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体育领域的“拓荒人”，很多人第一反应会是拿下中国首枚奥运金牌的许海峰，是开创了女排五连冠时代的郎平，是第一个站在NBA赛场上的姚明，这些站在聚光灯下的开拓者，当然值得被所有人记住，但去年我去贵州黔东南调研乡村体育时遇到的一群人，让我对“体育拓荒人”这个词，有了更接地气也更动人的理解，他们没有拿过世界级的奖牌，甚至名字都很少被外界知道，但他们在无人在意的山坳里埋下的体育种子,正在长出足以改变一代人的参天大树。
从CUBA后卫到山村里的“篮球疯子”
我见到刘凯的时候，他正蹲在天柱县蓝田镇中心小学的篮球场上，给一个鞋带散了的小男孩系鞋带，他晒得黝黑，穿的洗得发白的贵州大学校队球衣，膝盖上还贴了个旧旧的肌效贴，和我想象里的特岗体育老师完全不一样——他曾经是贵州大学男篮的首发后卫，2016年毕业的时候，省会贵阳好几家篮球培训机构给他开了年薪十五万的offer，对一个刚毕业的农村孩子来说，这已经是足以改变命运的收入。 但他回了一趟老家，看到村里的小孩放学之后要么漫山遍野乱跑，要么蹲在小卖部门口刷短视频，学校唯一的篮球架是两块旧木板钉的，篮筐歪得快掉下来，球砸上去连弹都弹不起来，他突然就改了主意。“我小时候就是没老师教，自己瞎打打了好几年才摸到正规篮球的边，这些小孩比我当年有天赋，不能就这么耽误了。” 他考上了老家的特岗老师，每个月工资不到三千，到学校报到的第一天，他就掏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12个橡胶篮球，找了村里的木匠把歪掉的篮筐扶正，又在操场的泥土地上铺了一层碎石子，就算是有了第一个训练场。 刚开始没人支持他，家长觉得打篮球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看到孩子往篮球场跑就往回拽；学校领导也劝他，“咱们这地方孩子能考上高中就不错了，搞体育没用”，他也不辩解，每天放学就拿着篮球在操场拍，主动凑上去问路过的小孩要不要一起玩。 印象最深的是他说的小球员杨磊的故事，杨磊爸妈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长大，之前是学校出了名的“调皮鬼”，成绩常年倒数，放学不是去河里摸鱼就是爬树掏鸟窝，奶奶管不住，每次见到老师都叹气，刘凯第一次拉他打球的时候，奶奶堵在篮球场门口，拿着拐杖说“你要是敢让他碰球，我就去教育局告你”。 刘凯跟老人打了个赌：“我每天放学陪他练一个小时球，再辅导一个小时作业，期末他要是考不进班级前20，我以后再也不让他碰篮球。”之后的三个月，他每天雷打不动陪杨磊，篮球练累了就蹲在球场边讲数学题，冬天杨磊的鞋破了露脚趾，他把自己刚买的运动鞋给孩子穿，自己穿着旧鞋冻得脚生疮。 期末成绩出来，杨磊考了班级第17名，奶奶攥着成绩单站在篮球场边，偷偷抹了半天眼泪，第二天给刘凯拎了一篮子刚煮好的鸡蛋，说“以后娃就交给你了，你让他干啥就干啥”。
一场没有赞助的篮球赛，烧红了半座山的夜晚
有了第一个学生，就有第二个、第三个，不到半年时间，刘凯的篮球队就有了20多个孩子，2018年“六一”，他张罗着办了学校第一届篮球赛，一共4支队伍，孩子们没有队服，就穿自己的旧T恤，有的甚至穿着拖鞋上场，奖品是他自己掏钱买的奖状、洗衣粉和笔记本。 他本来以为没什么人看，结果决赛那天，半个村的村民都来了，坐了满满一操场，有的骑了半个多小时摩托车从邻村赶过来，有的端着饭碗站在场边边吃边喊加油，决赛最后3秒，杨磊投了个压哨绝杀，全场瞬间炸了，村民们喊着杨磊的名字，把他举起来抛得老高，杨磊的奶奶坐在第一排，拍着手拍得满手通红，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那场比赛之后，刘凯的篮球社彻底火了，附近几个乡镇的学校都来找他，问能不能一起办联赛，他索性拉了个微信群，找了以前的大学校友当志愿者裁判，2020年办了第一届天柱县乡村小学篮球联赛，12个学校参赛，决赛当天来了两千多观众，比镇上赶集还热闹，有个做腊肉生意的老板主动过来赞助，给冠军队送了整整10斤腊肉，说“这些娃打得好，我看着高兴”。 2022年，刘凯带着蓝田镇小学的篮球队去参加黔东南州的小学篮球锦标赛，一路打进了决赛，当时赛事直播有17万人在线看，很多网友被这群晒得黝黑、拼劲十足的山里孩子感动，比赛结束后，给他们捐的球衣、球鞋、篮球堆了半间教室，还有企业捐钱给学校修了塑胶篮球场，装了新的照明设备，现在孩子们晚上也能打球了。 我去的那天刚好赶上他们的周赛，场边坐满了村民，场上的孩子有的球衣太大晃来晃去，有的鞋底都磨平了，但跑起来的时候风都跟着他们走，那种纯粹的快乐和拼劲，比我在CBA现场看总决赛还让人热血沸腾，有个在外打工回来的村民跟我说，他小时候也爱打球，但那时候连篮球都摸不到，现在的娃太幸运了，“要是我小时候也有刘老师这样的人，我说不定也能去打职业”。
拓荒从来不是孤军奋战，一群人才能走得更远
