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深冬,早上五点半的天还浸在墨色里,平房区的一家室内冰场已经亮了灯,肖成龙搓着冻得发红的手,蹲在冰场入口给一个刚满7岁的小队员系冰刀鞋带,指尖碰到小孩冻得冰凉的脚踝,他又顺手把自己怀里揣的暖手宝塞到小孩羽绒服口袋里:“滑两圈就热了,今天过弯动作要是再敢晃,中午的红烧肉就没你的份啊。”
小孩吐了吐舌头,踩着冰刀“嗖”地冲了出去,冰刀划过冰面的脆响落在肖成龙耳朵里,和26年前他站在世锦赛领奖台上听见的国歌旋律,一样动人,很多人都替他可惜:曾经和李佳军并肩站上世界冠军领奖台的天才运动员,24岁因伤遗憾退役之后,没有留在国家队当教练,也没有开高端商业俱乐部赚大钱,偏偏守着几十个普通家庭的小孩,在基层冰场一待就是20年,肖成龙自己却总说:“我这辈子的速滑梦没圆完,总得有人帮下一代接着圆。”
领奖台的光,没能照亮我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公里
1997年的挪威利勒哈默尔世锦赛,是肖成龙运动员生涯最高光的时刻,男子5000米接力决赛最后两圈,他作为最后一棒接棒时,还落后韩国队将近3米,全场的呐喊声里,他压着弯道几乎把身体贴到冰面,最后一个直道拼尽全身力气反超,冲线的那一刻,队友抱着他摔在冰面上,冰碴子钻进领口凉得刺骨,他却觉得浑身发烫。
站在领奖台上咬着金牌的时候,肖成龙满脑子都是2002年盐湖城冬奥会的领奖台:“当时我才23岁,正是出成绩的时候,我觉得我不仅能拿接力冠军,还能拿个人500米的奥运金牌。”可命运的急转弯来得比短道速滑的弯道还猝不及防,转年的一次队内训练赛上,他过弯道时被身后意外失控的队友带倒,整个人重重撞在防护栏上,脚踝粉碎性骨折。
手术的时候他没打全麻,能听见医生用电钻固定骨头的滋滋声,咬着牙一声没吭,直到医生拆完线跟他说“以后别再做高强度滑行训练了,再滑就要落终身残疾”,这个平时摔得满脸是血都不皱眉的东北汉子,当场在病房里哭出了声。
退役后的头三个月,肖成龙把自己关在家里,所有的奖牌、领奖服都被他塞到了衣柜最底层,曾经每天都要摸的冰刀被他扔到了阳台角落,锈得都快认不出来,以前的队友邀他去国家队当助理教练,他摇着头拒绝了:“我连自己的梦都碎了,哪有脸教别人。”那两年他试过开饭馆、做建材生意,钱没少赚,可心里总空落落的,走在路上听见冰场的音乐声,脚都忍不住想打节拍。
偶然路过的室外冰场,把我拉回了冰面
2003年冬天的一个周末,肖成龙路过家附近的马家沟河室外冰场,老远就听见一群小孩的吵嚷声,十几个穿着厚棉袄的小孩在野冰上滑得东倒西歪,脚上的冰鞋要么是哥哥姐姐传下来的二手货,要么是几十块钱买的塑料玩具冰刀,有个小胖墩摔了十几次,膝盖上的棉裤都磨破了,爬起来还往前冲,嘴里喊着“我要当世界冠军”。
肖成龙站在边上看了十多分钟,忍不住走过去扶了小胖墩一把,顺手给纠正了下过弯的姿势:“膝盖再往下压,重心往左边倾,别挺着肚子滑。”他滑了两圈示范,小孩们围在边上眼睛亮得像星星,小胖墩拽着他的袖子问:“叔叔你滑得比电视里的冠军还好,你能教我们不?”
