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带着10岁的侄子去南锣鼓巷边上的福祥胡同找野球场,远远就看见场边坐着个穿洗得发白的9号国安队服的老头,左腿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一道十多厘米长的疤痕,手里攥着个磨得掉漆的塑料哨子,看见场上有人动作大就吹一嗓子,周围半大的小孩都扯着嗓子喊他“马五爷”。 我最早听说马五爷的名号,还是前几年做北京草根足球调研的时候,圈内人说,整个东城区的野球圈,你可以不知道国安现任主教练是谁,但不能不知道马五爷的规矩,他守着这片不到700平米的球场,一守就是30年,把一踩一脚灰的土场子,守成了北京草根足球圈的“圣地”。
从专业队弃儿到胡同足球“话事人”,他的足球梦换了种活法
马五爷大名叫马建国,今年62岁,在家里排行老五,相熟的人都叫他马老五,小孩们就顺嘴喊成了马五爷,年轻时候的马五爷是北京少年队的主力前锋,速度快、脚法准,教练都说他再练两年肯定能进国安一队,是板上钉钉的职业球员好苗子。 可命运的转折发生在1993年冬天,他下班路上碰见个3岁多的小孩跑到马路中间捡皮球,眼看卡车就要撞上来,马五爷想都没想冲过去把小孩推开,自己被卡车刮倒,左腿粉碎性骨折,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医生给他的最终结论是:以后别说踢职业比赛,连剧烈运动都最好别做,那段时间他把家里的球衣、球鞋、获奖证书全扔了,连着半年没踏出家门一步,逢人就说“这辈子再也不碰足球了”。 后来闲得实在无聊,他就拄着拐到胡同口的土场子边上坐,看附近的半大小子瞎踢——球是补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足球,球门是砖头堆出来的,踢得满头大汗也没人教,经常把球踢到路过的行人身上,有次几个小孩把球踢到了买菜回来的张奶奶身上,张奶奶还没说什么,几个小孩吓得四散跑了,马五爷拄着拐过去给人赔礼道歉,还掏钱给人换了被砸烂的鸡蛋。 从那天之后,他就天天到球场边上坐着,看小孩踢得不对就喊两嗓子教教动作,有人被铲伤了他就掏出兜里的创可贴给人包上,慢慢的,来这踢球的人越来越多,不仅有附近胡同的小孩,还有周边上班的年轻人、退休的老球友,1998年世界杯结束后,他牵头办了第一届“胡同杯”足球赛,当时只有4支队伍,奖品就是他自己掏工资买的两箱北冰洋、三个新足球,冠军队每人多奖一根冰棒。 我同事张磊就是当年第一届胡同杯的参赛队员,他跟我说,小时候他偷拿家里30块钱买足球,被他爸追着打了半条胡同,正好碰见马五爷,马五爷把他护在身后,跟他爸说“这孩子脚法我看过,是块踢球的料,以后我免费教他,30块钱我回头给你送家里去”,后来张磊真的走上了体育这条路,现在是东城区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每周六都会回福祥胡同的球场,帮马五爷带小孩训练,“没有马五爷,我现在可能就是个开出租的,哪能天天跟自己喜欢的足球打交道”。 我一直觉得,很多时候我们喜欢足球,从来不是喜欢这项运动本身,而是喜欢那些因为足球遇见的人,感受到的温度,马五爷的足球梦虽然断在了19岁,但是他把自己的梦想种在了这片胡同球场上,长出了更多人的足球梦,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球场上规矩比天大,赢球输人的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在马五爷的球场踢球,所有人都得守他定的三条死规矩:第一,18岁以下的学生来踢球全免费,上班族来踢一次交5块,这钱一分不进他自己腰包,要么买矿泉水、创可贴、护具,要么年底给胡同里的孤寡老人买米面粮油;第二,场上不准铲球、不准骂脏话,谁要是犯规了就得当场给对方道歉,动作恶意的直接禁赛一个月;第三,周末上午的场地永远留给小孩训练,谁来包场都不好使。 去年夏天有伙穿统一队服的年轻人来踢球,看起来是某个互联网公司的团建队伍,一个个穿的都是限量款球鞋,护具戴得齐整,但是动作特别大,踢了不到20分钟,就把13岁的浩浩铲倒了,脚踝被鞋钉划了个大口子,血流了一腿,那伙人不仅不道歉,还骂骂咧咧说“小孩不长眼,不会躲啊”,马五爷当时就杵着拐冲进场里,把哨子往地上一摔,声音大得半个胡同都能听见:“要么给孩子道歉赔医药费,要么你们今天别想出这个胡同的门。” 那伙人刚开始还横,掏出钱包甩出来几百块钱说“不就是钱吗,我们给”,结果周围常来踢球的老少爷们听见动静都围过来了,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他们的不对,那伙人见状也怂了,乖乖给浩浩道了歉,赔了医药费,之后再也没敢来过这片球场。 还有更有意思的事,去年有个做房地产的老板找到马五爷,说要包周末下午的场地给员工搞团建,开口就给5000块,见马五爷没反应,又说额外再给马五爷个人2000的辛苦费,马五爷当时正蹲在地上给刚入队的小孩系护腿板,头都没抬就给拒了:“你没看见这二十多个小孩上周就约了今天的训练?别说5000,你给5万也不好使,这球场不是我马老五的私产,是这一片所有爱踢球的人的,你要是真想踢,等孩子们训练完了,你跟我们这帮老头踢一场,免费,包场没戏。”那老板最后灰溜溜地走了,在场的小孩们都给马五爷鼓了掌。 那天我也在场,说实话挺触动的,现在很多野球场要么被资本包了,要么一小时收费两三百,普通上班族想踢个球都要算半天成本,像马五爷这样守着规矩不向钱低头的人,真的太少了,我一直觉得,草根足球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什么专业的装备、标准的场地,而是这种不掺杂质的规矩和人情味,这才是足球最本真的样子。
