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2004年雅典奥运会那个燥热的夏夜,我当时蹲在我家客厅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半块吃了一半的西瓜，看着电视里那个穿着白衬衫、永远笑眯眯的男人，带着中国女排连扳三局，从俄罗斯队手里抢回了阔别20年的奥运金牌，那个男人，就是陈忠和，而“忠和”这两个字，从那天起就成了我对中国体育最温暖的记忆符号。
那天我爸特意叫了三个同单位的球友来家里看球,桌子上摆着卤鸭头、煮花生和几瓶冰镇啤酒，前两局女排0-2落后的时候，整个客厅连呼吸声都轻得能听见，我手里的西瓜汁滴到了裤子上都不敢动，第三局扳回来的时候，我爸手里的啤酒瓶往桌上一墩，直接磕碎了个角，玻璃渣子溅到他手背上划了个小口子，他盯着电视连血都忘了擦，等张越红最后一记重扣落地，四个大男人在我家客厅抱成一团喊，我妈在厨房探出头来骂“疯了你们”，脸上却也带着笑，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永远眯着眼睛笑的主教练，已经和中国女排绑在一起走了20多年。
从陪打教练到“微笑主帅”：忠和二字是他刻进职业生涯的注脚
很多人知道陈忠和,是从2004年的奥运金牌开始，但很少有人知道，在此之前他已经当了整整22年的“幕后人物”，1979年，22岁的陈忠和被选入国家女排当陪打教练，一当就是10年，后来又陆续做了五任女排主教练的助理教练，连郎平当年回国执教，第一个找的助手就是他。
老女排的队员回忆起年轻时的陈忠和,总说他是“最狠的陪打，最暖的大哥”，当陪打的时候，他为了模拟国外女选手的扣球力度，每天抱着几十个球站在高台上扣，一天扣下来胳膊肿得穿不上外套，姑娘们都叫他“扣球机器”，可下了训练场，他又是那个会给训练累哭的小姑娘买冰棍、会帮队员缝补磨破的运动服、会在姑娘们来例假的时候偷偷给她们煮红糖姜茶的陈指导。
2001年陈忠和接过女排主教练帅印的时候,中国女排正处在最低谷：悉尼奥运会只拿了第五名，老队员退役，新队员青黄不接，外界全是质疑声，说“一个陪打出身的教练，能带好国家队？”我后来在一次体育行业论坛上听前排管中心的前辈聊起当时的场景，说陈忠和上任第一天开动员会，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就笑着跟队员说：“我陈忠和别的没有，就是对女排熟，对你们有信心，咱们一起拼，拼出来的成绩都是你们的，拼砸了责任我来担。”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信奉“狼性教育”的教练，输了球就对着队员劈头盖脸骂，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运动员身上，赢了球就把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恨不能把所有光环都套在自己头上，可陈忠和不这样，他的“忠”是刻在骨子里的：忠于排球这项事业，忠于女排这个集体，从来没把主教练的位置当成自己捞政绩的跳板；他的“和”是渗在行动里的：待队员像待自己的孩子，输了球第一个站出来揽责，赢了球采访第一个夸的永远是队员，2003年女排世界杯拿冠军，赛后记者采访他，他挠着头笑：“我没做什么，都是姑娘们拼出来的，我就是个端茶倒水搞后勤的。”
雅典夏夜的奇迹：没有从天而降的胜利，只有忠和熬出来的底气
现在大家说起2004年的雅典奥运女排决赛,总喜欢用“奇迹”两个字形容，好像那枚金牌是天上掉下来的运气，可只有了解那支女排的人才知道，哪有什么奇迹，不过是陈忠和带着姑娘们熬了三年，熬出来的底气而已。
我初中的时候因为那场奥运决赛迷上了排球,特意报了学校的排球社，带我们的教练年轻时是省队的，跟陈忠和有过几面之缘，他给我们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就说：“你们别看着陈导整天笑，他狠起来比谁都狠，那批姑娘每天早上6点出操跑3000米，上午扣球训练每个人要扣满300个合格的才能休息，晚上加练一传练到10点是常事，姑娘们手上的茧子厚到针扎进去都没知觉，赵蕊蕊的腿伤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2004年奥运赛前三个月,主力副攻赵蕊蕊在训练中骨折，所有人都觉得陈忠和会把她从奥运名单里拿掉，可他顶着所有人的反对把赵蕊蕊放进了12人名单，有人说他赌徒心态，他说：“我不是赌，蕊蕊跟了我三年，她哪怕只能上场打一分钟，都是这支队伍的定海神针，就算她不上场，有她在替补席坐着，姑娘们心里就踏实。”
决赛0-2落后的时候，镜头扫到替补席，陈忠和还是笑着，手里拿着水瓶挨个给队员递，中场休息没骂一句人，就跟姑娘们说：“我们来雅典之前就做好了打满五局的准备，现在才打了两局，急什么？放开打，输了算我的。”后来张越红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当时她上场前就听见陈指导在她身后喊“别怕，扣不死再来”，她当时就觉得，哪怕输了也值了。
