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的北京已经飘起了微凉的秋风，我在中关村三小的足球场边看北京市少儿足球邀请赛，场边的教练大多穿着崭新的运动服，拿着战术板指点江山，只有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国安训练服，蹲在边线角落，嗓子喊得沙哑还在扯着嗓门提醒：“别光看球！盯你自己的人！”旁边的工作人员碰了碰我的胳膊：“看见没，那是崔威，以前国安的拼命三郎，现在专门带小孩踢球。” 我愣了好一会才把眼前这个晒得黢黑、眼角爬满细纹的中年男人，和记忆里那个在工体右路跑起来像风一样、眉骨流血还不肯下场的后卫联系起来，那天他带的U12队拿了组别冠军，一群半大的孩子冲过来把他压在草坪上，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脸上的草屑半天都没拍干净。
国安岁月里的“拼命三郎”：眉骨缝的12针，是我给北京球迷的投名状
熟悉国安老阵容的球迷，肯定对2006年中超联赛国安对阵大连实德的那场比赛印象深刻，当时大连实德是中超霸主，队内的外援扬戈维奇是全联盟都头疼的顶级前锋，赛前沈祥福指导拉着崔威的胳膊说：“今天你啥都不用干，就把扬戈维奇给我钉死，哪怕你跑不动了，爬也要挡在他前面。” 崔威那天真的是拼了命，开场之后扬戈维奇往哪跑他就往哪贴，连对方拿球转身的空间都不给，第32分钟扬戈维奇冲到禁区争顶，崔威咬着牙跳得比对方还高，先一步把球顶出了禁区，可扬戈维奇的肩膀结结实实撞在了他的眉骨上，他当时就觉得眼前一热，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把球衣前襟都染红了。 队医跑过来擦了两下就皱起眉：“不行，得马上去医院缝针，不然会感染。”崔威捂着眼睛问：“去医院要多久？回来我还能赶上下半场不？”队医说最快也要半小时，他直接摆了摆手：“你就在场边给我缝，别打麻药，打了麻药我脑袋发懵，踢不了球。” 后来队医就在替补席的塑料凳上给他缝了12针，他咬着毛巾，手把替补席的边缘都捏变形了，缝完只歇了两分钟就冲回了场上，那场比赛最终国安1:0赢了实德，赛后谢场的时候，工体四万多球迷齐声喊“崔威牛逼”，他站在场地中央，眉骨上的纱布还在渗血，觉得胸口热得发烫。 我之前和崔威聊起这件事，问他当时不怕留下后遗症吗？他挠了挠头笑：“哪顾得上想那个啊，你穿着国安的球衣，身后站着几万特意买票来看球的球迷，你要是退了，对得起谁？”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年轻球员缺的不是技术，是那股“把球衣当成荣誉”的归属感，很多人踢球是为了赚高薪、拿代言，受点小伤就怕影响合同不敢上场，可崔威那代球员的逻辑特别简单：球迷给你加油，你就得玩命踢,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退役后的“岔路口”：我不想吃足球的“老本”，想给踢球的孩子搭个台阶
2016年正式退役的时候，崔威面前摆了好多选择：有职业队请他去当助理教练，有平台找他做足球解说，还有做生意的朋友拉他合伙做足球周边的生意，随便选哪条路，都比带青训轻松、赚得多。 可他偏偏选了最难走的那条：自己租场地、招教练，办青训俱乐部。 我去年冬天和他吃过一顿火锅，吃饭的半小时里，他的手机响了不下十次，一会儿是家长问孩子脚崴了后续的恢复训练怎么安排，一会儿是教练问明天的训练计划要不要调整，还有个孩子妈妈发消息说孩子今天考试考了满分，特意来跟他报喜，他一边扒拉毛肚一边回消息，手机相册里翻来翻去除了训练视频就是孩子的比赛照片，连一张自己的自拍都没有。 我问他放着轻松的钱不赚，为啥要来遭这个罪？他给我讲了件事：前年北京下暴雪，他的训练课本来已经发通知取消了，结果有个从通州过来的孩子，爸爸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带他到了球场才看到取消通知，孩子趴在车门上哭，说“我这周特意练了射门，想让崔导看看我进步没有”，崔威挂了电话就往球场跑，提前两个小时去扫雪，扫完浑身都冻透了，棉袄袖子湿得能拧出水，给孩子上了一个小时的课，他的鼻涕都没停过，后来孩子爸爸给他送了一罐热姜茶，他捧着茶站在雪地里，突然就觉得，这件事他必须得做。 现在的青训圈有多乱，关注足球的人都知道：有的机构一年收十几万学费，还变着法让家长掏钱买装备、买上场机会；有的教练为了出成绩，专门挑年龄大的孩子改年龄打比赛，赢了就拿奖金，根本不管孩子的长期发展，可崔威的俱乐部，一年的训练费才六千块钱，比北京同类型的机构便宜一半还多，遇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他直接就给免学费。 