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湛江徐闻县,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疼,我站在城郊那片刷着天蓝色漆的篮球场外,远远就看见谢森蹲在地上,给一个穿破洞拖鞋的小男孩粘脚踝处的防磨胶带,他的后颈晒得黝黑发亮,T恤领口被汗浸得发了黄,背后印着的“森哥篮球公益营”几个字已经掉了一半漆,要仔细看才能辨认出来。
直到场边的哨子响,他才抹了把汗站起来,冲我挥了挥手,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不好意思啊,刚带娃们练折返跑,喊太狠了。”我看着球场上那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蛋红扑扑的半大孩子,很难把眼前这个糙汉子,和16年前那个被省队退回来、在家躺了三个月不肯出门的少年联系到一起。
被省队退回来的那天,他把球衣埋在了老家的荔枝树下
谢森的篮球梦,从10岁那年爸爸给他买的第一个橡胶篮球开始,那时候他每天放学就抱着球在村口的泥地上拍,拍得满手是泥也不肯回家,初中毕业就因为身体素质拔尖,被选进了广东省青少年篮球队的集训队,成了整个村子的骄傲。
“那时候真觉得自己前途无量,包里随时揣着国家队的海报,睡觉都抱着篮球,就想着以后能进CBA,能打奥运会,让我爸妈在电视上看见我。”谢森说起当年的事,还忍不住笑,只是笑容里带点涩,16岁那年,他在一次对抗赛里摔了膝盖,去医院检查才发现是严重的骨骺炎,医生跟他说“再打高强度的职业比赛,以后可能会跛脚”,教练找他谈了三次,最后还是把退队通知书塞到了他手里。
他坐了7个小时的大巴回徐闻老家,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把印着自己名字的省队球衣,埋在了家后面那棵老荔枝树下。“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我这辈子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现在球打不了了,我就是个废人。”他在家躺了整整三个月,连窗帘都不肯拉开,听见楼下有人拍篮球的声音,就把被子蒙在头上捂得严严实实,甚至有过从楼上跳下去的念头。
他爸爸是修摩托车的,嘴笨不会劝人,就每天早上把煮好的瘦肉粥放在他房间门口,晚上收工回来,就把洗干净的水果放在粥碗旁边,整整三个月,没跟他提过一句“篮球”,直到有天谢森听见门外爸爸跟邻居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儿子以前打球可厉害了,要是腿没问题,现在说不定都上电视了,没事,他想躺多久就躺多久,我养得起。”
谢森趴在门后哭了一下午,第二天就起来了,去县城的文体局找了个临时工的活,管公共篮球场的钥匙,一个月工资1800块,他说那时候就想着,离篮球远点,能混口饭吃就行。
偶然带邻居娃打球,他找到了比打职业更燃的赛道
改变是在2008年的夏天,那天谢森下班准备锁篮球场的门,看见三个半大的小孩翻围墙进来,手里抱着个瘪了一半、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的篮球,看见他就愣在原地,吓得连球都掉了,他本来想上去赶人,结果看见打头那个小孩踮着脚投篮的姿势,跟他10岁那年在泥地上投篮的样子一模一样,心一下就软了。
“别走了,我教你们打。”谢森喊住了他们,那天他教了三个小孩怎么运球、怎么投篮,一直到天完全黑透才回家,之后每天下班,都有越来越多的小孩来球场找他打球,大多都是留守娃,爸妈在珠三角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有的连双正经的运动鞋都没有,穿着拖鞋就跑来打球。
谢森一开始自己掏腰包给娃们买球、买矿泉水,夏天练完球还给每个人买一根五毛钱的老冰棍,1800块的工资每个月都花得精光,他爸妈以为他在外面赌博,偷偷跟着他去了球场,看见他蹲在地上给娃系鞋带,一群小孩围着他喊“森哥”,回家之后他爸把两万块的存折塞到他手里:“这是我修摩托攒的钱,你要是真觉得这事值得做,爸支持你。”
我问谢森,带过的小孩里印象最深的是哪个,他想都没想就说阿明,阿明12岁那年跟着奶奶生活,调皮得要命,把学校的玻璃砸了,校长要劝退他,是谢森跑去学校跟校长拍胸脯保证:“这娃我来管,他要是再闯祸,所有损失我赔。”之后阿明就住到了谢森家里,每天早上五点被叫起来跑五公里,练基础动作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晚上还要补两个小时的文化课。
“那时候他跟我闹过脾气,偷偷跑回家好几次,每次我都去把他抓回来,我跟他说,你要是好好打球,以后就能靠这个上重点中学,上大学,以后去大城市找你爸妈,不用一辈子待在村里。”谢森说,阿明15岁那年,被广东省实验中学的篮球特招了,送他去广州报道那天,阿明抱着他哭,说“森哥,要是没有你,我现在说不定都去混社会了”,现在阿明在打CUBA,去年还特意回了徐闻,给公益营的小队员当助教,说以后毕业也要回来当篮球教练。
15年搭了3个公益球场,他说“体育的根从来不在职业赛场,在普通人的脚下”
从2008年到2023年,整整15年,谢森搭了3个公益篮球场,前后带过的小孩超过300个,其中有127个通过篮球特招考上了重点中学,还有7个小孩进了省青年队的预备队。
