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没接触过越野跑，第一眼看到9731这四个数字，大概率会以为是某个工号、快递单号，或者是朋友发来的无意义暗号，但如果你在任何一个国内越野跑群里打出这串数字，一定会收到满屏的庆祝表情包——这是属于中国跑者的专属密码,是2023年夏天刻在阿尔卑斯山山路上的中国骄傲。
9731不是冰冷的数字，是中国越野跑第一次站在世界顶端的证明
先给不了解的朋友做个科普：9731对应的是9小时7分31秒，是中国越野跑运动员运艳桥2023年参加UTMB（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跑）CCC组的夺冠成绩，UTMB是什么概念？它是全球越野跑领域的天花板赛事，被称为“跑者的朝圣之路”，每年只有积分达标、实力足够的跑者才有资格报名，而运艳桥参加的CCC组，全程101公里，累计爬升6100米，赛道要翻过多座海拔2000米以上的山峰，路况包含碎石坡、积雪带、泥洼地，还要应对高反、昼夜温差、突发降雨等极端天气，对选手的耐力、技术、意志力都是地狱级的考验。
在运艳桥之前，CCC组的领奖台从来没有出现过中国大陆选手的名字，甚至连前十都很少有黄皮肤的面孔，2023年那场比赛我是全程蹲的直播，前70公里运艳桥一直跟在第一集团的第二位，和领先的法国选手差不到1分钟，直到最后一个大爬升段，他突然提速反超，最后以2分钟的优势冲线，冲线的时候他手里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五星红旗，现场几百个特意赶去加油的华人跑者哭成了一片，解说员喊到声音都劈了：“我们做到了！中国跑者做到了！”
我对这个数字的感知，其实不是来自直播，而是去年在崇礼168越野赛当志愿者的经历，当时我在海拔2000多米的CP3补给站值班，凌晨3点的山里温度降到零下2度，风刮得帐篷哗哗响，姜茶都凉了三锅，我正蹲在地上啃面包，一个裤腿全是泥、脚踝肿得像馒头的大哥晃悠着走了进来，他背包上别着四五块奖牌，外套胸口印着运艳桥的签名，我给他递姜茶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屏保，正是运艳桥举着国旗冲线的截图，上面还P了一行字：“我的目标：9731”。
大哥姓张，42岁，是河北一家国企的工程师，我给他处理脚踝扭伤的时候他跟我唠，说自己以前180斤，三高，医生说再发展下去随时可能中风，2017年刷新闻看到运艳桥拿了UTMBCCC组季军，当时他就想“人家农村出来的小伙子能跑上世界领奖台，我怎么就不能跑跑步减减肥？”最开始他跑3公里都喘得要蹲在地上吐，练了一年才跑完第一个半马，后来慢慢接触越野跑，这是他第三次跑崇礼50公里组，那天他最终的完赛成绩是9小时12分，比9731慢了5分钟，他冲过终点的时候特意给我发了个朋友圈截图，配文是“离偶像的成绩又近了一步”。
那天我突然明白，9731从来不是只属于冠军的数字，它是所有普通跑者心里的一个锚点，告诉我们：原来中国人也能站在世界越野跑的顶端，原来普通人只要肯跑,也能离那个闪闪发光的目标越来越近。
9731的背后，是一个普通人踩了20年泥路攒出来的底气
很多人喜欢把顶级运动员的成绩归功于“天赋”，我之前也觉得，运艳桥肯定是天生就会跑，直到我翻完了他所有的采访，才发现这个拿了世界冠军的小伙子,根本不是什么天选之子。
运艳桥是山东泰安农村出来的，小时候家里穷，学校在山对面，每天上学要翻两座山，走大路要一个半小时，他嫌慢，就每天跑着去，40分钟就能到，同学都笑他是“傻小子”，有顺风车不坐非要遭罪，后来他考进体校练中长跑，成绩一直不上不下，教练都劝他要不毕业去当个体育老师算了，直到2011年，他被朋友拉着去参加了一次香山越野跑，第一次踩在泥地里、跑在山路上的时候，他说“我当时就觉得，这才是我该跑的路”。
2012年他第一次参加正式越野赛TNF100，就拿了百公里组的冠军，一战成名，但那时候越野跑在国内还是绝对的小众运动，没有赞助商，没有奖金，他每次出去比赛都要自己掏路费、买装备，2017年他第一次去UTMB，连赞助都没拉到，自己扛着三大包补给，住10欧元一晚的多人间青旅，最后拿了季军的时候，国外媒体都懵了，追着问“这个没有赞助商logo的中国选手是从哪冒出来的？”
我看过他的训练记录，最近5年，他每年跑山的累计距离都超过8000公里，相当于从中国最北边的漠河跑到最南边的三亚一个来回，夏天30多度的天，他在香山练爬升，一趟就是1000米，背的水袋都晒得发烫，跑完衣服能拧出半盆汗；冬天零下十几度，他在延庆的山里跑，脸冻得通红，睫毛上全是冰碴子,也从来没停过。
我一直很反感“天赋论”的说辞，总觉得这是对普通人努力的否定，9731这个数字最打动我的地方，从来不是它有多快，而是它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没有什么奇迹是凭空来的，你看到的领奖台上的光芒，背后是20年一步一步踩出来的泥路，是无数个别人还在睡觉的清晨，你已经在山里跑了十几公里的坚持，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冠军,只有不肯放弃的普通人。