去年他队里有个叫浩浩的孩子，爸爸是送外卖的，妈妈是保洁，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妹妹，踢了半年之后爸妈实在交不起学费，要给孩子退训，崔威知道之后特意上门找家长，说“学费我全免，只要孩子愿意来，随时都能来，以后要是真踢出来了，你们再给我交学费，踢不出来就当我给孩子送个兴趣爱好了”，现在浩浩是队里的主力前锋，去年的联赛拿了最佳射手，每次进球之后都要跑到场边给崔威鞠个躬。 我一直觉得，中国足球最缺的从来不是什么天价外援、顶级教练，是崔威这种愿意沉到根上做事的人，太多人把足球当成捞钱的工具，可他是真的把这些孩子当成当年的自己，想给那些普通人家的、喜欢踢球的孩子,搭一个能往上走的台阶。
当了7年青训教练才懂：中国足球的“根”，从来不在职业队的更衣室里
崔威带了7年青训，最大的感触就是：教孩子踢球，首先得教孩子做人。 去年他带的队踢邀请赛，半决赛的时候输了，队里几个孩子不服气，下场的时候对着对方球员骂脏话，还把喝水的瓶子往对方那边扔，崔威当场就黑了脸，让那几个孩子脱了球衣在场边跑10圈，跑完了全队集合，他站在队伍前面问：“你们踢足球是为了赢，还是为了撒野？输球不可怕，输了人，你球踢得再好也没用。”那天他给所有孩子讲了自己当年踢实德的事，说“我当年被扬戈维奇撞得眉骨都裂了，下场的时候还是主动跟他握了手，这是规矩”。 还有一次，有个家长找他塞红包，说想让自己的孩子多上场，还问他“想让孩子走职业路线，得花多少钱打点”，崔威直接把红包退了回去，跟家长说：“我这里谁踢得好谁上场，跟钱没关系，要是你家孩子真有天赋，不用你花一分钱，我亲自把他送到职业队的梯队去；要是没天赋，你花再多钱也没用，不如让孩子好好读书，别耽误他的前途。” 去年他送了两个孩子去国安的U14梯队，其中一个孩子家里是河北农村的，之前连一双专业的足球鞋都买不起，崔威给他买了鞋，还给他补了半年的文化课，送他去梯队那天，孩子抱着他哭，说“崔导我以后踢出来了，一定给你买双最好的鞋”，崔威说他那天开车回家的路上也哭了，比当年自己在工体赢了球还激动。 我之前也跟着网友骂过中国足球，觉得从上到下都烂透了，直到认识崔威我才明白：我们骂的是那些捞钱的资本、是混日子的管理层，可真正爱足球的人，一直都在底层默默做事，他们没有流量，没有名气，甚至赚不到什么钱，可他们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根，崔威总跟我说：“骂中国足球没用，我多教出一个懂事的、会踢球的孩子，中国足球就多一份希望。”
慢行者的微光：我这辈子都跟足球绑在一起了，没什么可后悔的
现在崔威每天的生活特别规律：早上6点起床去球场带孩子晨训，上午给小年龄段的孩子上基础课，下午带大孩子练战术，晚上回家还要写训练计划，周末一整天都要带孩子打比赛，他现在一个月赚的钱，还没有他当年踢职业的时候一个零头多，可他每天都乐呵呵的。 上次我去看他的训练课，队里有个小胖子跑不动，他就陪着孩子一起跑，跑两步还给孩子讲笑话，最后孩子咬着牙跑完全程，他当场给孩子买了个冰淇淋，说“下次再快10秒，我还给你买”，孩子的妈妈站在场边跟我说，之前这孩子特别内向，不爱出门，体重超标还总生病，来了崔导这半年，不仅瘦了十几斤，性格也开朗了，上次学校运动会还拿了跑步的第三名。 崔威说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伟大，他就是个普通的搞足球的，这辈子跟足球绑在一起了，没什么可后悔的，他也不想当什么中国足球的救星，就想多教几个孩子，让更多普通人家的孩子能踢得起球、爱踢球，哪怕最后只有万分之一的孩子能走上职业赛场，他的努力也不算白费。 现在总有人说中国足球没有希望，可你要是去崔威的训练场看看，看看那些晒得黢黑的孩子在草坪上跑，摔倒了爬起来继续冲，听听他们赢球之后亮得吓人的笑声，你就会知道，希望从来都在，崔威这样的慢行者，走了20多年的足球路，从工体的右路铁闸到训练场边的“孩子王”，他从来没有辜负过足球，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 中国足球的路还很长，可只要有崔威这样的人在,就永远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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