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杭州拱墅区的洛克公园看路人王城市赛，37岁的于梁刚完成一记滑翔劈扣，落地的时候下意识扶了下自己的老腰，场边一群穿校服的初中生立刻跳起来喊“于梁哥再来一个”，他笑着挥了挥手，抬手擦汗的时候，胳膊上2008年CBA全明星的纹身还亮得晃眼，那天杭州36度，球馆里没有空调，他的球衣从第一节湿到最后,连鞋带上都挂着汗滴。
作为写了8年篮球的体育作者，我见过于梁太多次：CBA全明星赛的聚光灯下、NBL总决赛的绝杀现场、贵州山区小学的土操场上、东莞工厂老板办的企业赛观众堆里，他从来没有站在中国篮球的金字塔尖，但他走的那条路,比很多明星球员的故事更值得被看见。
“扣篮王”的起点：从体校板凳到CBA全明星，他的青春全是摔出来的
15岁那年于梁进广东宏远青年队的时候，杜锋和朱芳雨已经是队里的主力，他是全队最瘦的那个，身高2米05，体重才80公斤，坐在板凳席最后一排，连上场递水的机会都少，我之前翻到过他2003年的训练日记，字歪歪扭扭的，写着“今天绑沙袋跑了12圈，脚崴了没敢说，怕教练不让我练扣篮”。
那时候的青年队没有现在这么完善的康复保障，练弹跳全靠“死磕”：每天蛙跳400米，腿上绑3公斤的沙袋摸高100次，跳得膝盖积水了就抽了积水接着练，2005年转会浙江广厦的时候，他的行李里除了球衣球鞋，就是半箱子云南白药和膏药，2008年CBA全明星扣篮大赛，他报名之后练了半个月的飞跃吉祥物动作，好几次没跳过去，膝盖撞在吉祥物的硬塑料壳上，青了好大一块，上场前队医还在给他喷药，他和队医说“就算摔在场上，我也得把这个动作做出来”。
决赛那天他的动作一气呵成：飞跃坐在地上的吉祥物，空中单手拉框大风车，评委直接给出了满分，他举着扣篮王奖杯站在聚光灯下的时候，膝盖上的淤青还露在球裤外面，后来我采访他的时候问过他，为了一个扣篮王奖杯至于这么拼吗？他说：“我坐了4年板凳，终于有个机会让球迷记住我的名字，怎么拼都值得。”
我一直觉得，CBA早年的这批草根球员，没有现在的流量曝光，没有动辄百万的年薪，能冒头的全靠一股子“不要命”的韧劲儿，现在的球迷总说早年的CBA扣篮大赛观赏性差，可没人知道，那时候的球员能站在那个舞台上，背后是几百次摔在地板上的练习，于梁的那座扣篮王奖杯,实打实是摔出来的。
从CBA边缘到NBL冠军核心，他踩过中国篮球最痛的“夹层”
在广厦打了7年之后，于梁的上场时间越来越少，那时候CBA的球队都偏好找大外援当内线，他这种技术型的本土前锋，只能坐冷板凳，2016年他离开北控的时候，有很多同期的球员都退役了：有的去当体育老师，有的转行做生意，朋友劝他“你都30岁了，再打也打不出名堂，不如趁早转行”,他转头就签了NBL的安徽文一。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NBL是什么，这是仅次于CBA的全国性篮球联赛，但是薪资只有CBA的三分之一不到，没有电视转播，甚至很多客场的球馆连淋浴间都没有，2019年我去安徽采访NBL总决赛，安徽文一对阵广西威壮的第五场，最后32秒两队打平，于梁接到队友传球，在三分线外一步直接干拔跳投，球进灯亮，绝杀夺冠，我在更衣室等他的时候，他刚把护腰摘下来，腰上密密麻麻贴了6张膏药，队医说他腰间盘突出已经3年了，那场球之前还在做理疗,疼得连弯腰系鞋带都费劲。
我问过他放着CBA的安稳日子不过，来NBL遭这个罪图什么？他一边撕膏药一边和我说：“我就是还能打，不想坐在板凳上混日子，哪怕球场小一点，只要我能上场打球，就比什么都强。”那天更衣室的风扇坏了，他光着膀子坐在板凳上，背上全是拔火罐的印子，桌子上放着他给刚上小学的女儿买的卡通玩偶,上面还印着安徽文一的logo。
我见过太多CBA边缘球员的困境：打不上主力，薪资不高，退役之后找不到合适的出路，夹在职业和业余中间进退两难，于梁其实踩过中国篮球最痛的那个“夹层”：顶级联赛的大门越收越窄，次级联赛的曝光度和保障又跟不上，很多有实力的球员就这么被浪费了，我一直觉得我们的篮球联赛不能只有顶端的CBA，得给更多于梁这样的球员留个打球的地方，不然所谓的人才储备,永远都是一句空话。
野球场“流量王”的反差：有人说他“掉价”，他说我只是换个地方打球
2021年于梁从NBL退役之后，没有去当职业队的教练，反而开始打“野球”：路人王、企业赛、民间邀请赛，什么比赛都打，还开了自己的短视频账号，发篮球教学和日常打球的视频,现在已经有两百多万粉丝。
