说他傻:“现在篮球培训多赚钱啊,你不收学费,房租都赚不回来,做慈善也不是你这么做的。”军陈不算账,他说我退伍费够付房租,我每个月赚的够吃饭就行,“我当兵的时候国家给我发津贴,我现在有地方住有饭吃,能帮一个是一个”。 去年夏天他发现有个叫小宇的小孩,天天趴在球馆的窗户外面看,一看就是俩小时,他出去问才知道,小宇爸爸是外卖员,妈妈在超市打零工,奶奶常年卧病在床,家里拿不出钱报兴趣班,但是小孩特别喜欢篮球,放学了就绕路过来看看,军陈当时就把小孩拉进来,塞给他一个篮球:“以后放学就过来练,教练不收你钱,但是你得答应我,每天至少练1小时,不准偷懒。” 现在小宇已经是球馆U12队的队长,上个月去省里打少儿篮球赛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小宇爸爸偷偷塞给军陈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五千块钱,说这是攒了大半年的学费,军陈直接给推回去了:“你要是真想谢我,等以后小宇长大了,让他也帮喜欢打球的穷孩子,这就够了。” 我自己也是体育行业的从业者,这些年见过太多把体育当生意做的老板:99元10节课引流,忽悠家长报几万块钱的年卡,教练连基本的动作都教不对,就想着怎么让家长续课,资本涌进青少年体育赛道,大家都想着赚快钱,像军陈这样放着钱不赚的“傻人”太少了,我之前跟他聊起这个话题,他说得特别实在:“体育要是变成赚快钱的工具,那就变味了,我小时候家里也穷,想打球买不起篮球,要是那时候有人愿意免费教我,我得记他一辈子,我现在做的这点事,不算啥。” 其实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振兴三大球,缺的从来不是动辄上千万的高端场馆,也不是几千块钱的专业装备,缺的是军陈这样愿意沉下心来的人,他们扎根在社区、在县城、在乡镇,把篮球交到真正喜欢的孩子手里,这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
球场上的“军规”:打球先做人,输球不能输风骨
军陈的球馆墙上贴了一行他自己用毛笔写的字:“先做人,后打球”,字歪歪扭扭的,但是力透纸背,这是他给所有队员定的第一条规矩。 他的队里有三条“军规”:第一训练不准迟到,迟到了就绕球场跑三圈,不管是谁家的孩子,哪怕上次有个街道办主任的儿子迟到了,照样跑了三圈,一点情面都不讲;第二打比赛不准故意犯规,不准骂对手,输了就回去练,不能玩阴的;第三不准跟家长要东西,谁收了家长的礼,直接退队。 去年有次打区里的少儿篮球赛,他带的队和对方抢球的时候,我们队的小孩被对方绊了一下,摔在地上膝盖破了,爬起来就要推人,军陈直接叫了暂停,把小孩拉到边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现在在场上,代表的是我们整个队,你动手推人,就算赢了比赛,也输了人,要是在战场上,你这么冲动,就是害了整个班的战友。”后来那个小孩主动过去给对方道歉,比赛最后我们赢了2分,对方教练专门过来跟军陈握手,说“你带的孩子,球品是我见过最好的”。 更让我佩服的是去年的一次邀请赛,主办方私下找军陈,说给两万块钱,让他的队故意输给主办方投资的队伍,拿个亚军就行,到时候还能给他的球馆冠名宣传,军陈当场就拒绝了:“我在边防连守了5年国门,从来没怂过,我带的队员,从来没有故意输的道理,冠军要拿就凭本事拿,拿不到我也不丢人,你这点钱,买不走我队里的骨气。”后来他的队真的拼到了冠军,主办方脸都绿了,说以后再也不邀请他的队参赛,军陈根本不在乎,回来给每个小孩买了个汉堡,说“咱们今天赢得光明正大,这汉堡吃得香”。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职业联赛的假球、黑哨,连少儿比赛都开始搞暗箱操作,大家都在算利益,算得失,早就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什么,军陈守的哪里是一场比赛的输赢,他守的是体育最珍贵的内核:公平、正直、拼搏,永远不弄虚作假,永远光明磊落,他给小孩教的不只是运球投篮的动作,是做人的底线,这比拿多少个冠军都重要。
我的军装从来没脱过
现在军陈的球馆已经有120多个孩子了,每天晚上都爆满,他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体能服,喊口令的时候还是像在部队里喊操一样洪亮,每次打比赛之前点名,小孩们都扯着嗓子喊“到”,旁边的家长都笑,说这哪是篮球队,这是少年先锋队。 我前几天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准备攒钱再开两个分馆,多收点免费的穷孩子,以后要是有机会,还想回喀喇昆仑,给那边的小学捐个新的篮球架,“比我当年用的木板篮板好就行”。 说这话的时候太阳从地下室的通风窗漏进来,落在他后背模糊的“军陈”两个字上,我突然想起他常说的一句话:“我脱了军装,但是我的魂从来没换,以前我守的是祖国的边境线,现在我守的是这帮小孩的篮球梦,这也是我的战场,我不能输。” 这两年体育行业总在说“破圈”,说“商业化”,但是我始终觉得,真正的体育力量,从来不在聚光灯下的职业赛场里,不在动辄上亿的赞助合同里,就在军陈这样的普通人身上,在社区球馆的灯光里,在小孩拍球的咚咚声里,这些藏在烟火里的热爱,才是中国体育最动人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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