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的长沙全国跑酷锦标赛现场,当裁判亮出94.8的全场最高分的时候,整个场馆的欢呼声差点掀翻顶棚,刚完成3米台后空翻接定点猫挂、落地稳得像钉在地上的覃贤浩,举着冠军奖杯站在领奖台上,耳朵上还别着刚才观众扔上来的应援棒棒糖,和他15年前蹲在南宁民族广场台阶上啃五毛钱冰棍、琢磨怎么翻过高墙的样子,重叠在了一起,我那天在后台堵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台阶上拆运动饮料的包装,汗把额前的头发浸成一绺一绺的,听见我喊他名字,抬头露出一口白牙:“等我喝完这口啊,刚比完赛渴死了。”完全没有冠军架子,活脱脱就是个你家楼下会喊你一起去打球的95后邻居。
作为中国跑酷圈的“天花板级”选手,覃贤浩的名字现在已经和这项小众运动牢牢绑定在一起,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跑酷之路,是从所有人眼里的“不务正业”开始的。
“爬墙上树”的野小子,把叛逆玩成了职业
覃贤浩是土生土长的南宁人,小时候住的是老单位家属院,墙根长着青苔,楼梯间堆着各家的旧家具,是他和小伙伴们天然的游乐场,2008年《暴力街区》传入国内,13岁的覃贤浩在网吧看完电影整个人都傻了:原来人还能这么跑、这么跳?原来翻墙上树不是调皮,是一项运动?
从那之后他就着了魔,放学书包一扔就去院子里练翻墙,校服裤每周都要刮破三四条,妈妈每次给他补裤子都气得拍桌子:“你再天天爬墙,我就把你那双破运动鞋扔去邕江喂鱼!”老师也找他谈过好几次话,说他“整天不学好,游手好闲”,连同班同学都觉得他“怪”,别人下课都去打球,他就围着教学楼的墙转,摸哪里有凸起的砖棱能下脚。
有一次他练后空翻没掌握好重心,后背重重砸在水泥地上,胳膊当场脱臼,爸爸骑着电动车带他去医院,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回家之后默默把客厅的旧沙发拆了,腾出来一块地方,铺上两床厚棉絮和废弃的瑜伽垫,闷声说:“要摔就摔家里的软地方,别在外头瞎折腾出大事。”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家人其实没有真的反对他,只是怕他受伤。
那时候南宁根本没有专业的跑酷馆,也没人教他动作,他就自己去网吧搜国外的跑酷视频,慢放一帧一帧抠动作,练不了高难度就练基础的弹跳、核心,每天早上6点起来绕着南湖跑5公里,周末就泡在民族广场的台阶、废弃的旧厂房里,摔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是常事,2009年他第一次去广州参加国内的跑酷爱好者聚会,别人都是全套专业护具、限量版运动鞋,他穿的是39块钱的回力,膝盖上绑的是妈妈缝的棉布护膝,却在现场的跳高挑战里拿了第三名,比很多练了三四年的老选手跳得还高。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说“热爱抵不过现实”,其实大部分人的热爱,死在了“别人说不行”的第一步,覃贤浩最难得的从来不是他有跑酷天赋,而是他敢把别人眼里的“瞎胡闹”,认认真真当成一辈子的事来做,太多人这辈子都在按别人的期待活,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工作,才叫“正经人生”,但覃贤浩偏不,他要把自己喜欢的事,活成最正经的人生。
徒手爬楼救卡脖小孩,他让所有人看见跑酷的价值
覃贤浩第一次“破圈”,不是因为拿了多少冠军,是因为2021年夏天的那次见义勇为。
那天南宁的气温有38度,他刚练了两个小时的自由式动作,T恤全湿透了,和朋友拐进巷子里准备吃一碗加了酸笋的老友粉降温,就听见老小区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抬头一看,二楼的防盗网外面卡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半个身子悬在外面,脖子被钢筋卡着,脸已经憋得发紫,家长站在旁边哭到腿软,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拿被子准备接,有人在打119,但是谁都知道,等消防员过来还要时间,小孩随时可能掉下来。
覃贤浩把手里的背包往朋友怀里一塞,两步冲到楼下,踩着一楼的防盗窗凸起、扒着墙缝的砖棱,整个人像猿猴一样蹭蹭往上窜,满打满算才3秒就站到了二楼的窗沿上,伸手稳稳托住了小男孩的屁股,把他往上送了送,让他能喘过气,这一托就是12分钟,直到消防员爬上来剪开防盗网把小孩抱进去,覃贤浩的胳膊已经麻得抬不起来,他悄悄顺着墙爬下来,捡起地上的背包准备去吃粉,结果被围观的群众堵了个正着,有人拍了视频传到网上,他才突然“火”了。
当天热搜词条是“跑酷小伙徒手爬楼救卡脖小孩”,评论区第一次出现了不是“跑酷是瞎玩”的声音:“原来跑酷真的能救命”“这才是运动的意义啊”,后来当地消防找到他,想请他当公益教官,教消防员跑酷的攀爬、翻越、快速移动技巧,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2022年南宁周边发生山火,他跟着消防队伍去前勤做技能培训,教消防员怎么在崎岖的山林里借势爬坡、怎么在狭窄的土路上快速移动避障,有个刚入伍的00后消防员,恐高不敢跳1米多宽的沟,覃贤浩陪着他练了一下午,自己跳了几十次做示范,裤腿被树枝刮破了好几个洞,最后那个小消防员闭着眼跳过去的时候,抱着他喊“浩哥我做到了”,那天晚上他给我发微信,拍了一张消防员们蹲在地上吃盒饭的照片,说“我以前觉得跑酷就是我自己的爱好,现在才知道,它还能帮到更多人”。
