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夏天我去崇礼168越野赛当CP9站点的志愿者,那个站点设在海拔2000多米的山坳里,凌晨3点多突然下起了冻雨,气温直降到5度,帐篷外的风刮得支架哐哐响,我们几个志愿者裹着羽绒服守在补给台边,连说话都冒着白气,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远处的山道上挪过来一个人影:浑身裹着的保温毯已经磨破了好几个洞,冲锋衣上的泥点干了又湿结了厚厚一层,脸上肿得像发面馒头,眼皮耷拉着半睁半闭,两条腿抬起来的时候都在打晃,走两步就歪一下,活像电影里走出来的僵尸。
我们赶紧上去扶他,他一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给我拿两根能量胶,一杯热姜茶。”站点的队医给他测了心率,又看了看他腿上磨得流血的伤口,劝他:“兄弟,你现在状态太差了,后面还有20公里全是陡坡,退赛吧,我们派车送你下山。”他摇了摇头,伸手把额头上耷拉下来的头灯往上推了推:“我练了半年,跑了30多个小时才到这儿,现在退,之前的罪都白受了。”说完他攥着能量胶,把保温毯往身上紧了紧,转头又扎进了雨幕里,后来我在终点区见到他冲线,他刚跨过计时毯就直接栽到了志愿者怀里,手里还死死攥着皱巴巴的号码布,脸上笑的牙都露出来了,现场的解说举着话筒喊:“你看!又一条‘僵尸龙’冲过来了!”
那天我第一次真切地理解了“僵尸龙”这三个字的分量,它不是什么传说里的奇幻生物,是刻在中国耐力跑爱好者身上最生动的标签:身体已经透支到极限,肌肉僵硬、反应迟钝,看起来像僵尸一样步履蹒跚,但是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像龙一样硬,哪怕一步一挪,也要走到终点。
到底什么是“僵尸龙”?不是超能力选手,是硬扛的普通人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僵尸龙”这个词,会以为说的是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顶尖大神:有赞助商,有专业团队陪练,跑168公里跟玩一样,但事实上,跑圈里被叫做“僵尸龙”的,99%都是和你我一样的普通人。
我认识的姑娘阿爽就是个典型的“僵尸龙”,她是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平时996是家常便饭,加班到十一二点是常事,为了跑自己的第一个百公里越野赛,她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床绕着奥森跑10公里,跑完冲个澡再去上班,周末别人睡懒觉的时候,她背着10斤的越野包去山里拉30公里长距离,半年跑坏了三双跑鞋,去年TNF100北京站,她跑到72公里的时候踩进了坑里,右脚的大脚趾甲整个掀了起来,血把白袜子染成了红色,疼的她坐在路边掉眼泪,路过的选手问她要不要叫救援退赛,她擦了擦眼泪,掏出急救包里的碘伏和纱布,咬着牙把脚趾缠得严严实实,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接着往前走,剩下的28公里她走了整整7个小时,到终点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计时牌显示她的完赛时间是18小时42分钟,刚好卡在19小时的关门线前面,她后来发朋友圈,配图是黑得快要掉下来的脚趾甲和亮闪闪的完赛奖牌,配文只有一句话:“第一次当僵尸龙,感觉还挺爽。”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有开出租车的司机,每个月休息四天,全部用来跑长距离,跑百公里的时候包里还装着自己的出租车钥匙;有开饭馆的老板,每天收摊之后在江边跑10公里,比赛的时候随身带个小本子,路上想出来的新菜配方随时记下来;有刚生完孩子的妈妈,把孩子交给婆婆带,抽时间训练,完赛之后抱着奖牌跟视频里的孩子说“妈妈给你做榜样”,他们没有代言费,没有奖金,甚至完赛奖牌卖了都不够抵报名费、训练费和买装备的钱,很多人甚至连朋友圈都懒得发,就是抱着“既然报了名,爬也要爬到终点”的念头,硬扛过几十个小时的风雨和疼痛。
我从来不觉得“僵尸龙”是什么值得吹嘘的头衔,在我看来,这三个字里藏的是普通人最朴素的执念:我们这辈子可能当不了世界冠军,可能成不了别人眼里的厉害角色,但是至少,我们给自己定下的目标,不能随便认输。
当“僵尸龙”的代价有多疼?你没试过根本想象不到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评论这些硬扛的选手:“这不就是自虐吗?有什么意义?”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想笑,你没经历过那种极限下的疼痛,根本不知道“扛下来”这三个字有多重。
我自己去年跑过一次50公里的越野赛,跑到42公里的时候大腿突然抽筋,疼的我直接瘫坐在路边,腿硬得像石头,我咬着牙把腿掰直了揉,肌肉抽搐的痛感连带着神经跳,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路过的救援队停下来问我要不要退赛,我当时满脑子都是前一天晚上跟我4岁的女儿吹的牛:“爸爸肯定给你拿那个小兔子图案的完赛奖牌回来。”我摇了摇头,扶着路边的树慢慢站起来,剩下的8公里陡坡我走了整整2个小时,每走一步大腿都疼得打颤,到终点的时候我连抬胳膊接奖牌的力气都没有,后来我腿瘸了三天,上下楼都得扶着墙,我女儿举着奖牌跟幼儿园的小朋友说“我爸爸是超人”的时候,我觉得那三天的疼值了。
