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山东临沂平邑县跑乡村马拉松的选题,当地宣传部的工作人员临出发前塞给我一个“额外线索”:“你要是有空可以去老体育场看看,有个叫曾西的小伙子,免费教小孩打了3年球,现在我们县城的篮球热,一半是他带起来的。”我当时跑职业赛事跑得多,见惯了CBA场馆的聚光灯、奥运冠军的领奖台,总觉得县城里的草根体育不过是小打小闹,直到第二天凌晨5点站在老体育场的篮球场边,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凌晨5点的球场,是我和曾西的第一个约定
天刚蒙蒙亮,球场的大灯还没灭,塑胶地面上沾着前一天晚上下的小雨留下的水渍,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曾西正蹲在地上摆训练锥,身边堆着两箱常温的矿泉水,还有半兜子给孩子准备的能量棒,没过10分钟,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最小的才上小学三年级,背着和身高不成正比的篮球包,看见曾西就喊“曾教练早”,还有几个穿外卖服、工地工作服的年轻人,站在球场边热身,看见曾西就递烟,被他笑着摆摆手拒绝:“一会儿要带孩子训练,不抽。”
我凑上去搭话才知道,曾西今年32岁,年轻的时候打过CUBA山东赛区的基层赛,大二那年十字韧带断裂,不得不放弃走职业球员的路,毕业之后回县城开了一家小小的体育用品店,免费教球的事,是3年前一时兴起做起来的。“那天我关店晚,路过球场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在那偷摸抽烟,旁边放着个破篮球,我上去跟他们打了半场,才知道他们爸妈都在外打工,没人管,放学了就泡网吧、瞎晃悠,我当时就想,反正我每天早上也要练球,不如喊他们一起来,总比学坏强。”
那天早上的训练我看了整整两个小时,曾西的耐心比我见过的很多职业队青训教练都好:个子矮的小孩拍球够不到地,他就蹲下来一遍一遍陪着拍;有个孩子左手运球总顺拐,他就站在孩子旁边,扶着孩子的胳膊练了20多分钟;休息的时候孩子们围在他身边抢能量棒,他还能准确说出每个孩子的忌口:“小宇不能吃带巧克力的,他上次吃了过敏,阿明腿不好,多给他拿个火腿补补。”
我站在场边看着这群晒得黝黑的孩子跑跳喊叫,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在北京的私立篮球馆采访,一节2小时的青少年训练课要400块,家长坐在休息区刷着手机,等着孩子下课就送去上补习班,而这里的孩子,穿的球鞋很多都磨破了鞋尖,运动服上印着各种不知道哪来的广告logo,但他们脸上的笑,比我在任何高端球馆见过的孩子都要灿烂。
被骂“不务正业”的3年,我攒了200个孩子的篮球梦
曾西免费教球的事,一开始没人支持。 他爸妈跟他闹了好多次:“你开个店好好做生意不行?天天早上5点就爬起来带娃打球,水、能量棒都是自己掏钱买,一个月搭进去好几千,你图啥?”后来连亲戚都来劝他:“你要是闲得慌就考个公务员,天天跟一群半大孩子混,能混出什么出息?” 最头疼的还是场地问题,老体育场的篮球场是公共场地,之前一到晚上就被广场舞大妈占了,曾西刚开始带孩子训练的时候,好几次因为场地问题跟大妈们吵得面红耳赤。“有次周末我带孩子打友谊赛,刚摆好记分牌,大妈们就扛着音响过来了,说我们占了她们跳舞的地方,直接把音响摆在球场边开最大声,孩子连裁判的哨声都听不见。” 后来曾西想了个折中方案:早上5点到8点的场地归孩子训练,晚上7点到9点半的场地留给大妈们跳广场舞,他还自己掏腰包给大妈们买了个新的蓝牙音响,逢年过节还给大妈们送点自己店里卖的运动袜、护膝,没过半年,大妈们反倒成了他的“后援团”:平时帮他看场地,孩子训练的时候有人来捣乱,大妈们第一个上去赶,看见哪个孩子没带水,大妈直接把自己带的保温杯递过去。 最让曾西印象深刻的是孩子小宇,小宇是留守儿童,爸妈在苏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初一的时候就逃课泡网吧,还偷过店里的东西,曾西在网吧逮到他的时候,他正抱着半个凉馒头打游戏,头发油得打绺,曾西没骂他,就说“你跟我去打半场球,打赢了我给你买新球鞋,打输了你就跟我练球,不许再上网吧”。 那天小宇输得一塌糊涂,之后真的天天来球场报到,曾西说小宇是他见过最能吃苦的孩子:冬天早上5点天还黑着,他第一个到球场,手冻得裂了口子也不吭声,运球运到衣服能拧出水,去年小宇打临沂市青少年篮球锦标赛,拿了初中组的MVP,还考上了平邑一中的体育特长班,他爸妈专门从苏州回来,提着一篮子自家种的桃子给曾西,话还没说就先哭了:“我们本来都以为这孩子要废了,多亏了你。” 还有个叫阿明的孩子,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留下了后遗症,左腿有点跛,之前从来不敢出门,天天待在家里刷短视频,他奶奶找到曾西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我家娃这样的,能跟着你打球不?”曾西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专门给他改了训练动作,不用跑不用跳,先练投篮,阿明练了3个月,第一次在半场比赛里投进三分的时候,整个球场的人都停下来给他鼓掌,阿明站在三分线外,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3年时间,曾西的“免费训练营”从最开始的3个孩子,变成了现在固定的200多个孩子,他还自己掏钱组织了8届平邑县草根篮球赛,参赛队伍从最开始的6支,变成了现在的32支:有学生队、外卖员队、公务员队,还有周边村镇的农民队,去年的决赛,现场来了2000多个人看,比县里办的文艺晚会人还多。
