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刷到谢欣哲的短视频,他蹲在上海某卡丁车场的维修区边上,正给一群平均年龄不到16岁的新手调头盔系带,身上的赛车服还沾着刚跑完赛道的黑色轮胎印,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跟12年前我在珠海赛车场见到的那个蹲在工具箱上刷理综卷子的少年,几乎一模一样。
作为写了8年汽车运动的作者,我见过太多被光环包裹的职业车手:要么把“赛车是富人游戏”挂在嘴边,张口就是百万级的改装费用,要么拿了两次冠军就端起架子,连跟粉丝合影都要算时间,但谢欣哲是个例外——他是CTCC(中国房车锦标赛)史上最年轻的年度总冠军,是同济大学车辆工程专业的学霸,现在更是把“破圈推广平民赛车”当成了主业,说要让更多普通人知道:赛车从来不是有钱人的专属,只要你敢握方向盘,就能享受到速度带来的快乐。
18岁的双料冠军:一边考同济,一边跑年度总冠军
谢欣哲的赛车故事,开头其实没什么“爽文”滤镜,他出生在武汉的一个普通家庭,8岁第一次在游乐场碰卡丁车,攥着方向盘跑了一圈就不肯下来,爸妈本来只当是小孩子三分钟热度,直到他12岁攒了半年的零花钱,自己偷偷报了武汉本地的卡丁车业余赛,还拿了季军,家人才意识到:这孩子是真的爱上赛车了。
但热爱和现实的冲突很快就来了:上了高中之后,学业压力陡增,谢欣哲要跑比赛就得经常请假,班主任找他爸妈谈了好几次,说“玩赛车能当饭吃吗?耽误了高考后悔都来不及”,那时候谢欣哲自己憋了一股劲:他不想放弃赛车,也不想当别人眼里“不务正业的差生”。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0年珠海站的CTCC分站赛,那时候离高考还有不到7个月,谢欣哲拖着半箱复习资料去了赛道,比赛间隙别人都在休息区聊走线、喝功能饮料,他就蹲在车队的工具箱旁边刷理综卷子,引擎的轰鸣声就在耳边响,他头都不抬,车队技师路过的时候都笑他:“别的车手来比赛带的都是备用头盔、轮胎蜡,你倒好,半箱行李都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考点场的。”
那一年他的日程表排得比考研党还满:周一到周五在学校上课,周五下了晚自习坐12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外地赛道,周六试车、周日比赛,周日晚上再坐火车回武汉,赶周一的早自习,有次他比赛完太累,在火车上睡过了站,坐到了长沙,最后还是车队的工作人员给他买了返程票,他赶回学校的时候刚好赶上班主任点名,班主任看着他拎着头盔气喘吁吁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下次再迟到,我就给你记旷课啊。”
就是靠着这股劲,2010年他拿到了CTCC中国量产车组的年度亚军,同年以超过一本线60分的成绩考上了同济大学车辆工程专业,2011年,18岁的他成了CTCC史上最年轻的年度总冠军,大一期末考还考进了专业前10%,拿了一等奖学金,当时同济的辅导员还拿他当例子给新生做宣讲:“你看人家谢欣哲,一边跑全国比赛拿冠军,一边还能考专业前十,你们还有什么理由翘课?”
我后来问过他,那段时间是怎么扛过来的,他挠挠头笑:“也没什么难的,就是把别人打游戏、刷短视频的时间,都用来刷题和背刹车点而已,而且我学车辆工程本来就是为了更懂赛车,上课学的东西跟我跑比赛的经验能对上,反而觉得有意思,一点都不觉得累。”
摔过的赛道坑,都成了他改装赛车的“独家数据库”
职业车手的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谢欣哲也摔过不小的跟头,2016年CTCC最后一站在上海国际赛车场,他领跑了整整一个赛季的积分榜,只要最后一场比赛顺利完赛,就能拿到自己第三个年度总冠军,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冠军稳了,连车队的庆功酒都准备好了。
结果倒数第二圈,他过T14弯的时候,被身后急于超车的车手直接顶了车尾,赛车瞬间失控甩了出去,狠狠撞上了缓冲区的轮胎墙,后保险杠整个脱落,左前轮都撞变形了,他坐在停驶的赛车里愣了30秒,解开安全带下车的时候,脸都是白的,没跟撞他的车手吵架,也没跟车队发脾气,只是走回维修区之后,坐在台阶上闷头坐了两个小时,手里攥着刚拷出来的行车数据盘。
那天晚上他在酒店房间里,把自己近3年所有的撞车、打滑、失误的行车数据全部调了出来,一页一页对着看,后来他跟我说,那时候他不是怪别人撞他,是在想:如果当时自己走线再偏10厘米,是不是就能避开这次碰撞?如果赛车的后防撞结构再强化5%,是不是就不会直接失控?