刘凯说，他2019年的时候差点就走了，当时谈了好几年的女朋友在贵阳工作，催他回去结婚，说他在山里待着没前途，两个人在电话里吵了无数次，他也动摇过，那天晚上他坐在篮球场上坐到凌晨，正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打辞职报告，杨磊跑过来给他塞了个热乎的烤红薯，说“老师你不要走，我还要打全国比赛，拿冠军给你”。 没过多久，十几个村民和学生家长找到他，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凑了三千多块钱塞给他，说“我们知道你工资低，这点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留下来好不好，孩子们不能没有你”。 他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女朋友被他的执着打动，也考了蓝田镇隔壁学校的特岗老师，两个人去年结了婚，现在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不到六千，但每天都过得特别开心。 慢慢的，刘凯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黔东南各个县城里，有越来越多像他一样的人：有退休了的体校教练王大爷，72岁了，每天坐一个小时的城乡公交去各个学校带训练，一分钱都不收，说“我干了一辈子体育，就想让更多娃能打上球”；有在外打工回来的95后女孩小周，之前在城里当健身教练，现在在自己老家开了免费的少儿篮球训练营，专门收留守的女孩子；还有很多在外地读书的大学生，放假回来就主动去各个学校当志愿者教练。 现在他们建了个“乡村篮球拓荒团”的微信群，已经有200多个人，大家凑钱买装备、做教案、组织联赛，去年火遍全国的贵州“村BA”，背后就有他们这群人的功劳，很多人说村BA是突然爆火的流量密码，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场火已经在大山里烧了十几年，是一个又一个拓荒人慢慢添柴,才烧到了全国人民面前。
我们的体育强国梦，终究要建在每一寸土地的体育土壤上
经常有人问我，中国篮球什么时候才能再出一个姚明？中国足球什么时候才能冲进世界杯？我每次都会想到刘凯和他的孩子们。 我一直有个观点：评价一个国家的体育发展水平，从来不是看金字塔尖有多少块金牌，而是看塔基有多厚，看有多少普通人能随时随地享受运动的快乐，看有多少偏远地区的孩子，能和城里的孩子一样，平等地接触到专业的体育教育，之前有数据说中国的篮球注册人口只有一万多，而美国有几百万，很多人就说中国人没天赋，不适合打篮球，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觉得可笑——你去贵州的大山里看看，那些跑跳能力出色、拼劲十足的小孩，他们缺的从来不是天赋，是一个篮球、一个平整的篮球场、一个愿意教他们打球的老师。 这些乡村体育拓荒人做的事，就是在给中国体育打地基，很多人说，这些孩子长大了也打不了职业，费这么大劲有什么用？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选拔冠军，而是教育啊，我问过刘凯，他教过的孩子里有没有打职业的苗子，他说大概率没有，但这没关系，“我教他们打球，不是为了让他们都去当运动员，是想让他们知道，摔倒了要自己爬起来，输了球不能怪队友要一起扛，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感觉有多爽，这些东西，会跟着他们一辈子”。 他说之前有个学生，毕业之后去广东的电子厂打工，每次回来都要找他打半场球，那个学生说：“老师，要不是你教我打球，我在厂里被人欺负的时候都不敢还手，现在我知道，遇到事不能怕，拼就完了。”你看，这就是体育的意义，它不需要让你成为奥运冠军，只需要让你成为更勇敢、更坚韧、更懂团队的人。 现在总有声音说，乡村体育就是流量密码，谁都想来蹭一波热度，我之前问刘凯，村BA火了之后，有很多MCN机构找他带货、做网红，他为什么都拒绝了？他说：“我要是想赚钱，当初就不会留在山里了，这些孩子的篮球梦，比什么流量、什么钱都值钱，我不能把他们的热爱当成生意做。”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我们这个时代，太需要这样沉得下心的拓荒人了，他们不图名、不图利，就在没人注意的地方，一步步踩出脚印，一颗颗埋下种子。 现在我偶尔还会刷到刘凯的朋友圈，他会发孩子们训练的视频，发他们又拿了什么比赛的奖状，发杨磊现在已经长到1米75，快能扣篮了，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再过几年，能带着孩子们去北京五棵松打一场球，让那些职业球员看看，大山里的孩子，打球一点都不比任何人差。 其实在我眼里，他和这些孩子们，早已经是赢家了，拓荒人的意义，从来不是自己站在聚光灯下，而是把光带到之前没有光的地方，把希望种到之前长不出庄稼的土地上，我们的体育强国梦，我们关于体育的所有美好想象，终究是要靠这些默默无闻的拓荒人,一步步变成现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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