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整理旧采访素材,翻到2017年在湖北体操队拍的照片,画面里的姑娘留着齐耳短发,刘海被汗湿成一绺一绺的,举着刚拿到的省运会金牌对着镜头笑,脚踝上磨起毛的护踝和手背上新鲜的擦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她叫小冉,那时候16岁,是省队自由操项目的后备队员,我当时问她练体操苦不苦,她歪着头想了半天,说“苦啊,但是翻跟头的时候像飞,我喜欢”。 提到体育圈的“一代芳华”,很多人第一反应是领奖台上咬着金牌的笑脸,是升国旗奏国歌时泛红的眼眶,是电视里反复回放的夺冠瞬间,但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我见过的“芳华”,更多是体操馆38度夏训里转个不停的风扇,是排球场上磨破了三四个的护膝,是雪场上摔得青紫的膝盖,是无数没站上过最高领奖台的运动员,藏在柜子最深处的旧队服和没说出口的遗憾。
海绵坑里的青春,是我见过最鲜活的芳华
2017年我去做湖北省运会体操项目的专题,刚进体操馆的时候差点被热浪裹得退出去,7月的武汉没有空调,馆里只有四个巨型工业风扇对着吹,风里全是海绵垫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小冉正在练自由操的团身旋,整个人在空中团成小小的一团,落地的时候没站稳,重重摔在垫子上,闷响听得我都疼,她爬起来揉了揉腰,没等教练说话,又退回到起点,摆手示意“再来一次”。 那天她这个动作练了27次,我数的,最后一次站稳的时候,教练终于点了点头,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拿我递的冰矿泉水,拧瓶盖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她的手,虎口上的茧子硬得像小石子,指关节上全是旧的新的擦伤,指甲盖因为长期抓杠,有好几个都翻过半截,新长出来的指甲坑坑洼洼的。 中午跟她一起在队里食堂吃饭,她饭量很小,米饭只打了小半碗,夹了两块青菜和一块鱼,说“要控体重,不然跳不起来”,聊天的时候知道她8岁就被选进省队,家在宜昌,刚来的时候天天躲在被子里哭,想妈妈做的红烧排骨,后来练着练着就习惯了,最近的一次回家还是去年过年,待了不到24小时,年初一就回来训练了。 “我目标是2021年全运会能进自由操前三,最好能进国家队,去比奥运会。”她说到梦想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运动服的袖口上,用黑色马克笔写了小小的一行字:“2021,西安见”。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这就是芳华最好的样子:有热爱,有目标,敢把所有的汗水都砸在自己认准的路上,连苦都带着甜。
没有奖牌的青春,算不算芳华?
2020年冬天我接到小冉教练的电话,说小冉受伤了,冬训练跳马冢原720的时候落地没站稳,前十字韧带断裂,半月板也碎了,做手术花了四个多小时,医生说以后不能再练竞技体操了。 我去武汉看她的时候,她住在队里的职工宿舍,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以前总挂在脸上的笑没了,眼睛肿得像核桃,柜子里锁着她从小到大拿的所有奖牌,连之前最喜欢的自由操音乐,她说听见就难受。 “我练了12年,连全运会的门槛都没摸到,是不是这十几年白活了?”她低着头抠绷带的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当时没说话,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那几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运动员,练了十几年,因为一次受伤,因为涨了两公分身高,因为教练一句话,就不得不告别赛场,他们的青春好像除了训练什么都没有,连个像样的“结果”都没拿到。 后来我在杭州认识了前浙江女排的替补二传阿雯,才慢慢有了答案,阿雯身高1米82,12岁进省队,22岁退役,十年排球生涯,从来没在联赛里首发过,最多就是垃圾时间上场打个几分钟,大多数时候都在替补席递水递毛巾,给主力队员陪练。 退役的时候她把所有队服都叠得整整齐齐塞在箱子最底层,跟我说“那时候觉得自己特别失败,打了十年球,连个能拿得出手的成绩都没有,青春都喂狗了”,她退役之后换了好几个工作,做过销售,当过行政,都干不长,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直到2021年,社区组织气排球比赛,缺个二传,有人喊她去帮忙,她一上场,那种熟悉的感觉一下子就回来了:垫球、传球、组织进攻,所有动作都刻在肌肉记忆里,那天她带着几个平均年龄40+的阿姨,赢了好几个有专业背景的队伍,拿了社区冠军。 领奖的时候主办方给她送了个印着“最佳二传”的保温杯,她抱着保温杯哭了一路,回家把压了好几年的队服翻出来,穿了一晚上都舍不得脱。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我们总喜欢把体育人的芳华和“成绩”“奖牌”绑定在一起,好像没拿过全国冠军,没站过奥运领奖台,青春就不值得被提起,但其实不是啊,那些在训练场里日复一日的坚持,那些摔了几百次几千次终于站稳的瞬间,那些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日日夜夜,本身就是芳华的一部分,根本不需要用奖牌来证明。