就是这句话,把肖成龙拉回了阔别两年的冰面,一开始他就是周末义务来教,室外冰场零下二十多度,站半个小时脚就冻得失去知觉,他揣两个暖宝宝,一教就是一下午,后来家长们过意不去,凑钱给他租了个室内冰场的早场时间段,每天五点到七点,一个月的租金刚好够他把饭馆的生意辞了专心教小孩,肖成龙的第一支业余速滑队就这么凑了起来,总共8个小孩,最大的10岁,最小的才5岁。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提过的一个叫小宇的队员,2015年进队的时候才8岁,爸爸是外卖员,妈妈在超市打零工,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奶奶,连一年几千块的培训费都交不起,第一次来冰场的时候,小宇穿着哥哥穿小的旧冰鞋,站在冰场门口扒着栏杆看了整整两个小时,肖成龙过去问他想不想滑,他低着头抠衣角,小声说“我妈说学这个太贵了,我就看看”,当天肖成龙就给小宇免了所有培训费,还自己掏了三千多给他买了专业冰鞋和护具,跟他说“你要是能滑进省比赛前三名,这些就当我给你的奖励”。
2017年黑龙江省青少年短道速滑锦标赛,小宇拿了乙组500米冠军,上台领奖的第一件事就是跳下来把奖牌挂在肖成龙脖子上,冻得通红的小脸上全是汗:“肖导,这是我给你拿的第一个冠军,以后我还要给你拿奥运冠军。”肖成龙抱着小孩,眼泪砸在奖牌上,比自己当年拿世界冠军的时候还激动。
别人说我“大材小用”,我知道我在补中国冰雪的“地基”
这些年肖成龙听过不少闲话,以前的队友有的成了国家队教练,有的开了高端商业冰场,年入百万是常事,就有人跟他说:“你一个世界冠军,天天跟一群小屁孩混,一个月赚的还不如以前一场比赛的奖金,图啥啊?”还有人说他“大材小用”,放着国家队的好位置不去,在基层耽误时间。
每次听到这些话肖成龙都笑,他指着冰场上滑得风驰电掣的小孩跟我说:“你看这些小孩,现在看着一个个像小豆芽,再过十年八年,说不定这里面就有下一个武大靖、下一个范可新,以前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教练总跟我说,中国短道速滑要想一直站在世界顶端,不能只靠几个顶尖队员,得有源源不断的好苗子冒出来,现在很多家长想送孩子学速滑,找不到专业的教练,有的教练自己动作都不标准,教错了小孩长大了改都改不过来,我现在做的就是把地基打牢,地基稳了,上面的楼才能盖得高。”
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肖成龙带着全队的小孩在冰场的大屏幕前看男子500米决赛,武大靖冲线的那一刻,整个冰场的小孩喊得嗓子都哑了,当天的训练课,每个小孩都拼了命滑,有个叫朵朵的9岁小女孩,滑完之后喘着气跟肖成龙说:“肖导,我以后也要站在冬奥会的领奖台上,给你争光,给国家争光。”那天肖成龙翻出了自己压在箱底20多年的世锦赛金牌,给每个小孩都摸了一遍,跟他们说:“金牌的分量不是靠别人给的,是靠自己一刀一刀滑出来的。”
这些年肖成龙的速滑队已经走出了7个国家一级运动员,20多个孩子进了省队,每次有队员要去省队报道,肖成龙都会给他们塞一双新冰鞋,跟他们说“要是滑累了就回来看看,冰场永远给你们留位置”,他的冰场墙上从来没贴过自己的领奖照,贴的全是小队员们拿奖的照片,还有小孩们写的梦想小纸条,有的写“我要拿全国冠军”,有的写“我要超过肖导”,肖成龙说“看着这些纸条,比看我自己的奖牌还开心”。
我这辈子的两块“金牌”,一块挂在脖子上,一块藏在冰场里
现在的肖成龙,还是每天五点准时到冰场,先给冰面浇一遍水,整理好护具,等小孩们来训练,晚上九点多最后一个走,检查完门窗、冰场制冷设备才放心离开,他的手上布满了老茧,是常年给小孩系冰刀、修冰鞋磨出来的,膝盖上还有旧伤,冬天冷的时候疼得走不了路,他就戴着护膝,蹲在冰场边上给小孩纠正动作,一蹲就是两个小时。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认知有时候太功利了,总觉得只有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才是英雄,只有拿金牌的运动员才有价值,可实际上,中国体育的根基,恰恰是千千万万个像肖成龙这样扎根基层的体育人,他们放弃了光鲜的位置和丰厚的收入,守着一群普通的孩子,把自己未完成的梦想,变成了一代人的梦想,把自己的热爱,变成了更多人可以触摸到的可能。
肖成龙总跟我说:“我这辈子有两块金牌,一块是1997年世锦赛拿的,挂在我家衣柜里,是我自己的荣誉;另一块就在这个冰场里,是这些小孩的笑脸,是他们每次滑进步了的欢呼声,这块金牌比我脖子上的重多了。”
去年冬天我去冰场看他,他正带着一群小孩做准备活动,阳光透过冰场的玻璃照进来,落在冰面上,泛着细碎的光,小孩们的笑声混着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像一首最好听的歌,肖成龙站在冰场边上,看着队员们滑行的背影,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一刻我知道,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热爱的赛道,只不过以前他为自己滑,现在他为一群孩子的未来滑,他滑过的每一步,都在铺着中国冰雪运动的未来。
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其实也一样,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种答案,有人站在聚光灯下领奖,就有人在幕后默默铺路,有人在赛场上突破极限,就有人在平凡的生活里坚持热爱,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这个“强”,从来不是指金牌总数有多少,而是指有更多像肖成龙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愿意发光,有更多普通的孩子有机会接触到专业的体育训练,有更多人能从运动里找到快乐和力量,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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