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家最近刷国际赛事的时候，会不会和我之前有一样的刻板印象：一提到美国运动员，脑海里跳出来的要么是拿着天价代言、在赛场上张扬自信的顶级球星，要么是被资本包装出来、满脑子都是意识形态输出的“政治工具”？直到两年前我在洛杉矶的社区球场碰到那个穿着磨平鞋底跑鞋的17岁女孩，又翻了几十位美国不同项目运动员的专访和自传之后，我才发现，我们对这个群体的误解,实在太深了。
顶级运动员的光环下：是没被看见的“非职业化”困境
很多人对美国运动员的第一个误区，就是默认他们都是“国家养着的职业选手”，拿着优渥的待遇，训练条件拉满，拿奖牌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只要稍微了解一下美国的体育体系就会发现，除了篮球、橄榄球、棒球、冰球这四大职业联盟的成熟球员，99%的奥运项目运动员，哪怕是拿过金牌的顶级选手，都没有大家想象中过得那么轻松。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体操女皇西蒙·拜尔斯，这个拿过7枚奥运奖牌、25枚世锦赛奖牌的传奇运动员，童年是在寄养家庭度过的，6岁被送到体操俱乐部训练，一路摸爬滚打才走到世界赛场，2021年东京奥运会期间，她因为心理健康问题突然退出团体赛，当时全网铺天盖地都是骂她“懦弱”“作秀”“拿着国家的资源不负责任”的声音，可很少有人知道，她是美国体操协会队医纳萨尔性侵案的受害者之一，过去十几年里她一边要承受训练的高压，一边还要和协会的包庇、外界的质疑对抗，更讽刺的是，在美国体操协会的补贴体系里，哪怕是拜尔斯这个级别的运动员，每个月能拿到的国家队补贴也不到3000美元，连支付她的康复师费用都不够，她的收入几乎全部来自商业代言，而那些拿不到奖牌的普通国家队队员，甚至要自己掏腰包支付参赛路费、装备费和教练费用。 还有东京奥运会女子体操全能冠军苏妮莎·李，这个苗族裔的美国女孩，家庭是从老挝逃到美国的难民，父母开了一家小餐馆勉强维持生计，2019年她的爸爸修剪树枝的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胸部以下瘫痪，家里欠了十多万美元的医疗费，当时苏妮莎差点就放弃体操去打工养家，最后是社区的邻居凑钱、教练主动提出免费带她训练，她才坚持到了东京，拿了金牌之后她也没有一夜暴富，回到奥本大学上学的时候，她一边要训练一边要在学校的咖啡馆打工赚生活费，还曾经在街上被人恶意辱骂“中国病毒”，她在采访里说：“大家以为我拿了金牌就变成了有钱人，其实我家的医疗费还没还完，我连给自己买个新包都要犹豫半个月。” 就连2020年东京奥运会铅球银牌得主雷文·桑德斯，这个夺冠后对着镜头比出交叉手势抗议美国种族不公的黑人女孩，也是打两份工撑过来的：她的妈妈是环卫工人，弟弟患有重度自闭症，全家挤在芝加哥的一个小公寓里，她白天在超市理货8小时，晚上要去健身房当兼职教练，剩下的时间才能训练，每个月赚的钱一半给家里当生活费，一半付训练费和参赛路费，她的铅球是用了5年的旧款，连防滑粉都要省着用，我当时看她的专访，她笑着说“上次比世锦赛的路费还是我妈给我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美国运动员，光环背后的困境，比我们想象中要多得多。 我的观点是：我们太容易用“国家标签”去掩盖个体的真实处境，总觉得美国运动员背靠发达国家就该占尽优势，但实际上，大部分奥运项目在美国根本没有成熟的职业化体系，运动员本质上都是“个体户”，他们的付出一点不比其他国家的运动员少。
我在洛杉矶碰见过的“非知名”美国运动员：体育从来不是精英专属的游戏
如果说顶级运动员的故事还有距离感，那我2022年在洛杉矶访学时碰到的17岁短跑运动员杰米，彻底打碎了我对美国运动员“都是有钱人玩票”的刻板印象。 当时我住在洛杉矶南边的一个普通社区，周末常去附近的公立运动场跑步，经常能碰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鞋底已经磨平的黑人女孩在练起跑，一来二去就熟了，她叫杰米，是当地高中的100米和200米选手，最好成绩是11秒7，目标是拿到NCAA D1级别大学的田径全额奖学金，上大学读体育教育专业。 杰米的爸爸是网约车司机，妈妈是医院的护工，家里还有两个弟弟，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经济条件很紧张，她每天早上5点就会到运动场训练，7点回家换衣服去上学，下午3点放学之后要去麦当劳打3个小时的工，赚的钱一半用来买训练装备、付州比赛的参赛费，一半给弟弟交课外辅导班的费用，她脚上的跑鞋是去年州比赛拿第三名的奖品，已经穿了14个月，鞋底的纹路都磨没了，我说你怎么不买双新的，她笑着说“新的跑鞋要150美元，够我弟弟吃一个月的午餐了，这双还能再穿半年，等我跑进11秒5再买”。 她最害怕的事就是受伤，因为家里买的是最低档的医保，只要是运动损伤就不在报销范围内，如果崴了脚或者拉伤了肌肉，不仅要花钱治，还要耽误训练，万一拿不到奖学金，她大概率就只能和她表哥一样，高中没毕业就去混帮派，最后蹲监狱。“我表哥比我跑得快多了，但是他16岁的时候训练摔断了腿，家里没钱治，就放弃了，后来去抢便利店被抓了，现在还在里面。”杰米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压腿，太阳落在她的发梢上，我突然觉得，她和我在国内体校见过的那些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小孩，没有任何区别。 后来我查过美国田径协会2023年的公开报告，全美国注册的田径运动员里，只有不到3%的人每年能拿到超过1万美元的官方补贴，超过60%的运动员每年要自掏腰包至少5000美元用于训练、装备和参赛，80%的运动员都有至少一份全职或者兼职工作，那些我们以为是“有钱人专属”的项目背后，藏着无数底层孩子把体育当唯一出路的挣扎：他们不是为了所谓的“国家荣誉”才训练，他们是为了赚奖学金上大学，为了让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为了不走上街头混帮派，才拼尽全力在跑道上跑的。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精英阶层的游戏，而是普通人改变命运的通道，这一点不管是在中国还是在美国，都是一样的，那些为了生活、为了梦想拼的普通人，从来都不该被国籍标签掩盖光芒。
