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厦门马拉松赛后的补给区,海风裹着芒果和香蕉的甜香吹过来,我刚领完完赛包正揉着发酸的小腿,就被一个穿明黄色跑服的男人撞了个趔趄,他手里抱着半箱功能饮料,连忙回头道歉,额头上的汗还顺着鬓角往下滴,跑服胸口印着四个圆滚滚的字“胖飞跑团”,背后印着他的名字:尼伦,我当时愣了一下,毕竟我早就听过他的名字——在国内草根跑圈,尼伦的故事几乎是所有刚开始运动的胖子的“入门励志帖”,但真见到本人的时候,我还是很难把这个精瘦、步幅轻快的男人,和网传那张三年前210斤、穿着宽松T恤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的旧照片联系起来。
“我当时怕活不到40岁,才被逼着迈开腿”
尼伦之前是杭州一家电商公司的运营,常年熬夜盯直播间、陪客户喝酒,32岁那年的体检报告上,高血压、高血脂、重度脂肪肝、腰椎间盘突出的提示占了满满半页,医生敲着报告跟他说:“再这么造下去,不到40岁你就得放支架。” 他真正下定决心运动,是那次闪腰的意外,32岁生日刚过,他下班回家,3岁的闺女举着刚画好的全家福扑到他怀里要抱抱,他下意识蹲下身去接,就听见腰上“咔哒”一声,钻心的疼顺着脊椎窜上来,他抱着闺女站都站不起,最后还是邻居帮忙才把他扶到沙发上,那天躺在病床上,闺女举着小勺子给他喂苹果,嘴里还念叨“爸爸快点好,带我去迪士尼坐过山车”,他突然就红了眼:“我那时候查了,迪士尼过山车要求乘客体重不能超过200斤,我当时210斤,连陪闺女坐过山车的资格都没有,真的怕自己哪天说倒下就倒下,连看着闺女长大都做不到。” 最开始运动的日子有多难,尼伦到现在都记得,他穿几十块钱的帆布鞋在小区楼下快走,10分钟就满头大汗,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旁边遛弯的大爷都劝他“小伙子慢慢来”,跑了三天,脚磨了三个水泡,半月板疼得下不了楼,去看康复师,人家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顿:“你200多斤的体重直接跑,是想后半辈子坐轮椅吗?先从快走加控食开始,3个月之内不许跑超过1公里。” 那段时间他管不住嘴的时候,半夜想吃烧烤就去冰箱啃个凉西红柿,刷着吃播看别人吃硬生生熬过来,最惨的是平台期,连续两个月体重一动不动,他好几次把跑鞋扔到垃圾桶里想放弃,一转头看见闺女贴在冰箱上的画——画着个长了翅膀的爸爸在跑步,又默默把跑鞋捡了回来。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教别人运动,总爱鼓吹“自律就要对自己狠”,刚起步就要跑5公里、练1小时力量,最后要么练伤要么直接放弃,尼伦最开始的选择反而才是运动的真谛:体育从来不是比谁起点高、冲得猛,是比谁能一步步走得稳、走得远,对普通人来说,接纳自己的笨拙,允许自己慢慢来,反而才是最快的路。
跑过的每一步都不算数?不对,疼过的每一步都作数
练了8个月,尼伦的体重降到了160斤,他咬咬牙报了杭州半程马拉松,那是他人生第一场正式赛事。 “跑到17公里的时候我就撞墙了,”尼伦说起那次经历还笑,“肺都要炸了,吸气都是疼的,太阳晒得我眼前发花,路边的救护车开过去的时候,我好几次都想招手叫停。”就在他准备停下来放弃的时候,路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手写的牌子,上面画着个跑步的小人,写着“爸爸加油”,他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的闺女,咬着牙跟自己说:“就算走,也得走到终点,不然回去怎么好意思跟闺女说你去跑马拉松了?” 最后两公里他几乎是挪过去的,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2小时47分,他拿着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奖牌,站在终点线旁边嚎啕大哭,周围的人都扭头看他,他也不管,就是觉得太不容易了,那块奖牌现在还挂在他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旁边贴着闺女给他画的“跑步的超人爸爸”,蜡笔涂的明黄色,和他的跑服颜色一模一样。 后来有网友在他的社交账号下面抬杠,说“普通人跑马拉松就是瞎折腾,跑两个多小时连奖金都拿不到,纯纯浪费时间”,尼伦也不生气,就给人家回复:“我不需要拿奖金,我能跑完这21公里,就已经赢了过去那个连三楼都爬不动的自己,这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尼伦的话,现在太多人把体育的意义窄化成了“拿名次、破纪录”,好像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谈热爱,但对尼伦这样的普通人来说,马拉松的意义从来不是和别人比成绩,是你咬着牙突破生理极限的那一刻,你会发现原来自己比想象中能扛得多,这种“我能行”的底气,是上班拿多少年终奖都换不来的,你跑过的步、受过的累,从来都不会白费,它们会变成你身体里的力量,在你生活遇到坎的时候,帮你多扛一下。
