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高二那年深秋的田径场,我因为连续三次起跑抢跑被教练罚站,风卷着煤渣子往脖子里灌,他扔给我一个U盘没好气地说:“回去把2000年悉尼奥运百米决赛看10遍,看看莫里斯·格林是怎么蹲起跑线的。”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个“短跑跑神”的冲击力:画面里的他穿着明黄色的美国队服,蹲在起跑线上时后背拱成一张绷紧的弓,枪响的瞬间几乎是贴着地面弹出去,30米之后就把所有对手甩了半个身位,冲线时他张开双手比出超人飞行的姿势,领口的金色耳钉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后来我才知道,那场比赛前他的大腿后群肌肉拉伤,是打了封闭针站上的跑道,冲线后他跪在跑道上扯号码布的时候,腿还在抖。
从煤渣跑道跑出来的“野路子飞人”
很多人对莫里斯·格林的印象是“狂妄”,毕竟他1999年破了百米世界纪录后对着镜头喊的那句“我不是地球上最快的,我是宇宙最快的”,直到现在还会被拿出来当成运动员“狂傲”的代表,但如果你听过他的成长故事,就会知道这份狂妄从来不是凭空来的。
格林出生在美国堪萨斯州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家里三个孩子他排老二,小时候全家靠爸爸在修理厂的工资过活,连买一双新跑鞋都是奢望,16岁之前他根本没有正经的短跑教练,每天放学就泡在学校的煤渣跑道上自己练,穿的是哥哥穿剩下的钉鞋,鞋底的鞋钉磨平了他就自己找爸爸修理厂的废橡胶皮粘,有次练30米加速跑的时候鞋子突然开胶,他光着脚跑完了全程,脚底板被煤渣划了三个血口子,回家怕妈妈骂躲在楼道里粘鞋子,被妈妈发现之后抱着他哭,第二天就打了两份零工给他买了第一双新钉鞋。
那时候周围的人都劝他别瞎跑:“黑人短跑天才那么多,你一个没教练的野路子能跑出什么名堂?”但格林不认命,他听说职业运动员练跨步跳能拉步幅,就自己找了两个五公斤的沙袋绑在腿上,每天绕着操场跳10圈,跳了整整半年,步幅从原来的1.9米涨到了2.1米,19岁参加州里的田径比赛,他把所有专业队的运动员都甩在了后面,被著名教练约翰·史密斯看中,才正式走上了职业短跑的路。
我后来练起跑的时候才知道他的“野路子”有多厉害:他的起跑反应时间最快能到0.103秒,刚好压着国际田联0.1秒的抢跑红线,相当于枪响的瞬间他已经冲出去了,我那时候为了练反应,每天对着发令枪的录音练起跑,蹲到膝盖积液都不敢停,后来市中学生运动会的时候,我的起跑反应到了0.12秒,100米跑了11秒5拿了季军,站上领奖台的时候我特意学格林比了个超人飞的动作,被队友笑了半个学期,说我“学得倒挺像,就是速度只有人家的一半”。
9秒79背后,是15000次起跑磨出来的底气
1999年雅典世锦赛的男子百米决赛,是短跑史上最经典的战役之一:8个选手里有5个都跑进过10秒,赛前媒体都在猜谁能拿冠军,没人想到格林直接跑出了9秒79,把之前的世界纪录提高了0.05秒,冲线之后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破了纪录,抱着教练蹦得老高,接受采访的时候对着话筒喊出了那句经典的“我是宇宙最快的”。
后来有人算过,从他16岁正式决定练短跑,到1999年破世界纪录,这5年里他光是起跑练习就做了超过15000次,每次蹬起跑器的力度都精准到公斤级,他的起跑器摆放位置从来没变过:前脚距离起跑线15厘米,后脚距离前脚30厘米,连手撑地的距离都精确到厘米,他的教练史密斯说,格林是他见过最“轴”的运动员,有时候为了调整一个起跑的角度,能对着镜子练一下午,连饭都忘了吃。
我那时候特别不理解,不就是0.01秒的差距吗?至于练这么久?直到后来我参加大学生运动会,100米决赛我跟第二名只差了0.02秒,冲线的时候我半个肩膀都在他前面,最终判我赢的时候,我蹲在跑道上哭了好久,那时候才懂短跑运动员嘴里的“0.01秒就是天堑”是什么意思:你每天多练10次起跑,可能一年才能提高0.01秒,但是就是这0.01秒,就能决定你是冠军还是路人。
现在网上总有很多人说“短跑就是靠天赋,努力没用”,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想把格林的训练视频甩过去:他确实有天赋,但是如果没有每天150次起跑、20组加速跑、练到腿抬不起来还要走回起跑线的努力,他的天赋根本不可能兑现,很多人总拿天赋当自己不努力的借口,其实你连别人努力的十分之一都没做到,根本没资格谈天赋。