我见过无数普通人的“9731”，才是这项运动最动人的地方
很多人觉得体育的高光永远属于领奖台的少数人，但跑了5年越野，我见过太多属于普通人的“9731”,那些故事比冠军领奖台的画面更让我动容。
去年在莫干山越野赛我碰到过一个叫小楠的姑娘，99年的，是杭州一家三甲医院ICU的护士，平时上12小时的大夜班，下了夜班不睡觉，背着包就去山里跑20公里，她的手机壁纸就是运艳桥冲线的9731截图，她说ICU里每天都要面对生死，压力大到经常失眠，只有跑在山路上的时候，风刮过耳边，什么烦心事都忘了，她的目标是2025年报名UTMB的OCC组（50公里），要把自己的完赛成绩跑进9小时7分31秒，“我不跟别人比，就跟我自己比，能跑到这个数，我就给自己放半个月假去海边玩。”
还有去年在香山10公里越野赛碰到的老周，左腿是假肢，是3年前车祸截的肢，他说刚截肢的时候天天在家哭，觉得后半辈子都毁了，后来看了运艳桥的比赛，觉得“人家能跑100公里，我哪怕能跑100米也行啊”，最开始他拄着拐杖走，后来装了假肢练跑步，摔了不知道多少次，100米、1公里、5公里，那天他跑10公里组的成绩是1小时47分，冲过终点的时候，所有在场的选手和志愿者都给他鼓掌，他说他的“9731”是今年要跑20公里组，跑进3小时，“说不定以后我也能去跑个百公里呢。”
包括我自己，第一次跑10公里用了1小时17分，当时觉得自己太菜了，根本不是跑步的料，后来跟着跑团练了半年，终于跑进了50分钟，那天我高兴得请所有跑友吃了火锅，那个50分就是属于我的“9731”，它不比世界冠军的成绩廉价,因为我知道我为它付出了多少。
我一直觉得，衡量一项运动发展得好不好，从来不是看顶端有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看底层有多少普通人愿意参与进来，有没有足够多的人能在这项运动里找到快乐和价值，9731之所以能在跑圈火到现在，不是因为它是世界冠军的成绩，而是因为它给了无数普通跑者一个信念：不管你是什么职业、什么出身、有没有天赋，只要你愿意跑,你就能有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9731之后，中国越野跑要走的路还很长
9731之后，国内的越野跑确实越来越火了：2019年全国全年的越野跑赛事才100多场，2023年已经超过了600场，参与人数从10万涨到了80万，越来越多的人周末不再宅在家里刷手机，而是背着包去山里跑步，但热闹的背后,我也看到了很多问题。
去年我在一场地方越野赛当志愿者，碰到一个刚跑了3个月步的小姑娘，连10公里都没跑过几次，就敢报百公里组，跑了30公里就失温了，蹲在路边哭，幸好救援队及时赶到，不然很可能出事；还有些赛事主办方为了赚钱，保障做得一塌糊涂，补给点缺水缺食物，路标做得乱七八糟，导致选手迷路在山里转了好几个小时；更有甚者把越野跑包装成“高端运动”，鼓吹必须买几千块的鞋、几万块的装备，让很多普通人觉得“我没钱就玩不了越野跑”。
每次看到这些事我都觉得很无奈，9731的意义从来不是制造焦虑，不是说你跑越野就必须要去UTMB，必须要跑进10小时，必须要买顶级装备，我见过穿200块国产鞋跑完百公里的大叔，也见过穿全套顶级装备走不完5公里的新人，跑步这件事，从来都不是看你装备有多好,而是看你脚底下的路有多实。
9731给我们的最大启示，从来不是让所有人都去追着冠军的成绩跑，而是让我们知道，这项运动没有门槛：你不需要有多好的装备，不需要有多快的速度，只要你喜欢，你就能跑，你就能在跑步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中国越野跑的下一个高光，从来不是下一个世界冠军，而是更多普通人能安全、快乐地跑在山路上，是所有赛事都能把选手的安全放在第一位，是没有人会因为你跑得慢、装备差就嘲笑你,这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黄金时代。
上周我去香山夜跑，碰到三个穿校服的初中生，背着普通的双肩包，穿着几十块的帆布鞋，在爬鬼笑石，他们说他们是学校跑步社的，知道运艳桥，知道9731，“我们以后也想参加比赛，不一定非要拿冠军，就是想跑。”
我站在山顶往下看，北京的夜景亮得像一片海，风刮过耳边的时候，我突然觉得，9731这四个数字，早就不是一个简单的成绩了，它是一颗种子，种在了每个喜欢跑步的人心里，它告诉我们：你出身普通，你没有天赋，你跑得比别人慢，都没关系，只要你一直往前跑，总有一天,你能跑到你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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