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浙江衢州开化县做青少年篮球普及度调研,在老县体委的室外水泥场第一次见到周德明,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色运动服,脖子上挂着的塑料哨子磨得发亮,边缘还留着深深的牙印,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纠正运球姿势,粗糙的手指按在孩子的手腕上,手背上的青筋和晒出来的老人斑混在一起,看起来像棵长在球场边的老杨树。
我递了瓶冰矿泉水过去,他接过水蹲在篮架下跟我聊天,一讲就是三个小时,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60岁老头,是整个开化篮球圈公认的“教父”:27年里他带过的学员超过12000人,整个开化80后到10后的篮球爱好者,几乎一半都当过他的徒弟,有人说他傻,放着市体育局的安稳工作不做,回小县城守着破水泥场赚不到钱,他却晃着脑袋笑:“我守的不是球场,是这帮小孩的篮球梦啊。”
入行的下马威:我输给了12岁的小徒弟
周德明年轻时是衢州市体校的篮球主力后卫,1996年打省运会的时候半月板撕裂,彻底告别了职业赛场,当时市体育局给他安排了后勤岗位,工作轻松待遇也稳,他却在回开化老家探亲的时候改了主意:整个县城找不到一个正经教青少年篮球的教练,放学之后小孩抱着破篮球在水泥场上瞎跑,投篮姿势全是错的,连走步规则都搞不清。 “我当年就是因为老家没人教,走了好多弯路才进的体校,最后还因为训练不科学受了伤,不能让这帮小孩再重走我的路。”他不顾家里人反对辞了市里的工作,回开化办起了第一个青少年篮球培训班。 刚开始招生根本没人理他,他在县一小门口摆了个折叠桌,印了几十张招生简章,家长路过都绕着走,还有人小声嘀咕“别是骗子吧,真有本事能回小县城?”直到第三天,一个12岁的小男孩抱着篮球站到他面前,仰着脑袋说:“你要是能打过我,我就跟你学。” 这个叫林小宇的男孩只有一米四二,瘦得像个豆芽菜,球感却出奇的好,那时候周德明的脚踝还没好利索,跑两步就疼,打着打着被林小宇一个变向晃得直接坐在了地上,周围接孩子的家长哄得笑成一片,周德明自己也笑得直不起腰,当场就收了第一个徒弟,报名费全免。 现在林小宇已经39岁了,是开化中学的体育老师,也在带自己的青少年篮球队,带徒弟的口号跟周德明当年一模一样:“打球先做人,输球不输人。”上个月林小宇的队拿了衢州市中学生篮球赛的冠军,第一时间把奖杯抱到了周德明家里。 我以前总觉得,基层体育从业者得拿着一摞金光闪闪的证书才能服众,但周德明的入行故事告诉我:比起华丽的履历,愿意蹲下来和孩子平视的心意,才是最管用的“敲门砖”,很多人觉得基层体育工作“低端”,殊不知这些守在小县城的教练,才是中国体育的第一扇门,他们愿意弯腰,才有更多孩子能走进体育的世界。
最艰难的比赛,从来不是在球场上
周德明说他这辈子打了无数场球,赢过也输过,但最艰难的“比赛”从来不是在球场上,是在学员的家里。 2015年他带的开化青少年队拿了浙江省篮球锦标赛的季军,队里的得分后卫陈默当时只有14岁,身高已经长到了一米八二,突破速度快,三分球命中率超过40%,浙江稠州青年队当场就发了试训通知,结果比赛结束第二天,陈默的妈妈直接闯到了球场上,把陈默的书包往地上一摔,拽着孩子就往场外走:“马上初三了,打什么破球?考不上重点高中你这辈子就毁了!” “我当时看着陈默攥着球站在那,指甲都嵌到手心里了,眼泪吧嗒吧嗒往水泥地上砸,我心都揪得疼。”周德明说,那天他追着陈默到了家,刚敲门就被陈默妈妈堵在了门口,连门都没让进:“你别来忽悠我们家孩子,打球能当饭吃吗?他要是打不上职业,考不上大学,你能负责吗?” 周德明没放弃,第二次上门特意带了三个东西:一是陈默打比赛的录像,里面有他拿MVP的领奖镜头;二是稠州青年队的试训通知,还有他托以前的队友打听的青年队升学政策;三是开化中学的篮球特招文件,告诉陈默妈妈,哪怕不打职业,靠篮球也能上重点高中、考大学,第三次上门的时候,他带了自己当年受伤的病历,指着膝盖上的疤说:“我当年就是没人告诉我还有别的路,受伤之后只能退役,我不想让这孩子走我的老路。” 三次家访跑了半个月,陈默妈妈终于松了口,现在陈默是宁波大学CUBA的主力后卫,去年打全国八强赛的时候,特意把周德明接到杭州看比赛,上场前专门对着看台的周德明鞠了一躬,今年陈默毕业,已经和开化中学签了offer,毕业之后就回来当体育老师,帮周德明带夏令营的孩子,创作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伤仲永”的故事,很多有天赋的孩子不是倒在球场上,是倒在“读书才是唯一出路”的偏见里,倒在家庭和现实的压力里,周德明做的事情,其实已经超出了一个篮球教练的职责范围:他是在给这些孩子的梦想“兜底”,他多跑一次家访,多跟家长解释一次体育的价值,可能就多了一个孩子能继续站在球场上,我们总说中国篮球人口少,其实少的从来不是爱打球的孩子,是像周德明这样,愿意在现实和梦想之间搭个桥的“摆渡人”。
我的学员里99%成不了职业球员,但那又怎样?
