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我攥着刚买的冰美式钻进家后面那片铺着掉毛假草的社区球场时,第一个听见的就是马清洁的大嗓门:“3号注意动作!再抬脚过高直接给黄牌啊!”
抬头就看见她扎着快到腰的高马尾,套着洗得发白的荧光绿裁判服,脖子上挂的金属哨子被太阳晒得发烫,露在袖子外面的胳膊上留着清晰的黑白分界——那是每年夏天吹比赛晒出来的印子,12年了,从来没消过,那天场边坐着十几个来给爸爸加油的小孩,马清洁每次跑过边线都会冲小孩们挥挥手,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个小扇子喊“马阿姨加油”,她跑得气喘吁吁还不忘回一句“哎!好好看球!”
我认识马清洁快5年,每次有人问她“一个女的干嘛来凑男人踢球的热闹”,她都会把哨子转个圈笑着说:“球场又没写着只许男的进,我爱吹就吹。”
从“被哄下场的家属”到“球场最离不开的人”
马清洁跟足球的缘分,最开始其实是“陪跑”,2011年她老公张哥是社区业余足球队的前锋,那时候业余球赛根本找不到正规裁判,经常踢着踢着两边就因为越位、犯规的事吵起来,有时候吵急了直接踢成“全武行”,那天马清洁本来是来给张哥送运动饮料的,刚好遇上两边因为一个点球吵得面红耳赤,有人喊了一句“谁来当裁判给评评理”,马清洁举了手:“我上个月刚考了足球二级裁判证,我来吹行吗?”
这话一说出口全场都乐了,有个光着膀子的小伙子起哄:“嫂子你别闹,我们踢得凶,等会碰着你我们可赔不起。”马清洁没说话,把包往场边一扔,问张哥要了个哨子就站到了中圈:“现在开始,我哨子响就停,谁不服可以提,但是闹事先下场。”
那场球我后来看过当时的爱好者拍的素材,马清洁跑的比场上好多边锋还快,有次进攻方前锋刚越出半个身位,她的旗子直接就举了起来,后来大家对着视频反复拉进度条,确实是毫厘不差的越位,终场哨响的时候,刚才起哄的那个小伙子第一个跑过来给她递水:“马姐你真行!以后我们比赛都找你吹!”
刚开始吹比赛那几年,马清洁受过不少委屈,有次吹一个单位之间的友谊赛,其中一个队的领导是出了名的暴脾气,被吹了犯规之后指着马清洁的鼻子骂“你懂不懂规则”,说她“收了对面的好处故意偏帮”,马清洁直接掏出红牌把他罚下,站在场边跟他对峙:“我吹了这么多年比赛,从来没拿过任何人一分钱,你刚才铲球先碰的人,我没给你黄牌就不错了,你要是不服我们现在就调监控,要是我吹错了我给你道歉,要是我吹对了,你现在就给我道歉。”后来监控调出来,确实是对方犯规,那个领导红着脸给马清洁道了歉,之后每次他们单位踢球,第一个问的就是“马裁今天有空吗?”
马清洁左手手背上有个两厘米长的疤,是2018年吹比赛的时候被飞过来的球砸的,当时直接缝了三针,第二天她手上裹着纱布还要去吹比赛,张哥拦着不让去,她说“我跟那群小孩约好了今天吹他们的青少年联赛,我不去他们该慌了”,那天她用左手举旗,吹完比赛整个纱布都被汗浸透了,现在那群当年的小队员有两个进了市青训队,每次回来比赛都要给马清洁带两块糖,说“当年要不是马姐给我们吹公平球,我们可能早就不爱踢球了”。
我吹过最“离谱”的比赛,也见过最纯粹的热爱
很多人问过马清洁,吹了这么多年业余比赛,有没有遇见过什么奇葩事,她每次都笑得直不起腰:“那可太多了,我吹过平均年龄65岁的老年队比赛,吹过外卖小哥和滴滴司机的友谊赛,还吹过输了要给全场买冰粉的赌注局,什么都有。”
去年夏天她吹过一场中老年足球友谊赛,两边队员加起来平均年龄62岁,有个70岁的张叔以前得过脑梗,左边胳膊和腿都不太灵便,非要上场,家里人拦都拦不住,马清洁专门跟两边队员商量了个“特殊规则”:张叔带球的时候所有人不能主动碰他,只能象征性防守,要是张叔进球了,两边都算分,那场球踢到下半场的时候,张叔接了个队友的传球,踉踉跄跄把球踢进了球门,全场所有人都在鼓掌,张叔下来的时候抱着马清洁哭,说“我生病之后以为这辈子都碰不了球了,谢谢你啊小马,圆了我一个梦”,那场球最后比分是8比8,踢完之后所有人凑钱去吃火锅,张叔专门给马清洁夹了个毛肚,说“这是给最佳裁判的奖励”。