去年我去东莞看一个企业赛，主办方是当地开电子厂的老板，花了10万块请于梁来当外援，那场球来了两千多观众，一半都是冲着于梁来的，他全场拿了42分，带队夺冠，主办方给全队发了10万奖金，他自己只拿了1万，剩下的9万全分给了队友：“这些小孩跟着我跑了全场，比我累多了，该多拿。”后来老板私下又给他包了2万的红包，他转头就捐给了当地的留守儿童篮球公益项目，这事还是后来公益组织的负责人发朋友圈,大家才知道。
网上总有人在他的评论区说“前CBA扣篮王沦落到打野球，真掉价”，有一次他直播的时候看到这条弹幕，当时就笑了：“什么叫沦落？我以前打CBA的时候，一场球下来电视前的观众能看到我，但是摸不着我，现在我打野球，场边的小孩能过来和我击掌，能让我教他们投篮，我打一场球能让好几个小孩爱上篮球，这不比坐冷板凳有意义？什么叫掉价？不打球才是掉价。”
他现在每个月都要抽两天时间去山区的小学上公益篮球课，上个月我跟着他去了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希望小学，操场是土做的，篮筐还是歪的，他给孩子们带了20个新篮球，教了一下午扣篮，有个12岁的小男孩摸了摸他带过去的扣篮王奖杯，说“我以后也想当扣篮王”，于梁当场就把自己2008年拿扣篮王的时候穿的球鞋送给了他，鞋码大了三码,小男孩抱着鞋笑了一下午。
我之前总觉得，职业球员的归宿要么是当教练，要么是进体制，直到看到于梁我才明白，原来篮球的路从来不是只有那两条，他把自己从职业联赛学到的东西，带到了最底层的民间球场，带到了山区小孩的土操场上，这其实比拿多少冠军都有价值，我们总说中国篮球的基础差，其实差的不是天赋，是更多于梁这样愿意沉下来的人,把篮球的种子撒到更多地方。
37岁的“篮球斜杠青年”：他的故事，给所有普通篮球爱好者提了个醒
现在的于梁，身上的标签很多：前CBA扣篮王、NBL冠军、短视频博主、篮球训练营老板、野球场“大腿”，他自己总说“我就是个喜欢打球的老头，什么标签都不重要”。
我有个朋友叫阿凯，以前是武汉理工大学校队的，19年打CUBA的时候半月板受伤，切了一半，毕业之后就把所有篮球鞋都收起来了，说“打不了职业，打球也赚不到钱，不如好好上班”，去年他刷到于梁的短视频，于梁说“只要你还能跑能跳，能把球投进篮筐，你就还是个篮球运动员”，阿凯当时对着手机就哭了，后来他辞了互联网的工作，在武汉老家开了个小篮球馆，专门教7到12岁的小孩打球，上个月他请于梁去球馆做活动，当天来了三百多家长和小孩，于梁教了一下午扣篮，临走的时候和阿凯说“你这事做的比打职业有意义”，阿凯后来和我说，那天是他受伤之后最开心的一天，“原来我这辈子还能和篮球扯上关系，还是于梁给我的勇气”。
我们总喜欢给篮球套上太多功利的滤镜：要么打职业赚大钱，要么就别浪费时间，好像只有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才配说自己热爱篮球，但是于梁的故事告诉我们，热爱从来不分场地，也不分高低，你不用进国家队，不用拿CBA冠军，哪怕你只是每周下班去野球场打两个小时，哪怕你只是教身边的小孩投个篮，只要你还愿意站在球场上,你就没有辜负篮球。
那天杭州的路人王比赛，于梁半决赛输给了一个22岁的大学生球员，下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给他鼓掌，那个大学生过来和他拥抱，说“我10岁的时候在电视上看你拿扣篮王，当时我就想以后也要扣篮”，于梁笑着把自己当天戴的护腕送给了他，说“下次扣的时候跳高点，别像我一样老扶腰”，散场的时候我在球馆门口碰到他，他正蹲在那给几个初中生签名，背上的背包里装着给训练营小孩准备的篮球，我问他打算打到什么时候，他说：“打到我跳不起来，扣不了篮，投不动三分为止，只要有人愿意看我打球，我就一直打下去。”
于梁的职业生涯，从来没有拿过CBA总冠军，没有进过国家队，甚至很多年轻球迷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用自己的方式，把篮球的快乐传递给了成千上万的普通人，他不是什么传奇巨星，但是他是每个普通篮球爱好者的缩影：我们可能都没有天赋异禀，可能都打不了职业，但是只要我们还热爱篮球，还愿意站在球场上，我们就都是自己生活里的“扣篮王”，这才是篮球最本真的意义,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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