争议与遗憾,从来不是他人生的注脚
格林的职业生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2004年雅典奥运,他带着腿伤站在百米决赛的跑道上,最后只拿了铜牌,冲线之后他扶着腿蹲在跑道上,很久都没站起来,赛后有媒体嘲讽他“宇宙最快的神话破了”,还有人恶意质疑他之前的成绩是不是用了兴奋剂。
他没做太多辩解,2008年退役之后,他没有像其他知名运动员一样去捞金,反而去了美国的青少年田径俱乐部做了教练,收的第一个徒弟是个先天髋关节发育不良的10岁小孩,医生说这个小孩不能剧烈运动,但是小孩特别喜欢跑步,格林就给他改动作,把步幅调小,增加步频,减少关节的压力,练了3年,这个小孩在州青少年田径比赛里拿了100米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格林在看台上哭的比小孩还厉害。
后来他还参加过不少有意思的挑战:跟美式橄榄球的外接手比50米加速,赢了对方两个身位;跟赛马比50米短跑,居然跑赢了,赛后他笑着说“你看,我没说大话吧,我确实比很多东西都跑得快”,现在很多人喜欢说“英雄迟暮”多么悲情,但是格林的迟暮一点都不悲,他从来没把“世界纪录保持者”的头衔当成自己的枷锁,他享受跑步本身,哪怕后来跑不过20岁的年轻人了,他还是愿意站在跑道边,给小孩纠正起跑的动作。
我前两年去美国参加一个业余田径交流活动,刚好碰到格林在给青少年做讲座,有个小孩问他“你跑过9秒79,现在跑不动了会不会难过?”格林笑着说:“我创造纪录不是为了让自己一辈子都活在那个数字里,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人类可以跑得更快,等你们有人跑进9秒5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那天我特意上去跟他合了影,给他看了我手机里存的高中时候模仿他超人动作的照片,他笑得直不起腰,给我签了个名,写的是“永远相信自己是最快的”。
原来最棒的“飞人遗产”,从来不是世界纪录
现在提到百米飞人,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博尔特,毕竟9秒58的世界纪录至今没人能打破,但是对于我们这些从上世纪末就开始看短跑的老爱好者来说,莫里斯·格林才是那个把“短跑的野性”刻进我们骨子里的人,他不像博尔特那样轻轻松松就能把对手甩在身后,他的每一块金牌、每一次突破,都是咬着牙拼出来的,他的狂妄不是看不起对手,是对自己的努力百分百的笃定。
上个月我参加了我们城市的业余田径公开赛,30岁年龄组的100米,我跑了11秒8,比我巅峰的时候慢了0.3秒,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我还是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我后来也打了个跟格林同款的金色耳钉),枪响的瞬间冲出去的时候,我好像又回到了高二那年的田径场,对着电脑反复看格林的比赛录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现在总有年轻人问我,普通人练短跑有什么意义?又不能当职业运动员,也拿不到奖牌,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格林的故事,讲他穿着破跑鞋在煤渣跑道上跑步的日子,讲他打了封闭站在奥运赛场上的日子,讲他带着先天疾病的小孩拿奖的日子,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你要成为世界第一,是你站在跑道上的时候,你敢相信自己是最快的,你愿意为了那0.01秒的提升拼尽全力,这种敢赢的劲儿,才是格林留给我们最珍贵的东西。
我家里至今还贴着2000年悉尼奥运格林夺冠的海报,边边角角都卷了,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但是每次我不想去训练的时候,看看他蹲在起跑线上的眼神,就觉得还有劲,这个曾经喊着自己是宇宙最快的男人,用一辈子告诉我们:没有什么极限是不能打破的,你敢想、敢拼,你就可以成为自己的宇宙里,最快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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