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广州已经刮起了凉飕飕的北风,我蹲在南方FC俱乐部基地的铁门外,脚边放着半瓶喝剩的冰红茶,手里攥着皱巴巴的11张工资核算单,这是我第27次来这里要工资,大门保安老王认识我,偷偷从岗亭递了根烟出来:“周哥,今天管理层都去开股改会了,你别等了。”我接过烟没点,只是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他们不在,我就是来看看,这扇我进进出出了两年的大门,什么时候能给我这300天的奔波一个准信。
赢球夜的惊雷:我们突然成了“义务劳动者”
我叫周明,之前在市体科所做了8年的运动康复师,2022年底南方FC的人事找到我,开出了比体科所高两倍的工资,还说队医跟着球队冲超成功有额外20万奖金,那时候我刚换了学区房,每个月8500的房贷,儿子刚上小学要报足球兴趣班,我妈还有常年的高血压要吃药,算来算去,这份职业队的工作确实能缓解不少经济压力,没多想我就辞了体科所的编制入了职。 前三个月一切都好,工资按时到账,球队氛围也不错,我跟着队里跑客场、做康复,天天泡在基地里也不觉得累,转折点是2023年5月12号的那场客场比赛,我们对阵当时的冲超大热门昆山队,补时最后10秒外援头球绝杀,全场球员冲进场抱在一起,我被兴奋的小队员压在身下蹭了一身草屑,站起来的时候脸都笑僵了,满脑子都是老板之前说的“冲超奖金翻倍”。 晚上的庆功宴老板开了两瓶茅台,拍着我们的肩膀喊“兄弟们好好干,今年咱们铁定冲超”,结果饭吃到一半,财务总监悄悄把我、队长还有主教练拉到包厢角落,声音压得极低:“跟大家透个底,老板的地产公司资金链断了,俱乐部账户被冻结了,这个月的工资可能要缓一段时间发。” 我手里端着的茅台突然就咽不下去了,当时还安慰自己:大俱乐部家大业大,说不定就是周转几天,最多半个月就能补上,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等就是11个月。 第一个月欠薪的时候我还能拿积蓄垫房贷,第二个月没发,我就开始找兼职,周末去业余足球赛当随队医生,一场300块,不管日晒雨淋都要在场边站3个小时,有次梅雨季下大暴雨,我淋了雨发烧到38.7度,还是咬着牙去了,那场的主办方赛后多给了我50块钱打车,我攥着那350块钱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的雨突然就红了眼——我以前在体科所好歹是个中级职称,什么时候为了几百块钱这么拼过?
讨薪的N种姿势:从客客气气到撕破脸皮
一开始大家还维持着体面,球员和工作人员拉了个讨薪小群,选了队长当代表去找管理层沟通,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老板在谈融资,再等等,肯定不会亏了大家”,等了半个月没动静,我们又集体去了当地体育局的竞体处递交材料,接待的工作人员叹了口气跟我们说:“你们这个情况我们知道,现在俱乐部在走股改,你们再给点时间协调。” 协调的结果是,每个月给我们发1500块钱生活费,剩下的“等股改落地一次性补齐”,可1500块钱连我房贷的五分之一都不够,去年10月我妈突发心梗住院,要交12万手术费,我给老板打了27个电话都没人接,发微信只收到一句冷冰冰的“现在没钱,再等等”,最后还是我找亲戚朋友东拼西凑凑够了手术费,那段时间我白天在医院陪床,下午抽空就往俱乐部跑,一个月的时间头发白了快三分之一。 那段日子我见了太多人间冷暖:队里03年的小队员张磊,老家是河南农村的,爸妈等着他的工资给弟弟凑高中的学费,他堵在总经理办公室门口哭了半个小时,最后只拿到了2000块钱路费;我们客场去武汉比赛,酒店说俱乐部欠了3万多房费不让我们走,全队在酒店大堂坐了3个小时,最后是主教练自己掏了两万块钱垫上才脱身;还有俱乐部的新媒体小编,刚毕业的小姑娘,欠了她半年工资,她去仲裁的时候因为没有劳动合同(当时俱乐部说要拿去盖章之后就没给她),差点连案都立不上。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12月,我们几个讨薪的人去劳动监察大队交材料,刚好碰到另一支中乙球队的讨薪队伍,两队的人在大厅里互相递了烟,还交流了半天讨薪经验——前半个月我们还在联赛里踢得你死我活,那天却成了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说出去都觉得好笑,我那时候还在网上发过一条讨薪的动态,结果底下评论一半是骂“中国足球还有脸讨薪?踢那么差还好意思要钱”,我盯着那些评论气得手都抖:我们队医每天给十几个球员做康复经常忙到凌晨一两点,球员一天两练晒得掉几层皮,小编为了剪赛后集锦天天加班到半夜,凭什么我们的劳动就不值钱?
