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点半,北京东四环外东风公园的室外篮球场晒得能煎鸡蛋,蝉鸣吵得人说话都得扯着嗓子,我在场边的遮阳棚下见到了王效力,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T恤,胸口印着歪歪扭扭的“东风球场老群主”字样,后背还磨出了个小破洞,脖子上挂着个塑料哨子,手里攥着卷皱得像腌菜的秩序册,正拦着两个脸涨得通红的初中生劝架——就因为抢篮板的时候肘子撞了肩膀,俩小孩刚打了10分钟就差点撕破校服。 王效力啥也没说,先从脚边的保温箱里掏了两瓶冰可乐塞给俩人,然后指着场边穿23号球衣的中年人笑:“你俩要是真有火气,上去跟他打,他当年是区队的退役后卫,能把你俩晃得找不着北,打赢了我给你们俩一人送一个签名篮球。”俩小孩互相对视了一眼,拿着可乐就往场上跑,结束的时候还加了微信,约着下周再组队打3v3。 这是王效力守在社区球场的第12年,我问他这些年到底见过多少场野球局,他挠了挠头晒得黢黑的后脑勺,说怎么也得上万场了:“奥运领奖台的荣耀确实耀眼,但我见过的最打动我的体育故事,全发生在没有聚光灯、没有解说、甚至连计分板都要自己画的水泥球场上。”
从“被教练赶下场的差生”到社区球赛“总瓢把子”
王效力和篮球的缘分,说起来还有点“赌气”的成分,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时候他读高二,1米7的个子体重快180斤,体育中考跑1000米差点不及格,但是特别迷篮球,每天放学都抱着球往学校球场跑,那年校队招新,他凑过去报名,教练瞥了他一眼就让他跑两圈,他才跑了一圈半就喘得蹲在地上吐,教练直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你这身体素质就别凑这个热闹了,回家好好学习吧。” 这句话把他的自尊心戳得生疼,那之后他再也没去过学校的球场,每天放了学就扎进家附近的社区野球场,跟一群下班的大叔打球。“那时候大叔们都特别照顾我,我跑不动他们就等我,投不进也没人骂我,还教我怎么卡位怎么投篮,打满两个小时大家就凑钱买一箱冰啤酒,坐在场边边喝边吹牛皮,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体育不一定非得要赢,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后来考大学他特意报了体育管理专业,毕业的时候拿到了一家知名体育赛事公司的offer,起薪就有8000多,放在2011年的北京已经算是不错的收入,可就在他准备入职的前一周,家附近的社区贴了通知:因为要建停车场,球场半个月后就要推平。 当时小区里的球友闹得不行,但是没人牵头去跟街道沟通,王效力脑子一热就站了出来,连续半个月跑街道办事处,收集了2000多户居民的签名,最后跟街道谈下来:球场可以保留,但是需要有人负责日常运营、维护秩序,街道每个月给3000块的补贴,王效力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推了体育公司的offer,成了这个社区球场的“管理员”,这一待就是12年。 我问他当初后悔过吗?他笑了笑说刚开始确实后悔过,尤其是第一个月发工资,看着卡里的3000块钱,同班同学已经有人月薪过万了,他连房租都差点交不起,但是第二个月的周末,他刚到球场,就看到十几个大叔拎着水果、食用油在门口等他,说大家知道他工资低,凑钱给他凑了点补贴,“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事我得做下去,不为别的,就为这群把我当自己人的老哥哥们。”
我见过上万场野球局,最牛的球员从来不是扣篮最猛的那个
守了12年球场,王效力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打球的人,有职业队退下来的运动员,有身家千万的老板,有刚上小学的小孩,也有头发全白的老爷子,但是在他心里,最牛的球员从来都不是跳得最高、扣篮最猛的那个。 “我给你说个老头,姓张,今年62岁,以前是国企的货车司机,8年前查出来二型糖尿病,还有严重的高血压,医生说他要是再不运动,可能活不过70岁。”王效力指了指场上穿黄色球衣,跑起来一瘸一拐的老爷子,“他刚来的时候连运球都不会,拍两下球就喘得要坐下来吸氧,我当时给他找了几个退休的老头,组了个‘夕阳红队’,专门跟差不多大的老人打半场,打10分钟就休息15分钟,没人嫌他们打得慢,现在打了8年,他的血糖稳得跟年轻人差不多,去年还跟着队去参加北京市中老年篮球赛,拿了三等奖,上台领奖的时候他哭的稀里哗啦,说自己本来以为后半辈子都要躺在床上靠药过日子,没想到还能上台拿奖,上个月他孙子满10岁,生日宴专门把我拉到主桌坐,说我是他们家的恩人。” 还有个叫小宇的小孩,今年16岁,现在是朝阳区青年队的后卫,上个月刚拿了北京市中学生篮球联赛的MVP,王效力说他第一次见小宇的时候,小孩才12岁,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跟网吧的人打架被赶出来,晃悠到球场没地方去,站在场边看了一下午,王效力给了他一瓶冰矿泉水,让他上去凑个数打半场,那时候才发现小孩打得特别有天赋,就是没人教。“那时候他爸妈离婚,都不管他,跟着奶奶过,天天逃学去网吧,我就跟他约定,只要他每天按时去上学,我就免费找教练教他打球,还给他包晚饭,后来我托以前的同学给他找了体校的教练,人家一眼就看中了他的身体素质,现在小孩特别争气,上次见他的时候跟我说,以后就算打不了CBA,也要当体育老师,带更多没人管的小孩打球。” 