当芳华走出赛场,火种才真正开始燃烧
小冉后来在队里当了两年助理教练,专门带6到8岁的小队员,2022年的时候辞职开了一家快乐体操馆,就在武汉武昌区的一个旧商场里,我去年暑假去她馆里看,场地不大,但是收拾得特别干净,墙上贴满了小朋友翻跟头的照片,前台的玻璃柜里,摆着她当年拿的省运会金牌,旁边放着小朋友们拿到的快乐体操比赛的奖状。 刚开业的时候特别难,她手里只有几万块积蓄,租的地下室通风不好,夏天闷得像蒸笼,她自己刷墙,自己拼海绵垫,第一个月只招到3个学员,她挨家挨户去小区发传单,跟家长解释“不是要让孩子当运动员,就是练练协调能力,练练胆量,以后摔跟头都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现在她的馆里有一百多个学员,最小的3岁,最大的12岁,去年还有个7岁的小姑娘被选进了市体操队,她特意给我发微信,发了好几个大哭的表情,说“你看,我没实现的梦想,小家伙替我去了”,她现在教孩子从来不逼她们练难度,孩子怕高就先坐在平衡木上玩游戏,怕翻跟头就先在海绵坑里打滚,她说“我以前练体操吃了太多苦,我不想让这些小朋友觉得体操是件可怕的事,要先喜欢,才能坚持”。 阿雯现在也开了自己的气排球俱乐部,就在杭州拱墅区,每周一到周五晚上都开课,有学生,有上班族,还有退休的大爷大妈,最贵的课也才20块钱一次,低保户和60岁以上的老人免费,去年她带了一支平均年龄62岁的大爷大妈队,拿了浙江省中老年气排球比赛的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她特意穿了当年省队的旧队服,站在C位笑得特别灿烂。 “以前总觉得没拿过联赛冠军,我的体育青春就结束了,现在才知道,不是的。”上次跟她一起打球,她擦着汗跟我说,“你看这些叔叔阿姨,以前爬个楼都喘,现在打一下午球都不累,还有那些小朋友,以前连球都不敢接,现在都能当主力了,我把我会的东西教给他们,让更多人喜欢排球,这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我后来看到徐梦桃宣布退役之后去大学当老师,去各个学校推广冰雪运动,看到武大靖开了公益滑冰场,给喜欢滑冰的小朋友免费提供场地,看到很多退役的运动员,要么去当体育老师,要么开自己的体育工作室,要么在社区里当社会体育指导员,突然就懂了:体育人的芳华,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几分钟,是当他们走下赛场,把自己对体育的热爱传递给更多人的时候,这份芳华才真正变成了火种,能一直烧下去。
别让“一代芳华”只活在回忆里
每次提到中国体育的“一代芳华”,总有人怀念老女排的五连冠,怀念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的辉煌,怀念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群星璀璨,总说“现在的运动员不如以前能吃苦了”“现在的体育没有以前的味道了”。 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芳华从来不是过去式,是现在进行时。 你去各地的体校看看,那些十几岁的小队员,早上5点就起来出操,练到晚上9点才回宿舍,手上的茧子和当年的小冉一模一样;你去社区的运动场看看,那些退役的运动员,带着大爷大妈打球跑步,教小朋友练基础动作,脸上的笑和当年在赛场上一样亮;你去冬奥会的赛场上看看,那些00后的小将,就算没拿到奖牌,摔了之后爬起来继续滑的样子,和当年的老女排一样有韧劲。 我们的体育叙事,这么多年来太执着于“成王败寇”了,聚光灯永远打在冠军身上,那些没拿到奖牌的运动员,那些默默在基层推广体育的人,好像从来都不值得被看见,但其实,中国体育的“一代芳华”,从来不是靠几个冠军撑起来的,是靠成千上万的小冉、阿雯这样的普通人,靠她们在训练场里的坚持,靠她们退役之后的传递,才一点点把中国体育的底子垫起来的。 我一直觉得,我们欠那些没拿到冠军的运动员一句“你很棒”,她们的青春没有被浪费,她们的芳华也同样耀眼,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不服输、热爱,比任何一块金牌都要珍贵。
前几天小冉给我发视频,她穿着小熊的玩偶服,在体操馆里带着小朋友做游戏,小朋友们追着她跑,笑声快把屋顶掀翻了,镜头扫到前台的玻璃柜,她当年写着“2021西安见”的那件旧运动服,和小朋友的奖状摆在一起,干净又平整。 你看,芳华从来不会凋谢,只是换了个方式绽放而已。 一代芳华,从来不是某一个时代的专属记忆,也不是某一群冠军的荣誉勋章,它是每个为体育拼过命、流过汗、真心热爱过的人,共同刻下来的印记,它藏在磨破的护具里,藏在小朋友的笑声里,藏在每个跑过步、打过球、感受到过运动快乐的人心里,永远鲜活,永远发光。(全文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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