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山东临沂沂南县采访,刚走到县老体育馆门口,就听见篮球场上传来 sharp 的哨声,穿洗得发白的省队训练服的男人叉着腰站在边线外,晒得黝黑的脸上一道浅疤从左眉骨划到太阳穴,冲场上乱跑的半大孩子吼:“跑位啊!站在那等球喂到你嘴里?”
这就是吕森,37岁,前山东省男篮青年队边缘后卫,21岁因十字韧带断裂告别职业赛场,回县城的16年里,他办了半公益的篮球训练营,前前后后收了127个学生,其中一半是留守儿童、困境家庭的孩子,还有11个是有自闭症、多动症的特殊儿童,有人说他放着省队安排的行政工作不干,回县城当“孩子王”是傻,他蹲在球场边给摔破膝盖的小孩擦碘伏的时候笑着说:“我这辈子没打上CBA,能把这些差点走歪的孩子拉回正道,比我自己拿冠军值。”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我把所有奖杯都卖了
吕森的篮球路本来走得很顺,18岁那年他从县体校被选进省青训队,打组织后卫,跑得快、传球准,教练说再练两年就能进一队冲CBA,变故发生在21岁那年的热身赛上,他跳起来抢篮板被人撞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听见膝盖“咔哒”一声,十字韧带完全断裂,保守治疗了半年,再跑起来的时候,爆发力连以前的三成都没有。
队里给他安排了后勤行政的工作,留队里管器材,他待了三个月就打了辞职报告。“看着队友在场上训练,我坐在办公室里填表格,那种滋味太难受了,不如走。”回县城的头两年是吕森最浑浑噩噩的日子,他把以前拿的所有青少年比赛奖杯都卖给了收废品的,换了两千块钱,买了辆二手摩的拉活,每天从早跑到晚,赚的钱够吃饭就收工,再也没碰过篮球。
改变他的是14岁的浩浩,那是2010年夏天,他拉摩的碰到浩浩蹲在网吧门口跟人打架,原因是浩浩偷拿了奶奶20块钱上网,被网管赶出来,跟门口的小混混起了冲突,吕森下去拉架的时候,浩浩手里还攥着半块砖头,眼里的狠劲跟他小时候跟人抢球场的时候一模一样,后来他才知道,浩浩爸妈都在深圳打工,奶奶腿不好管不住他,初二就辍了学,天天泡网吧,还跟着社会上的人偷东西,派出所都进过两次。
那天吕森把浩浩拉到旧篮球场,扔给他一个篮球:“别跟人打架了,跟我打球,赢了我给你买冰红茶。”那天浩浩打了一下午球,喝了三瓶冰红茶,临走的时候跟吕森说:“叔,我明天还能来不?”
就是这句话让吕森动了办训练营的心思。“我那时候想,我这辈子打球的路断了,要是能教教这些没人管的孩子打球,总比他们出去混社会强。”
不收学费的训练营,我成了半个“爹”
吕森的训练营一开始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就在老体育馆的水泥球场上,来的全是附近没人管的半大孩子,家庭条件好的一年收几百块钱的器材费,留守儿童、困难家庭的孩子全免费,有时候他还要自己贴钱给孩子买水、买球鞋、买跌打损伤的药。
头两年老婆天天跟他吵架,说他放着好好的钱不赚,天天倒贴钱给别人养孩子,直到2012年冬天,浩浩爸妈从深圳回来,拎着一筐鸡蛋和两千块钱找上门,进门就给吕森鞠躬,说浩浩以前过年都不回家,现在天天按时回家,还说要回去上学考体育大学,那是老婆第一次没跟他闹,转身去自己开的小超市搬了两箱矿泉水,说以后训练营的水她包了。
我在训练营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已经当上助教的浩浩,现在的浩浩是山东体育学院运动训练专业大三的学生,放假就回来给师弟师妹当教练,他给我看他膝盖上的疤,说小时候跟人打架摔的,现在这膝盖是用来抢篮板的:“要是没碰到吕教练,我现在估计不是在坐牢就是在工地搬砖,哪有机会上大学。”
训练营里还有个叫小宇的孩子,今年12岁,有自闭症,以前连跟爸妈说话都不愿意,爸妈带他跑遍了全国的医院都没用,偶然听说吕森这里收特殊孩子,抱着试试的心态送了过来,吕森一开始不敢收,怕自己教不好,后来他发现小宇只要摸着篮球就特别安静,他就陪着小宇拍球,拍了整整三个月,小宇第一次开口跟他说“我要投篮”,那天吕森给所有朋友打电话报喜,说自己比当年进省队还开心,去年小宇代表临沂参加了山东省特奥会的篮球项目,拿了银牌,领奖的时候他第一个把奖牌挂在了吕森脖子上。
最让吕森骄傲的是阿凯,阿凯以前是县城里有名的“混世魔王”,15岁那年跟人打群架被拘留了15天,爸妈管不了,把他送到训练营的时候说“你帮我管着,哪怕不让他出去打架就行”,吕森跟阿凯约法三章:打赢一场队内赛给你买一双想要的球鞋,打输了就绕着球场跑20圈,敢跟人打架就立刻滚蛋,去年阿凯代表沂南参加临沂市青少年篮球锦标赛,拿了得分王,赛后被市体校的教练看中招走,走的那天阿凯给吕森磕了个头,说“叔,以后我打了职业,第一个给你买烟”。
去年夏天球场停电,吕森把家里三辆电动车都推到了球场边,开着大灯当照明灯,十几个孩子在车灯底下打对抗赛,浑身是汗,喊得整个体育馆都能听见,吕森蹲在边上给他们录像,手机里存的3000多张照片、2000多条视频,全是孩子们打球的画面,连一张自己的自拍都没有。“我手机内存天天满,删啥都舍不得删这些视频,以后这些孩子出息了,我还能拿出来给他们看,你看你小时候打球这个样。”