去年还有一对30多岁的夫妻,来球场的时候刚闹完离婚,男的爱打游戏,女的爱刷剧,俩人在家一天说不上三句话,一说话就吵架,男的为了躲老婆才来球场打球,女的每次来都站在场边黑着脸等他回家,后来王效力组织了女子半场局,拉着这个女的也上去打,打了两次她就上瘾了,现在俩人周末都泡在球场,去年还生了二胎,上次带着刚满半岁的小孩来球场,给小孩穿的第一件衣服就是迷你篮球服。 “很多人都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金牌、破纪录,是站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欢呼,但我觉得不是,”王效力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亮得很,“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给普通人的生活开一扇窗,是让生病的人找回健康,让迷茫的小孩找到方向,让快要散架的家庭重新找到共同的乐趣,这些东西,比任何一块金牌都珍贵,我做了这么多年体育相关的工作,最深的感受就是:顶级赛事的荣耀是一个国家体育的面子,但是这些普通人的运动故事,才是一个国家体育的里子,里子扎实了,面子才撑得起来。”
搞了12年社区赛事,我最烦别人说“业余比赛没必要认真”
这些年王效力不光守球场,还组织了大大小小200多场社区赛事,从3岁小孩的幼儿篮球启蒙赛,到70岁老人的定点投篮赛,还有女子专场、亲子专场,光是每年固定的“东风杯”3v3篮球赛,今年已经办到第10届了,但是搞比赛的过程中,他受的委屈也不少。 “刚开始没钱,拉不到赞助,我就自己掏工资买奖品,第一名就奖励一箱冰啤酒+200块钱的超市卡,水都是我自己搬去球场的。”王效力说最惨的一次是2017年的比赛,有个小伙子抢篮板的时候踩在别人脚上摔成了骨折,家属找到他要20万赔偿,那时候他刚结婚,存款只有5万块,急得他连续一周睡不着觉,后来还是经常来打球的球友们知道了,你凑一千我凑五百,硬是凑了15万给他,那个小伙子出院之后,还主动来给他当裁判助手,现在已经成了他组织赛事的左膀右臂。 他最烦听到的一句话就是“不就是个业余比赛吗,没必要那么认真”,去年的“东风杯”,有个队为了拿冠军,偷偷找了个CUBA的专业球员来当外援,打了两场被王效力认出来了,当场就宣布取消他们的参赛资格,那个队的队长当场就跟他吵起来了:“大家就是来玩的,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王效力当时比他还生气:“你是来玩的,但是其他16个队,都是每天下班之后来练两个小时,练了整整三个月的普通人,你找个职业球员来虐他们,对他们公平吗?业余比赛不是‘随便玩玩’的代名词,正是因为大家都是出于热爱来的,才更需要规则保护,不然大家的热爱迟早被这些歪门邪道消磨光。” “现在很多人搞群众体育,一上来就想着要做多大规模,要请多少明星站台,要拉多少赞助,但是从来没把心思放在真正来打球的普通人身上。”王效力说他见过不少所谓的“民间赛事”,为了直播效果,故意找专业球员跟普通人打,把人家虐得惨不忍睹,就为了博流量,“这种比赛办得再热闹,也留不住真正爱打球的人,大家来打球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当演员给别人看的。”
未来10年,我想把球场开到每个小区门口
现在王效力运营的社区球场已经有7个了,覆盖了朝阳区3个街道,注册的球友有3000多人,去年他还拿到了“北京市群众体育先进个人”的称号,上台领奖的时候,主持人问他有什么愿望,他拿着话筒想都没想就说:“我不想当什么先进,我就想以后大家下楼走10分钟,就能找到一个干净的、免费的篮球场,不用抢位置,不用担心打一半被赶,想打球就能打球。”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有个背着运动包的中年人过来拍了拍王效力的肩膀,说自己刚从美国回来,一下飞机就来球场看看,王效力说这个人是以前最早的一批球友,现在在美国定居,每年回来探亲,第一站肯定来球场打球。“他上次跟我说,在美国也有很多球场,但是打了这么多年,还是觉得咱们这个野球场最舒服,大家打完球坐在一起喝瓶冰啤酒,吹吹牛,不用讲什么规矩,不用管什么身份,这才是打球本来的样子。” 那天我们在场边坐到太阳落山,打球的人陆陆续续散了,有几个大叔拉着王效力一起去吃烤串,说要商量下个月中老年篮球赛的事,走之前王效力跟我说,他一点都不羡慕那些在顶级赛事里风光的同行:“我守着这几个球场,能改变一个老头的身体状况,能改变一个小孩的人生,能让几对夫妻不吵架,我觉得我做的事,比任何顶级赛事都有意义。” 其实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对“体育强国”的理解都有点偏差,总觉得奥运金牌榜拿第一、顶级联赛办得热闹就是体育强国,但其实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是每个普通人想运动的时候都能找到场地,是每个热爱运动的人都能找到同好,是有千千万万个像王效力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在没人关注的地方,悄悄给普通人的生活埋下快乐的种子,这些种子看起来不起眼,但是只要有足够的土壤,迟早会长成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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