你要问当“僵尸龙”的代价是什么?我能给你数出一堆:有人跑168公里跑到后半程出现幻觉,觉得路边的树都在跟自己打招呼,看着前面的山道以为是家里的客厅,抬脚就要往里走;有人跑完全马之后脚指甲黑了三个,过了半个月整个掉下来,穿鞋子都疼;有人膝盖磨破了,血和运动裤粘在一起,完赛之后剪裤子的时候连带着肉皮一起撕下来,连哼都没哼一声;还有人跑到最后脱水脱得嘴唇开裂,喝进去的水没两分钟就变成汗流出来,连站着都能睡着。
这些疼不是假的,都是实打实落在肉身上的,我从来不觉得这些人不怕疼,大家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普通人,谁疼谁知道,但现在的人太容易给自己找退路了:工作遇到点难题就想辞职,恋爱吵个架就想分手,减肥跑了三天步就说自己天生不是运动的料,我们习惯了“不行就放弃”的生活逻辑,僵尸龙”们不信这个邪,他们就是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到底在哪,就是想证明,别人能做到的事,我咬咬牙也能做到,那种“我只要再往前挪一步,就离目标近一点”的念头,比身体的痛感强烈一万倍。
我们为什么要当“僵尸龙”?这不是傻,是普通人的英雄主义
后来我加了崇礼碰到的那个大哥的微信,才知道他叫老周,之前在石家庄开火锅店,2022年疫情的时候店倒闭了,欠了60多万的债,那段时间他天天在家酗酒,醉了就哭,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爬不起来了,后来是朋友拉他去跑步,说“你与其在家喝死,不如出去跑死”,他从最开始跑1公里都喘得要死,到后来能跑10公里,再到报了168公里的比赛,他说跑步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就盯着前面的路,累到极致的时候,就觉得那些债啊、难啊,好像也没那么扛不过去,那次跑完168之后,他开了个小外卖店,专门卖卤味,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5公里,然后去店里备货,现在生意慢慢好起来了,欠的债已经还了快一半,他说:“我连168公里都能扛下来,欠的钱慢慢还,总能还完。”
你看,哪里是比赛需要我们当“僵尸龙”啊,是生活需要,我们当“僵尸龙”,不是为了朋友圈那几个赞,不是为了跟别人吹牛逼,是为了给自己攒点面对生活的底气,阿爽跑完百公里之后没多久就跟PUA她的领导提了涨薪,没同意就直接跳槽,现在在新公司当部门主管,她说“我连100公里都能熬下来,还怕搞不定一份工作?”我身边还有个跑友,之前确诊了轻度抑郁症,医生让他多运动,他开始跑马拉松,现在已经跑了12个全马,药早就停了,他说“每次跑不动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再扛一公里,扛过去就好了,生活也是一样的”。
罗曼·罗兰说过:“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我觉得这些“僵尸龙”们,就是在践行这种普通人的英雄主义,我们当然知道跑完全马会疼,知道熬几十小时山路很累,知道退赛会很舒服,但是我们更知道,靠自己的双脚一步步走到终点的那种成就感,是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现在大家都在说躺平,都说“努力没用”,但是你真的拼尽全力去完成一件事之后就会发现: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别神化“僵尸龙”,硬扛也要有底线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鼓励大家盲目去硬扛,更不是鼓吹“不退赛才是英雄”,我见过太多反面例子:去年有个年轻的跑友参加半程马拉松,跑到18公里的时候已经觉得胸口疼、喘不上气,还是硬着头皮往前冲,最后倒在离终点不到100米的地方,人没救过来,还有个新手跑百公里,赛前没怎么训练,跑到60公里的时候已经意识模糊了还不肯退赛,最后摔下山崖摔断了腿。
我们说的“僵尸龙”的硬扛,从来都不是赌命,而是在对自己的身体有清晰认知的前提下,去挑战自己的极限,每次比赛之前我都会跟身边的新手说:退赛不丢人,真的,你这次退了,下个月、明年还可以再来,但是如果你把身体搞垮了,甚至把命搭进去,那就什么都没了,真正的“僵尸龙”,不是不怕死,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扛,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其实不止是跑比赛,生活里也是一样的,你可以为了考研熬几个月的夜,但是别硬扛着发烧还去刷题;你可以为了项目加几天班,但是别连续一个星期每天只睡三个小时;你可以为了减肥咬着牙控制饮食,但是别饿到晕倒还不肯吃饭,硬扛是一种勇气,懂得适时停下,更是一种智慧。
我经常会想起崇礼那个雨夜里老周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里,朝着有光的方向走,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当自己生活里的“僵尸龙”:不一定非得去跑马拉松,你可以是备考撑不下去的时候,再多背10个单词;可以是减肥嘴馋的时候,再多扛一天;可以是工作遇到难题的时候,觉得熬不住了再多试一个方案;可以是和爱人吵架的时候,觉得过不下去了再多沟通一次。
你不需要拿什么奖牌,不需要别人给你鼓掌,你只要知道,你没有随便放弃那个想要变得更好的自己,就够了,毕竟,我们这一辈子,要跨的山,从来都不在赛道上,在自己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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