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加完班我扛着磨掉皮的斯伯丁往老体育场走,本来想着赶在六点前占个空场打俩小时出出汗，结果刚进门就傻了：1到12号半场一半被少儿篮球班占了，穿统一球服的小朋友排着队练运球，剩下的半场全是穿单位队服的人打友谊赛，场边还拉着“XX公司职工篮球赛”的横幅，我抱着球站在原地愣神的功夫，远远就听见西南角有人喊我：“小苏！这边凑人呢，就缺你一个！”
喊我的是老周,我顺着声音望过去，那片被大树遮了一半阴凉、连正式编号都没有的野场，就是我们这帮球友嘴里的“第十三区”，算下来我在这打球快3年了，见过太多人说“现在野球场早就变味了”，要么收费贵得离谱，要么全是培训班包场，要么组队挑人只看水平不看人品，但只有第十三区，永远是我记忆里最纯粹的篮球该有的样子。
从“临时野场”到专属番号，第十三区是球友凑出来的“自留地”
老体育场是90年代建的,最早只有6个水泥半场，2016年翻新的时候扩到了12个，铺了塑胶地面，换了液压篮架，还刷了明黄色的编号，看起来像模像样，但宁州市爱打球的人实在太多，尤其是夏天傍晚，12个场全满，接波的队能从篮架后排到跑道上，等一个小时能打10分钟都算运气好。
2020年夏天的事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常来打球的几个老球友盯上了西南角那块堆旧健身器材的空地：地平是早年铺的水泥，虽然有点坑洼但总比土路强，宽度刚好够一个半场，旁边还有棵大悬铃木，下午三点以后就晒不到太阳，大家当场就建了个群，你出五十我出一百，凑了不到两千块钱，先雇了个三轮车把旧器材拉去废品站，然后买了两桶白油漆，找了个周末大伙蹲在地上画线。
那天旁边小区好几个小朋友凑过来玩,一个穿凉鞋的小丫头没注意，一脚踩在刚刷好的三分线上，留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脚印，大伙笑了半天也没补，说就当是第十三区的“防伪标”，线画完又从二手市场淘了个旧篮架，焊了个底座放上去，本来大家都以为是临时凑活的野场，没想到一用就是4年，后来有人开玩笑说，正式场只有1到12号，咱们这个“编外人员”就叫第十三区吧，名字就这么传下来了。
去年体育场本来要把这块地推平建停车场,还是老周牵头写了请愿书，常来打球的几百号人挨个签字，还有人拍了第十三区的日常发在本地抖音上，当天就上万赞，好多已经搬走的老球友特意跑回来签名留证，后来体育场的领导过来调研，看着场边坐着的退休大爷、放了学的学生、刚下班的外卖员，当场拍板说停车场改到西北角的空地上建，第十三区不仅保留，还出钱给我们换了新的钢化玻璃篮架，重新铺了防滑的塑胶地面，画线的时候大伙特意跟工人说，当年那个小脚印的位置一定要留出来，别用漆盖住——那是我们第十三区的根。
这里没有球星，只有“装着云南白药的水果店老板”和“会救人的汽修工”
我见过太多网红球场,来打球的人穿的是限量款AJ，球衣是正版的NBA队服，打之前要先拍半小时朋友圈，打个球张嘴闭嘴都是“你这动作不专业”“我以前打CUBA的时候怎么怎么样”，但第十三区从来没有这一套，你是谁、做什么工作、赚多少钱没人在乎，只要你球品好，愿意传球，打不打得准都有人带你玩。
常来的人里我最熟的就是老周,今年47岁，开了家社区水果店，右手手腕上有个长长的疤，是年轻时候打厂队比赛摔的，现在不能发力突破，就练了一手准得离谱的三分，大伙都叫他“十三区库里”，他每天下午四点半收完店里的货，就骑个印着“老周果业”的电驴过来，球衣背后印的也是他家水果店的名字，口袋里永远塞着云南白药喷雾和创可贴，谁崴了脚擦破了皮，找他比找场边的保安管用，打累了他就从电驴的车筐里掏出卖不掉的小番茄、橘子分给大家，上个月我们自己搞“第十三区杯”业余赛，冠军的奖品除了定制钥匙扣，就是老周赞助的两箱阳光玫瑰。
还有个小孩叫阿泽,02年的，职校毕业之后在汽修厂当学徒，去年第一次来的时候染着一头黄头发，打球独得要命，拿到球就闷头往篮下冲，谁传球给他都等于肉包子打狗，打了两次大伙都不爱带他玩，结果去年冬天有次下着小雨，场边一个看球的老大爷突然心脏病犯了，直挺挺往地上倒，旁边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阿泽第一个冲上去把人背起来，跑到马路边拦了出租车就往医院送，还垫了两千块钱医药费，后来老大爷的家人找过来道谢，大伙才知道这小孩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心里比谁都热，现在阿泽早就把黄头发染回黑色了，打球也学会了给队友喂饼，上个月的比赛还拿了助攻王，他老板知道他打球好，特意给他调了排班，每周二四六下午都能空出时间来打球，他说现在修完车摸会儿球，比什么都解乏。