周德明带了27年球,教过的孩子超过12000人,却从来没有带出过一个真正的CBA职业球员,有人说他“教了一辈子书没出过一个清北生,太失败了”,他却从来不往心里去:“要是个个都能当球星,那谁当医生谁当警察?我带孩子打球,从来不是为了让他们打职业。” 2020年的时候,一个妈妈带着10岁的浩浩找到周德明,一进门就哭:“周教练,你能不能收下我儿子?他有哮喘,身体弱,在学校总被欺负,连话都不敢说。”浩浩刚到队里的时候,跑两圈就喘得蹲在地上咳,投篮连篮筐都碰不到,打对抗赛永远躲在最后面,连球都不敢接。 周德明给浩浩单独制定了训练计划:别人跑三圈,他跑一圈,实在跑不动走也行;别人投100个球,他投20个,只要姿势对投不进也没关系,每次浩浩多跑了两步,多投中了一个球,周德明就拍着手给全场的人喊:“你们看浩浩厉害不厉害!”打队内赛的时候,他还特意安排队友给浩浩传球,让他有机会出手。 2022年开化县中小学生篮球赛,周德明带的队打决赛,最后30秒领先1分,主力中锋却崴了脚,周德明直接把浩浩换了上去,最后10秒对方投篮不中,浩浩跳起来抢了篮板,转身就把球补进了篮筐,终场哨声响起的时候,浩浩站在球场上愣了半天,抱着周德明哭得喘不上气:“教练,我居然得分了!” 现在浩浩的哮喘已经很少犯了,身高长到了一米六,在班里当体育委员,上次期末考试还考了班级第8名,浩浩妈妈说,以前孩子放学就躲在家里玩手机,现在每天写完作业就抱着球往球场跑,跟同学说话也敢抬头了。 周德明跟我说:“我带过的孩子里,99%都成不了职业球员,但是有当警察的,有当老师的,有当医生的,他们过年过节给我发消息,都跟我说‘周教练,当年打球练出来的那股不服输的劲,现在工作遇到难处我都能扛过去’,你说这还不够吗?”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现在我们讨论体育发展,总爱盯着“注册球员数量”“冠军数量”,总把眼光放在那1%的顶尖球员身上,却忽略了剩下99%的普通孩子,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培养少数的冠军,是让更多的普通人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更强大的内心,是让内向的孩子敢抬头,让脆弱的孩子能扛事,从这个角度来说,周德明的贡献,不比那些带出奥运冠军的名帅小。
我最大的梦想,是退休前有个不淋雨的篮球场
聊到未来的计划,周德明指着脚下的水泥场跟我说:“你看这场地,坑坑洼洼的,每年都有孩子摔得胳膊腿流血,下雨天就没法训练,我最大的梦想,就是退休之前,能给孩子们建一个室内篮球场,不用再风吹雨淋。” 他现在每个月的培训费收入,大部分都拿来给孩子买篮球、买矿泉水,给家里贫困的孩子免学费,自己省吃俭用攒了12万,但是建一个标准的室内篮球场至少要120万,还差100多万,这两年他没事就往当地的企业跑,拉赞助找投资,碰过不少钉子,有人说他“想钱想疯了”,他也不生气。 去年有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找到他,说自己小时候也是周德明的学员,当年家里穷交不起学费,周德明免了他三年的培训费,现在听说他要建室内球场,愿意免费提供所有的地板和建材,县体育局也给他批了一块3000平的建设用地,现在资金还差一半,周德明说不怕:“我还有5年才退休,这5年哪怕我天天出去跑,厚着脸皮找赞助,也肯定能把球场建起来。” 他说等球场建好了,要免费给全县的留守儿童开放,还要每年搞一次“老学员篮球赛”,把27年里带过的孩子都喊回来,大家一起打打球,聊聊天,还要设一个“德明奖学金”,给那些家里穷但是爱打球的孩子免学费,买装备。 离开开化的时候,我又去球场跟周德明告别,正好赶上训练结束,十几个小孩围着他叽叽喳喳,说今天跟隔壁小学打友谊赛赢了10分,周德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夕阳照在他的白头发上,亮得发烫。 我突然想到,我们说起中国体育,总会想起领奖台上的金牌,赛场上的球星,但是在这些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有千千万万个像周德明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守在小县城,守在乡村,守在没有观众的球场边,把一颗颗热爱体育的种子种到孩子的心里,这些种子可能不会都长成参天大树,但是他们会开出花,会结出果,会让中国体育的土壤越来越肥沃。 周德明说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唯一的愿望就是以后能看到自己带的孩子,真的站在CBA的赛场上,哪怕只有一个,他这27年就值了,我想这个愿望,早晚有一天会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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