那场球结束之后,我爸把那张决赛的光盘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他总说：“你看陈导那个笑，就不是会输的样子。”那时候我还不太懂，后来见多了体育赛场上的浮躁才明白，那种在绝境里还能稳得住的笑，不是装出来的，是他知道自己的队员练到了什么程度，知道她们有扛过来的能力，这份底气，是三年里一天十几个小时的训练堆出来的，是他跟队员们同吃同住同苦熬出来的，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女排精神，其实女排精神从来不是喊出来的，是像陈忠和这样的人，带着队员一板一眼练出来的，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从来不会在困难的时候先把自己摘出去。
从掌声里退场：忠和的“和”，是懂得放下的人生智慧
2008年北京奥运会,中国女排在家门口拿了铜牌，赛后很多人替陈忠和不值，说要是赵蕊蕊没受伤，肯定能拿金牌，还有不少人呼吁让他再带一届女排，冲击伦敦奥运会，可陈忠和还是笑着婉拒了，他说：“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把女排从低谷拉回了世界一流，现在年轻教练上来，有新的思路，能带女排走更远。”
卸任主教练之后,他回了福建做体育局副局长，很少再在公众面前露面，偶尔被拍到，不是在基层看青少年排球比赛，就是在街头吃沙茶面，跟普通的退休老头没什么两样，去年我去福建漳州参加全国青少年排球邀请赛，刚好碰到陈忠和来给小球员颁奖，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脚上是一双旧款的回力运动鞋，给每个小朋友递奖杯的时候都会蹲下来，跟他们说“好好打球，开心最重要”，有个10岁的小姑娘举着奖杯跟他说：“陈爷爷我看过你带女排拿金牌的视频！你太厉害了！”他挠着头笑，说“那是姐姐们厉害，爷爷就是个打杂的”。
那天活动结束之后我在赛场外碰到他,他蹲在路边跟几个基层教练聊天，说现在的小孩练球条件比以前好太多了，别总逼着他们拿成绩，要先让他们喜欢上排球，我站在旁边听了半天，没好意思上去打扰，但是心里特别感慨：现在的体育圈，多少人拿了一次成绩就吃一辈子老本，走到哪里都要把当年的功劳挂在嘴边，甚至靠着以前的名气直播带货、捞快钱，可陈忠和呢，带着女排拿了奥运金牌，创造了那么好的成绩，却从来没把这些当成自己的资本，该退的时候就退，一点都不恋栈，退休之后就扎进基层做青训，连采访都很少接，这份通透，才是“和”字真正的含义：不贪功，不恋权，知道自己该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这份清醒，比多少金牌都金贵。
忠和二字，为什么到今天还值得我们怀念？
前阵子杭州亚运会女排决赛,我跟我爸一起坐在电视前看，中国女排3-0赢了日本队拿冠军，我爸看着看着突然叹了口气，说：“现在的姑娘们也厉害，但我还是最怀念陈忠和那时候的女排，不管赢输，他都笑着，看着就踏实。”
我特别懂我爸的意思,我们现在谈女排精神，很多人只记得“赢”，记得“拼”，记得一定要拿金牌，好像拿不到金牌就是对不起所有人，可陈忠和用他的整个职业生涯告诉我们，体育的意义从来不只有输赢，还有比金牌更重要的东西：是对事业的忠诚，是对身边人的善意，是整个团队拧成一股绳的情义，是赢了不飘、输了不馁的底气。
我做体育写作这些年,见过太多运动员因为输了一场比赛被网暴，见过太多教练因为没拿到金牌被骂得狗血淋头，好像竞技体育只有拿第一才有意义，可陈忠和带的那支女排，也输过球，也经历过低谷，但是从来没有人骂过他们，因为大家都看得到，他们每个人都拼尽了全力，他们的教练永远站在他们前面替他们挡风遮雨，他们是一个真正的集体。
“忠和”这两个字，早就不只是一个名字了，它是中国体育里最温柔也最有力量的符号，它告诉我们，好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靠逼出来、骂出来的，是靠真诚换回来的：你忠于你的事业，善待你的队友，所有人朝着一个方向使劲，哪怕暂时输了，也迟早能赢回来，现在大家总说，想再看到当年那支充满人情味的女排，其实我们怀念的哪里只是那支女排，我们怀念的，是陈忠和身上那份“忠于事业、和以待人”的底色，那份在浮躁的时代里，永远稳得住、永远不功利、永远把人放在成绩前面的初心。
那天在漳州散场的时候,我看着陈忠和背着包慢慢走出场馆的背影，阳光落在他的白头发上，突然想起2004年那个夏天，他站在雅典的领奖台上，手里拿着金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19年过去了，金牌的光芒可能会慢慢淡去，忠和”这两个字里藏着的体育精神，会一直留在所有喜欢排球、喜欢中国体育的人心里，永远都不会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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