还有我们的“专属裁判”小夏，98年的小学体育老师，以前是师范大学女篮的后卫，第一次来打球的时候大家都不好意思防她，结果她上来连着帽了三个冲篮的小伙子，三分线外抬手就进，当场把所有人都打服了，现在只要场上有人因为犯规吵起来，第一反应都是喊“小夏你过来评评理”，她说话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谁的错就说谁，从来没人不服，上周她还带了自己班的十几个小朋友过来打友谊赛，一群七八岁的小孩抱着比脑袋还大的篮球在场上跑，十三区的老球友们自动当起了裁判，进一个球全场都鼓掌，比自己打比赛还开心。
没有裁判的球场，规矩都是“人心写的”
总有人问我,第十三区连个裁判都没有，打球不会吵架吗？当然会，但是吵完从来不会结仇，因为我们的规矩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是装在每个人心里的。
我刚学打球那会特别菜,运个球都能砸自己脚，去别的半场接波人家一看我这身板，直接摆摆手说“我们这边人满了”，只有老周主动把我拉进队，说“没事，投不进算我的，传不出去你就往篮下扔，大不了输了我们下波再打”，那时候他们教我运球，教我踩三步篮，打累了就给我买水，我现在能稳稳投进三分，一半功劳都是十三区的这帮老大哥的。
这里的规矩说简单也简单：犯规自己喊，走步了主动交球，打输了就乖乖下场接波，不许骂队友，不许嘲笑新手，学生来了优先组队，打累了的人自动帮大家看包，场边永远放着一个旧保温桶，每天都会有人主动接满凉茶，谁渴了拿起来就喝，不用打招呼，上个月有两个小伙子因为打手犯规吵了起来，一个说“我都听见响了你还说没碰”，一个说“我碰的是球根本没碰你手”，吵得脸都红了，老周递了两瓶冰可乐过去，说“要么就跳球决胜负，要么你俩去旁边小卖部买两箱冰红茶给大伙分了，这事就翻篇”，俩人对视了一眼，真的去买了两箱冰红茶，递水的时候还互相递了一根烟，打下半场的时候还组队当队友了。
上个月还有个穿限量款AJ的老板来打球,开着宝马停在路边，一开口就说“我平时打惯了收费馆，你们这场地行不行啊”，打了十分钟丢了三个球，就骂队友不会传球，说篮架歪了影响他手感，大伙没说啥，直接让他输了下场，后来他连续来了一个星期，每次都主动给大家买水，也不逼逼了，还主动给新手教动作，熟了之后他说，平时在公司所有人都顺着他，说他球打得好，到了十三区没人惯着他，反而觉得特别舒服，“终于不用端着老板的架子了，输了就输了，大不了下波再来，比跟客户喝酒放松多了”。
写在最后：草根体育的根，永远在普通人的球场上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讨论“中国篮球什么时候能再出一个姚明”“全民健身什么时候能普及”，也见过太多城市花几千万建豪华体育馆，一小时收费七八十，普通人想打个球还要算着时间，大部分场馆除了办比赛的时候，平时都是空着的，但我始终觉得，真正的体育从来不是奥运会上的金牌，也不是职业联赛里的千万年薪，而是第十三区这样的野球场：有开水果店的老板，有修汽车的学徒，有刚下班的外卖员，有退休的老工人，大家拿着几十块钱的胶地球，穿着十几块钱的纯棉T恤，没有战术没有经纪人，赢了就一起喝瓶冰可乐，输了就拍拍屁股下次再来。
前几天看到一个数据说,现在国内有超过60%的公共篮球场被少儿培训班包场，剩下的不是收费昂贵，就是只对特定人群开放，普通人想找个免费打球的地方越来越难，但我总觉得，只要还有第十三区这样的地方存在，只要还有一群愿意为了一块野场凑钱画线、愿意为了留住球场签字请愿的普通人，中国的草根体育就永远不会死。
这周下班我还要去第十三区,老周说他新到了一批杨梅，打累了给大家分，阿泽说他刚买了个新的防滑篮球，小夏要带她的学生过来跟我们打友谊赛，那个印着小脚印的三分线还在，那个永远装满凉茶的保温桶还在，那群不看身份不看钱、只看球品的球友还在，第十三区的故事，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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