别总盯着职业赛场的奖杯,县城的篮球声才是中国体育的根
我跟曾西聊天的时候,他说的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着:“好多人说搞体育就是为了拿金牌、当明星,我不这么觉得,100个孩子里能出一个打职业的我都赚了,就算出不了,这些孩子能有个爱好,不泡网吧不瞎混,有个好身体,输了球哭完转头就能接着练,比啥都强。” 我做体育记者5年,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成“生意”的人:职业联赛里为了流量炒cp、造人设,青少年培训里把“一年打进职业队”当成幌子收高额学费,甚至不少乡村体育项目,也变成了拍短视频涨粉的流量密码,但在曾西的球场里,我看见了体育最本来的样子:没有聚光灯,没有赞助商的logo,甚至连个正经的记分牌都是曾西自己用硬纸板做的,但这里的每一声运球声、每一声呐喊,都藏着最纯粹的热爱。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会奖牌榜拿第一,就是CBA的水平能追上NBA,就是我们有更多的运动员能站在世界赛场的领奖台上,但认识了曾西之后我才明白,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运动员固然重要,但支撑起中国体育底座的,恰恰是曾西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是县城里免费教球的教练,是乡村学校里拿着几百块工资的体育老师,是每天晚上在广场上打篮球的少年,是跳广场舞的大妈,是每一个把体育当成生活一部分的普通人。 现在我们的体育产业总想着赚快钱:花大价钱买赛事IP,搞流量明星跨界打球,做各种高端的健身课程收割中产阶级,但最该投入的基层体育,反而没多少人愿意去做,一个曾西能改变一个县城的篮球氛围,要是有100个、1000个曾西,能改变多少孩子的人生?能让多少人真正爱上体育? 我之前问过曾西,有没有想过把训练营改成收费的,毕竟他这3年搭进去不少钱,他挠挠头笑:“也想过,但是好多孩子家里条件不好,一收费他们就来不了了,现在我店里的生意也还行,够吃够喝,能撑一天是一天,实在撑不住了再说。”
曾西的愿望:我想让更多县城孩子,也能摸上职业赛场的地板
今年年初的时候,曾西申请的平邑县青少年体育俱乐部资质批下来了,县里还给了他一笔补贴,用来建室内篮球场,他现在每天除了带孩子训练,还要跑工地盯装修,晒得比之前更黑了。“之前下雨天就没法训练,孩子们都蹲在球场边眼巴巴看着,等室内馆建好了,冬天下雪都能练。” 他还有个更大的计划:今年下半年要办第一届鲁南县级篮球邀请赛,邀请周边十几个县的草根球队来打,还要专门设青少年组的比赛,给孩子们更多打比赛的机会,他已经跟临沂市体校谈好了合作,每年选几个好苗子送过去训练,真有天赋的孩子,就能走上更专业的道路。“我当年因为受伤没打成职业,我希望我带的孩子里,能有人站在CBA的赛场上,到时候我肯定买最前排的票去给他加油。” 我离开平邑那天是周五,下午放学的时候,我跟着曾西去了球场,好多孩子背着书包往球场跑,看见曾西就围上来,叽叽喳喳地说自己今天考试考了多少分,说自己在家练了新的运球动作,曾西站在球场门口,挨个给孩子递擦汗的毛巾,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的篮球场上,一群少年正在跑跳喊叫,风里都是青春的味道。 那天我坐在球场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知乎上有人问:“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现在我有答案了:不在奥运冠军的领奖台上,不在职业联赛的聚光灯下,就在平邑这样的小县城的篮球场上,在曾西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手里,在每个热爱体育的普通人的脚下。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从来都不是靠几个冠军撑起来的,它是靠千千万万个曾西,在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给孩子种下一颗热爱体育的种子,等这些种子发芽长大,中国体育的未来,才真的有无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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