我不是什么励志大神,只是想带着更多“胖友”跑起来
跑完第一场半马之后,尼伦建了个跑群,取名叫“胖飞跑团”,专门收体重超过180斤、没有运动基础的人,现在群里已经有127个成员了,来自全国各地,有程序员、有中学老师、有开货车的司机,最胖的成员入群的时候240斤,最轻的也有178斤。 尼伦给跑团定了三条死规矩:第一不许攀比配速,谁要是在群里嘲笑别人跑得慢,直接踢出去;第二不许盲目加量,每个人的训练计划都是尼伦根据体重、运动基础单独做的,谁要是偷偷加量跑伤了,要在群里发红包检讨;第三不许卖焦虑,不许发“一个月瘦20斤”那种营销内容,哪怕今天只走了2公里,晒到群里也能收到一堆点赞。 去年有个河北的小伙子,230斤,刚进群的时候话特别少,说自己刚失业又失恋,在家躺了三个月,连出门买饭的力气都没有,尼伦每天定闹钟给他发消息,陪他线上打卡,最开始小伙子每天只能在楼下走10分钟,后来慢慢能跑1公里、3公里、5公里,半年后小伙子减了70斤,找了新工作,还和跑团里的一个姑娘谈恋爱,今年国庆的时候特意给尼伦寄了喜糖,糖盒上印着两个人穿着情侣跑服的照片,笑的特别甜,还有个42岁的山东大哥,有二型糖尿病,之前每天要打两次胰岛素,跟着跑团练了一年,现在药量减了一半,血糖稳得连医生都惊讶。 现在网上总爱鼓吹“精英运动”,好像你不穿几千块的碳板鞋,跑全马不进330,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跑者,但尼伦和他的跑团恰恰打了这种偏见的脸: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精英主义,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你跑得慢没关系,姿势不好看也没关系,只要你动起来,你就享受了体育最本真的快乐,所谓的“运动门槛”,从来都是人给自己设的,体育从来不会嫌弃任何一个愿意迈开腿的人。
跑步没给我带来财富,但给了我最值钱的东西
现在的尼伦还是做着电商运营的工作,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来跑10公里,周末带着杭州本地的跑团成员去西湖边拉练,每年抽时间跑4场马拉松,今年的目标是带跑团里10个第一次跑全马的成员顺利完赛。 这次厦门马拉松,尼伦带了3个跑团的新人,全程压着配速陪他们跑,给他们递水递能量胶,碰到谁跑不动了就在旁边加油打气,最后3个新人都顺利完赛,他自己的成绩比平时慢了40分钟,他却摆摆手说:“比我自己PB(个人最好成绩)还开心。” 我问他,跑了三年马,花了不少钱和时间,到底图什么?尼伦给我算了一笔账:“三年前我每年吃降压药、降血脂的药,加上腰突的理疗费,一年最少花两万多,现在这些钱都省了,我每年花在报名、装备、拉练上的钱也就一万多,还赚了呢,再说了,以前我爬三楼都喘,去年我带闺女去爬泰山,从红门爬到南天门,我抱着闺女走完全程,气都不喘,这种快乐,多少钱能买得到?” 那天他说这话的时候,刚好有几个跑团的成员冲线,他远远看见就挥着手跑过去,把手里的功能饮料和毛巾递过去,拍着人家的背说“好样的”,太阳落在他的背上,明黄色的跑服亮得晃眼。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也见过不少靠运动赚得盆满钵满的网红,但尼伦是最让我感动的那一类人,我们总在讨论体育的价值是什么,是奥运赛场上的金牌,还是商业联赛里的天价合同?其实都不是,体育的价值藏在尼伦们的脚步里,藏在每一个普通人动起来的汗水里,它不需要你有多么高的天赋,不需要你花多少钱,只要你愿意迈开腿,它就能给你最公平的回报:健康的身体,饱满的精神,以及直面生活困难的勇气。 那天分开的时候,尼伦塞给我一张“胖飞跑团”的贴纸,上面画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长着翅膀在跑步,他说要是身边有想运动又怕自己不行的朋友,欢迎拉进群,我们不卷,大家一起慢慢跑,我把贴纸贴在我的完赛包上,走在路上的时候看见很多刚完赛的跑者身上都贴着同样的贴纸,有胖的有瘦的,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大家脸上都挂着汗,却笑得特别开心。 我们活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总在找各种各样的捷径,想要快速赚钱,快速成功,快速瘦下来,但尼伦的故事告诉我们,有些路真的没有捷径,你跑过的每一步,流过的每一滴汗,都不会骗你,你不需要成为别人眼里的大神,你只要成为自己的英雄,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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