因为本身就是学车辆工程出身,谢欣哲是国内少有的能自己参与赛车改装、调校的职业车手,那次撞车之后,他花了3个月的时间,跟车队的工程师一起重新优化了赛车的后防撞结构,还自己做了一套“赛道风险预警手册”,把国内所有房车赛赛道的每个弯角的刹车点、雨天暗积水位置、容易发生碰撞的点位,全部标得清清楚楚,连哪个弯角的路肩压上去会打滑都写得明明白白。
2020年有个16岁的新人车手第一次跑CTCC,赛前特意找谢欣哲请教,他直接把自己用了10年的笔记本给了人家,那个笔记本的边缘都磨得起毛了,里面不仅记着每条赛道的走线技巧,还有他自己大大小小几十次失误的复盘:“2017年宁波站T3弯,入弯速度快了3km/h,推头冲出赛道,下次雨天入弯要提前20米刹车”“2018年天马山站,被后车追尾,当时走线太贴内线,没留防守空间,下次遇到同样情况要往外让5厘米”,那个新人后来跟我说,那本笔记本他现在还随身带着,比任何官方的赛道指南都好用。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车手把自己的经验当成“独家秘籍”藏着掖着,生怕别人学了去超过自己,但谢欣哲从来不是这样,他说:“中国赛车的整体水平上去了,我们这些车手的价值才会更高,我摔过的坑,能让别人少摔一次,就值了。”
不想只当“冠军车手”:他要把赛车从“富人游戏”变成普通人也能碰的爱好
最近这两年,谢欣哲把一半的精力都放在了赛车推广上,很多同行不理解,说“你现在正是出成绩的时候,干嘛浪费时间去做这些没用的事”,但谢欣哲有自己的想法。
他不止一次跟我说,刚入行的时候,最烦听到的一句话就是“赛车是富人游戏,穷人玩不起”。“我刚玩赛车的时候,家里条件也一般,第一套赛车服是我攒了两年压岁钱买的,穿了5年洗得发白了都舍不得换,头盔是我拿大学奖学金买的,那时候跑比赛住不起赛道边的酒店,就跟车队的技师挤在一间房,也过来了,现在很多人觉得赛车动辄就要几十万几百万,其实都是被那些高端赛事误导了,入门级的赛车根本没那么贵。”
为了打破大家对赛车的刻板印象,他专门开了短视频账号,拍的内容一点都不“高大上”:有《月薪5000也能玩赛车的入门指南》,给大家算一笔账:室外卡丁车一节8分钟,团购价39块钱,新手一个月玩4节也就150多块,比很多人充游戏皮肤、买奶茶的钱还少;有《新手跑卡丁车最容易犯的3个错误》,连“怎么握方向盘不会磨出水泡”这种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还有人在评论区杠“说来说去还是要钱,穷人哪玩得起”,他专门拍了一期视频回应:“你少抽两包烟,少买两个限量款的鞋,就能跑好几节卡丁车,哪里玩不起?说到底还是没那么热爱而已。”
去年他在上海开了自己的卡丁车场,专门设了“新手免费体验时段”,每周二下午向学生和低收入群体免费开放,他自己有空就当免费教练,上个月我去他的车场,刚好碰到一个穿外卖工作服的小伙子在跑圈,跑完下来谢欣哲还拉着他给讲走线技巧,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小伙子是个外卖员,平时送餐间隙就喜欢跑共享卡丁车,报名了谢欣哲的新手体验营,谢欣哲觉得他天赋好,就免费给他做指导,现在小伙子已经去跑了上海本地的平民卡丁车联赛,还拿了分站季军,谢欣哲自己掏腰包给他送了一套定制的头盔。
我问谢欣哲,做这些事图什么?他说:“我小时候想跑卡丁车,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才跑了第一节课,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以后有能力了,一定要让更多像我一样喜欢赛车的普通人,不用攒半年钱就能摸到方向盘,现在中国赛车不缺拿成绩的车手,缺的是让普通人接触赛车的渠道,我愿意当那个铺路的人。”
写在最后:热爱才是最棒的“天赋”
上个月CTCC宁波站,谢欣哲又拿了分站冠军,冲线的时候他对着镜头比了个心,后来他说那是给场边3岁的女儿比的,现在他经常带女儿去卡丁车场,小朋友还没方向盘高,就已经能坐在儿童卡丁车里稳稳地开了,有人问他是不是要培养女儿当车手,他笑着摇头:“我不需要她当冠军,我就是想让她知道,人这辈子能找到一件自己热爱的事,哪怕过程很累,哪怕要摔很多跟头,也是很幸福的。”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运动员把“拿冠军”当成唯一的目标,但谢欣哲让我看到了职业运动员另一种价值:他不仅自己在赛道上跑出了成绩,还愿意俯下身来,给更多热爱赛车的普通人搭台阶,很多人说中国没有赛车文化,其实不是没有,只是以前我们缺少像谢欣哲这样的“传火者”,当越来越多的普通人不用再攒半年零花钱就能摸到方向盘,当越来越多的小孩知道“赛车不是有钱人的游戏”,中国赛车的未来,才真的值得期待。
而谢欣哲的故事也告诉我们:所谓的“天赋”,从来不是你出生就有多少钱,也不是你天生有多聪明,而是你愿意为了自己热爱的事,付出多少时间、多少努力,愿意为了它熬过多少个不眠的夜晚,愿意为了它摔多少次跟头还能爬起来继续跑,毕竟,能把热爱焊在方向盘上的人,永远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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