之前很多人对小众运动有偏见,觉得滑板、跑酷、攀岩这些,都是年轻人哗众取宠的玩意儿,没有实际价值,但覃贤浩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运动本身没有高低贵贱,它的价值,从来都是玩它的人赋予的,你拿它当耍帅的工具,它就只是个爱好;你拿它当能帮到别人的技能,它就是照亮别人的光。
把跑酷从街头带到普通人身边,他想让更多人“飞起来”
拿了全国冠军、上了热搜之后,有很多MCN机构找覃贤浩,说要给他包装成“网红飞人”,接广告、拍综艺,一年能赚几百万,他都婉拒了,他说“我就是个练跑酷的,要是天天去录节目,哪有时间训练,哪有时间教小朋友”,2020年的时候,他拿出自己所有的奖金,在南宁开了第一家平民跑酷馆,收费比同地段的健身房还便宜,就是想让更多普通人能接触到这项运动。
开馆第一个月,他只招到了3个学员,都是之前一起玩跑酷的朋友的小孩,他也不急,每天早上8点就去馆里打扫卫生,自己拍短视频发抖音,不拍什么高难度耍帅的内容,就拍最基础的跑酷动作教学,拍训练的日常糗事:比如练后空翻没站稳摔了个屁股蹲,给小学员做示范的时候护膝飞出去三米远,被小学员贴了满脸小贴纸还硬撑着做动作,有一条视频爆了,当天就涨了10万粉,跑酷馆的咨询电话都被打爆了。
现在馆里的学员有三百多人,最小的才4岁,最大的42岁,是个开网约车的大叔,说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爬墙上树,以前怕别人说他不成熟,现在终于有地方能“光明正大的玩”,还有个叫浩浩的16岁男孩,因为小儿麻痹腿有点畸形,拄着拐杖来报名,妈妈拉着覃贤浩的手哭,说孩子吵了三个月要学跑酷,就想试试自己能不能“飞起来”,覃贤浩当天就给他定制了专属训练计划,别人练10次的动作,浩浩练100次,他就陪着练100次,摔了就扶起来,疼了就递冰袋,半年之后浩浩第一次完成了完整的前空翻,落地站得稳稳的,当场抱着覃贤浩哭,说“哥我做到了”,去年浩浩去参加广西残疾人运动挑战赛的特色项目,拿了银奖,领奖的时候特意给覃贤浩发视频,举着奖牌喊“哥你看,我飞起来了”。
2023年覃贤浩还发起了广西街头跑酷公开赛,不设报名门槛,不用报名费,不管你是练了十年的专业选手,还是只会翻个跟头的业余爱好者,都能来参加,冠军的奖品除了奖金,还有全年免费的南宁老友粉兑换卡,接地气到不行,那次比赛来了120多个选手,有放了学背着书包就来的中学生,有周末特意从贵州坐高铁过来的上班族,现场围了几百个路人,好多人看完当场就问怎么报名学跑酷。
我见过太多小众运动的推广者,张口闭口就是“和国际接轨”“打造高端赛事”,把运动搞得离普通人十万八千里,但覃贤浩不一样,他把跑酷拉回了地面,让它变成了普通人也能碰得到的东西,一项运动有没有生命力,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国际大奖,而是看有没有普通人为它热泪盈眶,有没有人哪怕没有天赋,也愿意为它花时间、花精力,在里面找到快乐和价值。
不做网红只做跑酷人,他的底气从来都是热爱
现在覃贤浩的抖音有120多万粉,走在南宁的街上经常有人认出他,喊他“浩哥”,他每次都停下来和人打招呼,有人要合影也从来不拒绝,但他的生活和十年前没有太大区别:每天早上7点起来绕南湖跑5公里,8点到馆里带小学员上课,下午自己训练3个小时,晚上给消防的公益课备课,周末就去周边的社区做免费的跑酷体验课,教小孩怎么正确攀爬、怎么避免运动受伤。
去年他去法国参加国际跑酷公开赛,拿了自由式项目的季军,是亚洲选手在该项目拿到的最好成绩,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把五星红旗揣在怀里,上台的时候举得高高的,下台之后第一件事是给妈妈打视频,妈妈在视频那头哭得话都说不清楚,说“早知道你能玩出这么大的名堂,当年我就不扔你运动鞋了”,他笑着说“没事,我现在自己能买一屋子”。
我上次去南宁找他,他带我去了小时候练跑酷的那个老家属院,原来的旧墙已经拆了,建了个社区运动广场,有专门给小孩玩的攀爬区,几个小朋友正在那里翻跟头,看见他过来,都围上来喊“浩哥浩哥,你看我这个翻的对不对”,他蹲下来给小孩纠正动作,阳光落在他脸上,我突然觉得,这就是体育最好的样子。
现在的体育圈太浮躁了,很多年轻运动员稍微有点成绩就想着变现、赚快钱,恨不得把流量快速变现成钱,覃贤浩反而选了一条最慢的路:好好训练、好好教课、好好推广跑酷,但这条路其实最稳,因为他的底气从来不是流量、不是名气,是练了15年磨出来的跑酷功底,是兜里几十个沉甸甸的冠军奖杯,是学员家长逢年过节给他送的一篮篮土鸡蛋,是当年被救的小孩每年过年都给他寄的自家包的肉粽,这些东西,比任何流量都长久,比任何代言都值钱。
覃贤浩经常和他的学员说:“跑酷的本质不是要你跳得多高、翻得多帅,是要你在面对障碍的时候,敢跨过去,敢闯过去。”其实人生不也是一样吗?我们这辈子会遇到无数的“高墙”,别人的质疑、现实的压力、对未知的恐惧,有些人会绕着走,有些人会停在原地,但覃贤浩这样的人,会选择翻过去。
而那些翻过高墙的人,最终会活成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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