国安死忠的执念:中国足球的根,得扎在老百姓的球场里
马五爷是国安的死忠,从1994年甲A联赛开始,场场不落去工体看球,后来腿不好了走不动,也每场比赛都守着电视看直播,家里的柜子里堆了满满一柜子的国安球衣、球票、围巾,最早的一张球票还是1996年足协杯决赛的,塑封得好好的,一点褶皱都没有,2009年国安第一次拿中超冠军那场,他拄着拐去了工体,举着个写着“北京足球牛逼”的硬纸板,喊得嗓子都哑了,散场的时候人太多挤得他旧伤复发,在家躺了三天,但是逢人就说“值,太值了,这辈子能看见国安拿一次冠军,没遗憾了”。 他经常跟来踢球的人唠,说现在好多人骂中国足球不行,说球员都是白斩鸡,但是很少有人想过,咱们现在有多少小孩能有地方踢球?好多学校的足球场平时都锁着,不让外人进,城里的野球场要么被拆了盖楼,要么收费贵得吓人,小孩想踢个球比登天还难。“你看人家巴西、阿根廷,小孩在街上光着脚都能踢,咱们现在条件比人家好多了,怎么反而连块踢球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去年有个河北足校的教练来北京选苗子,经人介绍找到了马五爷的球场,一眼就看中了两个12岁的小孩,身体素质好,球感也棒,当场就给了录取通知书,还免了一半的学费,马五爷那天高兴得不行,自己掏钱买了二锅头和酱牛肉,给所有来踢球的人都加了餐,逢人就炫耀“你看咱胡同里的野场子,也能出要踢职业的苗子!” 我特别认同马五爷的这个观点,我们天天喊着要振兴中国足球,要搞青训,要出成绩,但是青训的根在哪?不在那些收费几十万一年的贵族足校里,而在千千万万个像福祥胡同这样的野球场上,在千千万万个像马五爷这样的草根足球守护者手里,如果连普通小孩想踢个球都要找半天场地,都要花不少钱,那中国足球的人才储备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再怎么折腾也出不了好成绩,说白了,足球本来就是老百姓的运动,把根扎在老百姓的球场里,才能长出能打胜仗的苗子。
瘸腿老头的新年愿望:想把“胡同杯”办到第50届
去年年初的时候,有消息说福祥胡同的这片球场要被拆了建停车场,马五爷急得不行,拄着拐跑了好多次街道办,找了几百个老球友联名签字,还找了媒体来报道,最后街道办终于松了口,不仅不拆球场,还出钱把原来的土场子翻修成了人工草皮,装了照明灯和休息椅,现在晚上也能踢球了。 今年的“胡同杯”已经是第25届了,参赛队伍从最开始的4支,变成了现在的24支,有周边胡同的居民队,有大学生队,有互联网公司的上班族队,还有专门从通州、房山赶过来的队伍,奖品也从原来的汽水足球,变成了定制的奖牌和球衣,但是马五爷定的规矩没变:所有参赛队员不需要交报名费,学生队优先安排比赛,场上不准有暴力动作,违规直接取消资格。 我问马五爷现在还有什么愿望,他揉了揉自己的左腿说,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身体能好好的,活到80岁,把“胡同杯”办到第50届,到时候要把第一届参赛的老队员都请回来,把那两个去足校的小孩也叫回来,要是那两个小孩能踢上职业、甚至进国家队就更好了,“我这腿废了,自己踢不了职业了,但是看着这帮小孩能踢,能把足球的乐子传下去,我这一辈子就没白活”。 上周我再去球场的时候,看见马五爷坐在场边的休息椅上晒太阳,手里攥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塑料哨子,看着场上的小孩跑着闹着抢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的左腿还是会时不时疼,疼的时候就会拿手揉两下,但是眼睛永远亮得很,那里面装的,是对足球最纯粹的热爱,是中国足球最底层也最坚实的希望。 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什么,足球的意义是什么?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在世界杯的冠军奖杯里,不在职业球员的千万年薪里,而在马五爷攥了30年的哨子里,在胡同球场上孩子们的笑声里,在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对这项运动最朴素的热爱里,只要还有马五爷这样的人在守着野球场,只要还有小孩愿意在球场上跑,中国足球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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