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总觉得,“对弈”这两个字自带滤镜:得是烟雨江南的雅室里,穿素色唐装的两人相对而坐,手边是冒着热气的明前茶,檀木棋盘上黑白子落下时带着清响,连旁边站着观棋的人都得屏气凝神,直到上个月报名了家楼下社区举办的“邻里杯”业余围棋赛,我才发现自己之前的认知有多脱离群众:比赛场地就是小区门口的架空层,棋盘是印着格纹的塑料板,边缘还磨得起了毛,选手里有头发全白的退休教授,有指甲缝沾着铅笔灰的五年级小孩,还有刚跑完早高峰、制服都没换的网约车司机,风一吹还能闻到旁边早餐摊飘来的豆浆香,哪有半分“高雅艺术”的架子,活脱脱就是大家凑在一起找乐子的邻里聚会。
市井里的对弈:从来没有什么“精英门槛”
我这次参赛纯属赶鸭子上架:小时候被我爸按着头学了两年围棋,最多能看懂基本规则,段位连业余初段都没到,报名的时候想着反正都是邻里,输了也不丢人,没想到第一轮就抽到了小区里有名的“围棋神童”浩浩,刚上五年级,脸圆乎乎的,坐下的时候还抱着个奥特曼水杯。 开局我还挺有信心,想着我一个快30岁的人还下不过个小孩?结果下到中盘我就傻了:这小孩的路数完全不按我之前学的棋谱来,一会儿一个“怪招”,逼得我满盘救火,最后数子的时候我输了半目,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没想到浩浩先伸手递了颗橘子给我:“叔叔你刚才第78步要是跳左边的话我就输了,我当时都快吓死了。”说着就拉着我摆棋子复盘,旁边几个观棋的老头也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刚才那步还有别的走法,一群人围着个破塑料棋盘讨论了20多分钟,最后我虽然输了比赛,却比赢了还开心。 后来我才知道,浩浩的棋根本不是在兴趣班学的:他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住,放学了就蹲在小区门口的棋摊看老头们下棋,看了半年敢上去搭茬,一开始老头们都让他三个子,现在整个小区的业余棋手,能赢他的都没几个,我之前做体育行业调研的时候,总听到有人说“围棋、象棋这些传统对弈项目门槛太高,年轻人不爱玩”,但在这个小区的棋摊里,我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没有人要求你背会多少定式,也没有人在意你有没有段位,下班路过的年轻人蹲下来看两分钟,哪怕只会走“马走日象走田”,也能坐下来杀两盘,输了就给对手买瓶冰红茶,赢了就乐呵呵地跟人吹半小时牛。 我始终觉得,中国人的对弈基因从来就不是养在深闺的“精英爱好”,它是刻在市井烟火里的:巷口的水泥桌画个格子就是棋盘,捡几个小石子、掰几个树枝就能当棋子,农民工午休的时候在工地边下象棋,大学生在宿舍楼下的石桌上下五子棋,甚至小学生在作业本上画圈打叉玩井字棋,本质上都是“对弈”,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专业”,而是“快乐”,只要你在遵守规则的前提下享受到了对抗的乐趣,不管你下的是职业九段的大赛,还是路边两块钱赌注的棋摊,都是真正的体育。
棋盘上的胜负:从来不是只有“赢”才有意义
今年杭州亚运会围棋男子个人决赛的时候,我跟我爸蹲在客厅看直播,柯洁最后半目输给申真谞,对着镜头抹眼泪的时候,我爸在旁边叹了口气说:“哭啥啊,能碰到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比赢十次菜鸡都爽。” 我爸年轻的时候是厂里的象棋冠军,当年为了跟邻厂的一个高手下棋,骑着自行车跑了20多公里,两个人从下午下到半夜,最后下成了和棋,两个人都饿的不行,凑钱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吃,边吃边复盘,那是我爸念叨了半辈子的“高光时刻”,我之前问他你当年又没赢,有啥好开心的?他说你不懂,下棋最难得的不是赢,是你下的每一步对手都能接住,你想了半小时想出来的妙招,对手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种“棋逢对手”的感觉,比赢了拿多少奖品都舒服。 去年我采访全国象棋个人赛的时候,刚好碰到王天一夺冠,赛后他没有先去领奖,反而拉着亚军赵鑫鑫在休息室复盘了快一个小时,两个人对着棋盘你一言我一语,说刚才哪步走的不好,哪步本来有更好的走法,旁边的工作人员催了好几次才恋恋不舍地去领奖,后来我问王天一,你都已经拿冠军了,为啥还要花这么久复盘?