我没打过职业,可我的学生站在了全国赛场边
2023年夏天,吕森带着6个孩子去参加姚基金乡村篮球联赛,拿了全国第三名,去北京领奖的时候,姚明亲自给他们颁奖,孩子们站在领奖台上哭,吕森站在台下也哭。“我那时候就想,我21岁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跟全国赛场没关系了,没想到十几年后,我的孩子替我站上去了。”
队里的女孩子林小桐,是吕森跑了三趟家里才求来的学生,小桐爸妈重男轻女,觉得女孩子打球没用,不如早点出去打工供弟弟上学,吕森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小桐爸妈直接把他赶了出来,说“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吕森不死心,又跑了两趟,跟他们保证:“要是小桐打不出成绩,以后她的工作我给找,要是打出来了,所有学费我来出。”
现在的林小桐已经进了WCBA山东队的青年队,今年打全国U17女篮锦标赛拿了季军,上个月给吕森寄了自己的签名队服,还有一半比赛奖金,说让他给训练营的弟弟妹妹买新篮球,她给吕森发语音说:“叔,我以后要打WCBA,要进国家队,你一定要来看我打比赛。”
很多人跟吕森说,你费这么大劲教这些孩子,有几个能打职业的?有啥用?吕森不认同这个说法。“我教他们打球,从来不是为了让他们都去打职业,我教他们被犯规了不要动手,要找裁判,这是守规矩;教他们打比赛输了不要怪队友,要一起扛,这是有担当;教他们哪怕落后20分也不要放弃,要一分一分追,这是不服输,这些东西,比打球的技术重要多了,他们以后哪怕不打球,去当老师、去打工、去做生意,有这些品质,就不会走歪路。”
我去年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吕森给孩子们发新球鞋,有个叫大强的孩子脚特别大,穿47码,县城里买不到合适的鞋,吕森特意托以前省队的队友从队里拿了赞助的球鞋,大强拿到鞋的时候手都在抖,说长这么大第一次穿新的名牌球鞋,以前穿的都是爸妈从工地捡回来的别人扔的鞋,那天吕森跟我说:“你看这些孩子,以前见了人都躲,现在敢在球场上喊敢冲,敢跟别人说我会打球,我打得还不错,这就够了。”
篮球场没有差生,只有没被看见的孩子
现在吕森的训练营已经有127个孩子,其中42个是留守儿童,11个是特殊儿童,剩下的是普通的在校学生,政府今年给他批了一块闲置的空地,用来建新的篮球场,吕森自己凑了20万,以前省队的队友捐了10万,周边的商家也凑了十几万,新球场明年就能建好,有灯光、有看台、有专门的休息区,再也不用怕下雨、停电。
作为一个跑了8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年薪百万的职业教练,见过拿过奥运金牌的冠军,但是吕森是我最佩服的体育人,他没有光鲜的履历,没有丰厚的收入,甚至连一套像样的教练服都没有,一年四季就穿那几件洗得发白的省队训练服,但是他做的事情,比很多拿冠军的人还有意义——他改变的是127个孩子的人生,是127个家庭的未来。
我们总说中国体育要发展,要拿更多的金牌,要培养更多的顶尖运动员,可是很多人都忘了,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不是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而是千千万万个像吕森这样的基层教练,是县城、乡村球场上奔跑的普通孩子,他们可能一辈子都站不到奥运会的领奖台,甚至连职业赛场的边都摸不到,但是体育给他们的勇气、韧性、规则意识,会陪他们走一辈子,遇到再大的坎,都能像在球场上落后20分那样,咬着牙追回来。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把篮球场染成了暖金色,吕森靠在篮球架上,看着浩浩带着孩子们做拉伸,小宇在边上拍着球,还会主动给队友递水,风一吹,挂在篮球架上的训练营旗子飘了起来,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好好打球,好好做人”。
吕森跟我说,他现在的梦想已经不是打CBA了,他想等新球场建好了,再多收点孩子,最好以后能有一个学生真的站在CBA或者奥运会的赛场上,到时候他肯定要买最前排的票,坐在观众席上给孩子加油。“我这辈子没实现的梦想,我的孩子们替我实现,就够了。”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还有吕森的哨声,在傍晚的风里飘得很远,我突然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拿冠军,它是光照进普通人生活的窗口,是吕森手里的那个篮球,接住了127个差点坠落的人生。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