还有次外卖小哥队和快递小哥队踢比赛,赛前约好输的那队要给全场30多个人买冰粉,补时最后一分钟,外卖小哥队在禁区被铲倒,马清洁吹了点球,快递小哥队有人不服,说“马姐你是不是偏帮他们,我们不想买冰粉啊”,马清洁笑着说“你们要是觉得我吹错了,现在就看场边的录像,要是我吹错了,我给你们买冰粉,要是我吹对了,你们就愿赌服输”,最后点球罚进,外卖小哥队赢了,快递小哥队真的买了30多碗冰粉,给马清洁的那碗还特意加了双倍芋圆:“马姐吹的没毛病,我们输的心服口服。”
这么多年马清洁吹比赛从来没收过出场费,最多就是赛后大家凑钱给她买瓶水、请她吃顿饭,有时候遇到小孩的比赛,她还要自己掏腰包给踢得好的小孩买文具、买小足球,张哥刚开始还吐槽她“倒贴钱干活”,后来有次跟着马清洁去吹乡村小学的友谊赛,看见一群穿着破球鞋的小孩围着马清洁喊“马阿姨”,马清洁把自己买的足球分给他们的时候,每个小孩眼睛都亮得像星星,那天回家之后张哥就主动承包了所有家务,现在马清洁去吹比赛,他都主动跟着去帮着捡球、看东西,成了马清洁的“专属助理”。
别再说普通人搞体育是“瞎玩”,这才是体育的根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采访的时候,见过不少拿过世界冠军的运动员,也去过中超的顶级赛场,但是每次跟马清洁坐在球场边聊天,我都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现在很多人一说起体育,第一反应就是奥运金牌、职业联赛、年薪千万的明星球员,好像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是只有有天赋的人才能参与的事,之前还有人跟我吐槽,说现在小孩踢足球一年培训费就要好几万,普通家庭根本负担不起,“体育早就脱离普通人了”,但是你去马清洁吹比赛的社区球场看看就知道,体育从来没有那么高高在上:场上踢前锋的是刚送完外卖的小哥,球衣背后还印着外卖平台的logo;当门将的是退休的中学老师,每次扑完球都要扶着腰喘半天;边线上坐着的小孩穿着十几块钱的帆布鞋,踢起球来比谁都拼,他们赢了的奖品可能就是一箱矿泉水、一顿烧烤,甚至是30碗加芋圆的冰粉,但是他们站在球场上的那种快乐,一点都不比拿了世界冠军的运动员少。
马清洁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吹比赛从来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是老板也好,是送外卖的也好,是小孩也好,是老人也好,在球场上所有人都一样,守规则就能踢,不守规则就下场,这就是体育最公平的地方。”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天天喊着要“体育强国”,要“全民健身”,不是说要多拿几块金牌,也不是说要建多少个高端体育场,而是要有更多像马清洁这样的普通人,愿意把自己的热爱拿出来,愿意给普通人的球赛当裁判,愿意给喜欢踢球的小孩免费教动作,愿意让更多人不用花很多钱,就能站在球场上享受出汗的快乐。
去年疫情的时候球场封了三个多月,马清洁自己建了个健身打卡群,每天在群里带着大家做居家健身,一会教八段锦,一会教平板支撑,还组织了线上的跳绳比赛,第一名的奖品是她自己掏钱买的正版足球,现在那个群里还有200多个人,每天都有人在群里打卡跑步、踢球的照片,有人从180斤瘦到了140斤,还有人本来有高血压,跟着锻炼了半年指标都正常了,今年开春的时候马清洁还自己掏钱买了20个足球,每周六上午免费教社区里的小孩踢球,她总说:“我也不指望这些小孩能踢成职业球员,就希望他们少看点手机,多跑两步,身体好点比啥都强。”
那天我们看完球去吃烧烤,马清洁坐在中间,手里拿着冰啤酒,一群人围着她喊“马裁”,她笑着摆手:“什么裁不裁的,我就是个喜欢看你们踢球的老马。”远处的球场灯还亮着,有几个小孩追着球跑,晚风一吹,满街都是烧烤的烟火气,你看啊,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的那一刻,而是像马清洁这样,把热爱揉进烟火气里,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有机会站在阳光下,享受体育最本真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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