他笑着说:“我要是为了拿冠军才下棋,早就不玩了,下棋最有意思的就是跟同水平的人碰,你赢了但有几步走的不好,下次说不定就输了,这才是这项运动的魅力啊。” 现在很多人搞体育,太把“输赢”当回事了,为了赢打假球、改年龄、耍小动作,反而忘了体育最本质的东西,对弈项目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它的规则是绝对公平的:落子无悔,棋盘上没有身份高低,没有地位差别,你官再大钱再多,下不过就是下不过,我之前在小区棋摊见过一个开奔驰的老板,跟一个收废品的大叔下象棋,连输三盘,最后乖乖给大叔买了瓶冰红茶,坐在旁边看了一下午,一点脾气都没有,我当时就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尊重规则,尊重对手,哪怕输了,也输的光明磊落,输的服气。 我们总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很多人觉得这是客套话,但在对弈的世界里,这句话是真的,你下了十年棋,能记住的肯定不是你赢了多少局,而是那些跟你下到半夜的对手,是你苦思冥想了半天走出的妙招被对手接住的惊喜,是你输了之后两个人一起复盘的畅快,赢了当然开心,但能碰到一个好对手,才是最难得的运气。
一黑一白的哲学:对弈里藏着普通人的生活智慧
我家楼下开面馆的老张,门口常年放着个象棋桌,不管你是来吃碗12块钱牛肉面的农民工,还是穿西装打领带的白领,坐下就能下,规矩只有一个:输了就得给对方买瓶冰红茶,不认账就以后都别来下棋,上次有个老板跟老张下棋输了,掏出一百块钱往桌子上一扔说“不用找了,算我买你几瓶”,老张直接把棋盘掀了,说“你要是来下棋的,我欢迎,你要是来耍阔的,就赶紧走,棋盘上的规矩,多少钱都不好使”,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搞成了“圈层生意”,打个高尔夫要办几十万的会员卡,学个马术要花几十万,好像不花钱就不配搞体育一样,但对弈这项运动,从来没有这种门槛:几块钱买副象棋就能玩一辈子,甚至不用买,找个石头在地上画个格子就能玩,它给了所有普通人一个绝对公平的“小世界”:你在生活里可能是被领导骂的员工,可能是要还房贷的中年人,可能是成绩不好的学生,但只要你坐在棋盘对面,你所有的身份标签都没用,只看你棋下的好不好,这种纯粹的公平,是现在很多人都需要的“精神避难所”。 之前B站的围棋主播战鹰火的时候,很多人说“她棋下的那么烂,为啥还有这么多人看”?我倒觉得,她的火刚好证明了对弈项目的魅力:你不需要下的有多好,你享受这个过程就够了,战鹰直播的时候会因为输了棋哭,会因为赢了比自己水平低的棋手嘚瑟半天,会跟观众唠自己学棋的时候的糗事,让大家发现原来围棋选手也不是都那么高高在上,也跟普通人一样有喜怒哀乐,现在很多小学都开了围棋、象棋的兴趣课,不是为了培养多少职业选手,就是为了让小孩从小知道“落子无悔”的道理,知道要尊重规则,尊重对手,这些东西,比拿多少冠军都重要。 那句“万里乾坤一局棋”我小时候读,觉得太夸张了,不就是下个棋吗,怎么还跟乾坤扯上关系了?现在年纪大了才懂,这话说的真对:人生不就是一盘棋吗?你每走一步都要自己负责,落子就不能反悔,有顺风局也有逆风局,有时候你以为要赢了,可能一步走错就满盘皆输,有时候你觉得快输了,说不定还有翻盘的机会,你不用跟别人比,你碰到的每一个对手,都是来帮你涨本事的,赢了不骄傲,输了不气馁,慢慢来,总会有赢的时候。 现在很多年轻人总说找不到合适的运动,跑步太累,打球凑不齐人,健身卡办了就过期,我总建议他们没事去楼下的棋摊坐一坐,不用会下什么复杂的定式,哪怕只会下五子棋也行,坐下来跟邻居杀两盘,输了就买瓶冰红茶,赢了就吹吹牛,你会发现,体育从来不是只有在赛场上跑跳才叫体育,两个人坐在棋盘对面,安安静静地下几盘棋,也是最朴素的体育,也是我们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快乐,毕竟啊,这万里乾坤,本来就是一盘棋,你我都是棋手,认真走好每一步,就不算白来这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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