别把“国家符号”套在每个运动员头上：他们首先是活生生的人
还有一个很常见的偏见，就是很多人会把美国运动员直接等同于“美国政府的传声筒”，只要他们出现在赛场上，就默认是来搞意识形态输出的，只要他们拿了冠军，就有人在评论区骂“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美国的工具”。 我印象很深的是2022年北京冬奥会，美籍华裔花样滑冰运动员陈巍拿了男子单人滑冠军，当时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骂他“忘本”“白眼狼”的声音，可很少有人去了解他的成长经历：他的父母都是从广西移民到美国的普通人，爸爸是实验室的研究员，妈妈是翻译，为了供他练滑冰，他妈妈每天打两份工，开车两个小时送他去训练，他从小到大穿的训练服都是姐姐们穿剩下的，他自己在采访里说过，他最崇拜的运动员是中国的花样滑冰名将李成江，他还会说一点广西话，从来没有发表过任何不当言论，他只是喜欢滑冰而已。 还有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美国男足的几个队员在赛前发布会上戴彩虹袖标，公开批评美国最高法院推翻堕胎权的决定，他们根本不是在为美国政府说话，反而恰恰是在反对美国政府的政策，之前的铅球运动员雷文·桑德斯，在东京奥运会领奖台上做出抗议手势之后，第一个找她麻烦的就是美国奥委会，还差点收走她的奖牌，她根本不是什么“政府的工具”，她只是一个出生在底层的黑人女孩，想为和自己一样的穷人、黑人发声而已。 我之前和杰米聊天的时候，问她有没有想过进国家队参加奥运会，她摇了摇头说“太远了，我现在就想拿到奖学金上大学，以后回社区当体育老师，教那些和我一样的小孩跑步，别让他们走歪路”，她还说她知道苏炳添，手机屏保就是苏炳添冲线的照片，“他太厉害了，黄种人居然能跑进9秒83，我要是能跑进11秒就开心死了”，她还问我中国的运动场是不是对普通人免费开放，说以后有机会来中国比赛，一定要吃北京烤鸭，爬长城，你看，这个普通的美国运动员，她根本不关心什么政治、什么意识形态，她关心的是自己能不能跑得更快，弟弟的学费够不够，能不能去中国吃烤鸭，她和我们身边任何一个为了梦想打拼的17岁女孩，没有任何区别。 我始终认为，把运动员当成国家符号来攻击，是对体育最大的不尊重，不管是中国运动员还是美国运动员，他们首先是一个人，有自己的热爱，有自己的烦恼，有自己的偶像，有自己的小愿望，体育的本质是连接人与人，而不是把人按照国籍分成对立的阵营。
从美国运动员的生存状态，我们能反思什么？
其实了解美国运动员的生存状态，不是为了替谁说话，而是为了打破我们的刻板印象，让我们能更客观地看待体育本身。 首先我觉得最该反思的，就是我们的“标签化思维”：总喜欢用国籍、身份给人贴标签，只要是美国的，就先默认为“不好的”，只要是和我们不一样的，就先否定，可实际上，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美国有到处惹事的政客，也有努力生活的普通人，有拿了代言就飘了的球星，也有打两份工坚持训练的普通运动员，我们不能用一个标签就否定一个群体。 我们也可以从他们的体育体系里看到优点和缺点：我们的国家队保障体系比美国好太多了，运动员不需要自己掏训练费，不需要打几份工才能参赛，这是我们的优势，但我们对非顶尖运动员、退役运动员的保障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还有对运动员心理健康的关注，之前拜尔斯退赛的时候很多人不理解，现在我们也越来越重视运动员的心理问题，这就是互相学习的过程。 最重要的是，我们应该回归体育的本质：看比赛的时候，不要只盯着奖牌榜，不要一看到其他国家的运动员拿冠军就不爽，要看到他们背后的付出，要学会欣赏竞技体育本身的美，你可以为自己国家的运动员加油，但没必要去骂其他国家的运动员，因为那些站在赛场上的人，不管来自哪里，都为了自己的热爱付出了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努力，他们都值得被尊重。 去年年底的时候，我收到了杰米的邮件，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她穿着伯克利分校的田径服，站在伯克利的田径场上，笑得特别开心，她说她州比赛跑了11秒4，拿到了伯克利的全额田径奖学金，9月份就要入学了，她还说，下个月要去成都参加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到时候一定要我带她去吃正宗的火锅。 你看，这就是一个普通美国运动员的故事，没有什么宏大的叙事，没有什么意识形态的输出，只有一个小女孩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样子，和我们身边每一个为了目标奋斗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棒的地方，就是它能把所有的标签都撕掉：不管你是美国人还是中国人，不管你是有钱人还是穷孩子，不管你是什么肤色什么性别，站在跑道上，你付出了多少努力，就会有多少回报，那些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人，不管来自哪里,都值得我们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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