行业的灰:我见过至少10个同行踩过同个坑
在讨薪的这300天里,我加了好几个体育行业讨薪群,里面有中甲中乙的球员、队医、青训教练、甚至俱乐部的保洁阿姨,粗略算下来我认识的同行里,至少有10个有过讨薪的经历,欠薪时间从3个月到3年不等。 群里有个之前在中乙球队当队医的老陈,讨薪讨了两年,最后俱乐部直接解散了,他被欠的15万工资一分钱都没拿回来,现在去了一个健身馆当康复师,再也不肯碰职业足球的相关工作,还有个青训教练,之前在某中超俱乐部的青训营带U12,俱乐部欠了他一年工资,他去仲裁赢了,但是俱乐部账户里没钱,判决书成了一张白条,他现在回老家开了个少儿足球培训班,说“赚多赚少至少揣在自己兜里踏实”。 作为在这个行业里待了快10年的人,我太清楚中小俱乐部的欠薪问题根本不是个例:很多俱乐部本身就是老板的“玩票”产物,没有稳定的营收渠道,门票卖不动、周边没人买、赞助拉不到,全靠老板的主业输血,一旦老板的生意出问题,俱乐部第一个被抛弃,更可怕的是整个行业的保障机制几乎是空白,很多从业者入职的时候连正规的劳动合同都拿不到,合同里的霸王条款一抓一大把,真要维权的时候,光是收集证据就能扒层皮,我自己去仲裁的时候,差点因为没拿到劳动合同被驳回,幸好我存了两年的考勤记录、工作群聊天记录、还有我每天写的队医日志,才终于立上了案。 我经常在想,大家总说中国足球烂,可是烂的真的只有场上的球员吗?那些每天在太阳底下带训练的青训教练,那些跟着球队跑遍全国熬夜给球员做康复的队医,那些为了一篇宣传稿改七八遍的运营人员,他们大多都是真心爱足球才入的这行,结果最后连基本的劳动报酬都拿不到,寒了心之后谁还愿意留在这个行业里?
拿到钱的那天,我注销了所有职业足球相关的群
今年3月的时候,我终于等来了好消息:南方FC的股改落地,当地的文旅集团接盘,第一件事就是解决所有历史欠薪,我总共被欠了11个月的工资,加起来227000多,钱打到我银行卡里的那天,我先是给所有借过我钱的亲戚转了账,然后给我妈报了个去云南的老年旅游团,剩下的钱存了定期,当天就给俱乐部递了辞职信。 我回到了原来的体科所上班,虽然每个月的工资只有之前的三分之一,但是每个月15号准时到账,不用再天天刷老板的朋友圈看他有没有动态,不用再蹲在俱乐部门口吹冷风,不用再接完催房贷的电话就躲在厕所里抽烟,辞职那天我注销了所有职业足球相关的群,把之前的队服、工作证都锁在了柜子最里面,不是不爱足球了,是我耗不起了。 现在我周末还是会去家附近的业余足球场当志愿者队医,看到那些十几岁的小孩光着脚在草地上跑,赢了球就抱着滚在一起的样子,我还是会觉得足球是个特别好的东西,我还是会看国足的比赛,会为了国家队赢球高兴,只是我再也不想踏进职业足球这个圈子了。 我始终觉得,中国足球想要好起来,从来不是靠规划几个外援、换几个教练就能解决的,什么时候底层从业者的工资能按时发,什么时候签的劳动合同能作数,什么时候讨薪不用跑断腿、不用被网友骂“活该”,那些真正爱足球的年轻人敢放心大胆地进这个行业了,中国足球才真的有希望。 前几天我刷到之前队里的小队员张磊发的朋友圈,说他现在在深圳的一个青训机构当教练,每个月工资按时发,还带了一批U10的小孩拿了 local 比赛的冠军,配的照片是一群小孩举着奖杯笑,他站在旁边也笑,露着两颗虎牙,我看着照片也笑了,真好,至少还有人在坚持,也希望他们以后,永远不用经历我这300天的糟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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