我问他建第一个球场的时候难不难,他笑了笑说“太难了”,2015年的时候,原来的公共篮球场要拆了建商铺,一群娃没地方打球,每天蹲在马路边拍球,谢森看着心疼,就想自己建个公益球场,他把自己攒的五万块钱都拿了出来,又在网上发了求助帖,没想到网友一共捐了12万,加上当地政府补贴的8万,刚好够在城郊的空地上建第一个露天球场,建球场的时候他天天泡在工地上,跟工人一起拌水泥、搬钢筋,手上被划了好几个大口子,现在还留着疤。
第三个球场是去年在徐闻最偏远的下洋镇建的,那个镇的留守儿童占比超过60%,很多娃连县城都没去过,建球场的时候,谢森遇到了天生左腿比右腿短2厘米的小宇,小宇特别喜欢打球,但是因为腿的问题,跑起来一瘸一拐的,经常被其他小孩笑话,他爸妈本来想带他去做手术,但是十几万的手术费家里根本拿不出来,谢森知道之后,先是发动身边的朋友给小宇凑了手术费,又联系了广州的运动康复中心,给小宇定制了专用的鞋垫,还专门给他设计了训练方案,现在小宇不仅能跟其他小孩一起打比赛,今年县里的青少年篮球赛还拿了得分王,领奖的时候他把奖杯举到谢森面前,大声说“森哥,我以后也要当教练,教跟我一样的小孩打球”。
作为一个跑了10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职业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也听过无数人吐槽“中国篮球后备力量不足”“好苗子都去哪了”,但是在谢森的球场里,我突然找到了答案:那些有天赋的、热爱篮球的小孩,从来不是不存在,他们只是散落在各个小县城、小村庄里,没有机会接触专业的训练,甚至连个正经的篮球、一双合脚的运动鞋都买不起。
我们的体育行业太久只盯着塔尖的荣誉了,我们算着奥运会拿了几块金牌,CBA的冠军是谁,却很少有人低下头看看,塔基的那些普通孩子,有没有接触体育的机会,谢森经常跟我说:“职业运动员万里挑一,但是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培养冠军,这些娃练了篮球,身体好,不会学坏,以后哪怕不靠篮球吃饭,有个爱好,遇到难事的时候打打球发泄一下,也比闷在心里强,体育的根从来不在职业赛场,在普通人的脚下。”我深以为然,谢森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基本盘,要是每个县城都有一个谢森,何愁没有好苗子,何愁全民体育搞不起来。
被骂“作秀”“捞钱”,他说时间会给所有质疑答案
谢森的公益营火了之后,质疑声也跟着来了,前两年有人把他带娃打球的视频发到了网上,一下就涨了几十万粉丝,评论区里全是骂他的:“靠留守娃博眼球,赚流量钱真恶心”“肯定是收了赞助中饱私囊,不然哪来的钱建球场”“作秀的,过段时间就要开培训班收费了”。
那时候谢森压力大到每天睡不着,头发掉了一大把,甚至想过干脆把公益营关了算了,但是第二天他去球场,看见一群娃抱着球等他,开口第一句就是“森哥,我们相信你”,他一下就红了眼,之后他干脆把公益营所有的收支明细,全部打印出来贴在了球场门口的公告栏里,谁捐了多少钱,买了多少个球,给娃买了多少套衣服,甚至给娃买冰棍的十块二十块的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所有明细每个月更新一次,任何人都可以查。
慢慢的,骂他的人越来越少,还有之前在评论区骂得最凶的网友,主动给他捐了一千个篮球,私信跟他道歉“对不起,是我小人之心了”,之前村里还有人说他不务正业,天天带一群小孩瞎玩,去年疫情的时候,谢森带着公益营的小孩当志愿者,给村里的老人送菜,维持核酸点的秩序,那些说闲话的村里人,现在见了他都要往他怀里塞荔枝、塞芒果。
我离开徐闻的时候,刚好赶上公益营每周一次的友谊赛,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暖橙色,一群小孩在场上跑着喊着,谢森站在场边,手里举着个大水壶,看见有小孩下场就递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就笑着拍一下小孩的肩膀,他的手机壳是公益营的小孩给他画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森哥最帅”,背后还贴了个奥特曼的贴纸。
谢森从来没站上过高光的领奖台,也没有拿过什么国际大奖,甚至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在粤西的这座小城里,给127个小孩点亮了关于篮球的梦想,给更多的小孩种下了热爱体育的种子,我始终觉得,体育最伟大的意义,从来不是诞生了多少冠军,而是给了无数普通人向上的力量,让那些出身普通的孩子,也能有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的机会,从这个角度来说,谢森比很多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更懂体育的本质。
现在谢森正在筹备建第四个公益球场,他说等第四个球场建好了,就找个女朋友成家,“我爸妈催好久了,之前没时间,现在娃们都有地方打球了,我也该顾顾自己的事了”,说完他就转身跑进场里,跟小孩抢起了球,笑声顺着风飘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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