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上海静安的街头运动市集挤得满头大汗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到了陈一豪,35度的大太阳烤得塑胶地面都泛着热气,他穿着洗得发灰的黑色速干衣,胳膊上那个简笔画的跑酷小人纹身被汗浸得发亮,刚完成一个3米高的蹬墙后空翻,落地时稳稳踩在地面的缓冲垫上,还顺手给旁边蹲了半小时、眼睛瞪得像铜铃的初中生击了个掌。 那初中生举着半瓶冰红茶往他手里塞,他笑着摆了摆手,弯腰从脚边的运动包里掏出自己的淡盐水,拧瓶盖的时候额头上的汗滴砸在旁边人的滑板上,发出“嗒”的一声响,那天他是市集的特邀嘉宾,要给现场的观众做3场跑酷展示,还要带1小时的体验课,从早上9点忙到下午5点,连坐下来歇五分钟的时间都没有,结束的时候我拉着他在旁边的便利店坐了会儿,空调吹得人打颤,他灌了半瓶冰饮才缓过来,跟我说“今天还好,没碰到说我们是瞎玩的大爷大妈”,语气带着点开玩笑的轻松,却也藏着点跑酷人这些年的无奈。
从翻墙逃补课的“坏小孩”到全国跑酷冠军
2002年出生的陈一豪,是河南驻马店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初中的时候他和所有男孩一样,沉迷金庸的武侠剧,也喜欢看国外的跑酷视频,看着视频里的人在城市的房顶、墙面、台阶上辗转腾挪,像极了武侠片里飞檐走壁的大侠,他心里那点小火苗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那时候国内根本找不到正经的跑酷馆,他就自己对着视频摸索,学校的围墙、家附近的拆迁区台阶、公园的健身器材,全是他的训练场。“最开始连1米高的台子都不敢跳,练了半个月才敢往下蹦,第一次跳2米高的学校围墙,落地没站稳崴了脚,胳膊蹭掉好大一块皮,不敢回家,躲在同学家擦碘伏,骗我妈说我放学留下来帮老师搬作业摔的。”陈一豪说到这段的时候还忍不住笑,说那时候他爸妈一直以为他放学就去网吧打游戏,每周都要去网吧抓他两次,每次抓不到还要骂他一顿,直到18岁那年他偷偷去参加全国跑酷锦标赛,拿了自由式男子组季军,捧着奖杯和五千块奖金回家,他爸妈才知道,儿子这三年放学根本没去打游戏,是跑去练“飞檐走壁”了。 “我爸当时拿着奖杯看了半天,没骂我,就憋出来一句‘下次回家给你炖排骨’,我妈偷偷抹眼泪,说我胳膊上的伤原来不是摔的,是练这个弄的。”2021年,陈一豪拿下了全国跑酷锦标赛自由式男子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爸妈专门从驻马店坐了6个小时的高铁去看他,举着手机拍个不停,逢人就说“我儿子是全国冠军”。 我其实挺感慨的,我们这代人小时候,但凡有点跟学习无关的爱好,都会被冠上“不务正业”的帽子,好像只有考高分找稳定工作才是正途,但陈一豪的经历其实告诉我们,所谓的“正途”从来都不是唯一的,你愿意为你的热爱付出多少时间、多少努力,你就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那些被大人嘲笑“没用”的爱好,只要你肯坚持,总有一天会变成你身上最亮的光。
跑酷不是“玩命”,是和城市对话的温柔方式
聊到大众对跑酷的偏见,陈一豪叹了口气,说他去年在杭州一个小区的广场拍训练视频,刚做了两个蹬墙跳,就有个阿姨拿着扫帚冲过来赶他,嘴里喊着“小伙子你不要命啊!摔下来我们小区要担责任的!你赶紧走!” “我当时没跟阿姨顶嘴,直接从墙上跳下来,把我手腕、膝盖、手肘的护具都摘下来给她看,还给她演示我怎么测墙面的摩擦力,怎么预判落地的缓冲距离,跟她说这个动作我已经练了7年,做了不下两千次,绝对不会摔。”陈一豪说,阿姨听完半信半疑,站在旁边看他练了半小时,后来还掏出手机拍了个视频发朋友圈,说“现在小孩的运动真新鲜,看着挺厉害的”,过了一周还把自己10岁的孙子带过来,说小孩天天在家玩手机,让陈一豪教教他怎么动一动。 “太多人觉得跑酷就是玩命,是逞能,是小孩瞎玩,其实根本不是。”陈一豪跟我说,每个跑酷人上课学的第一个动作不是跳,是怎么正确摔倒,“你得先知道怎么摔不受伤,才敢去跳,就像你得先学会接受失败,才敢往前走一样。”去年他跟着公益组织去贵州的一所希望小学做支教,给孩子们上跑酷课,有个小男孩之前跑步摔骨折过,连快跑都不敢,陈一豪陪着他练了一下午,从最简单的原地蹲跳,到跨10厘米高的小栏杆,最后小男孩成功跨过30厘米的障碍的时候,抱着他的腰笑个不停,说“老师我再也不怕跑了”。 我一直觉得,大家对极限运动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玩极限运动的人都是不怕死的疯子,但其实恰恰相反,极限运动是最懂得敬畏风险的,那些看似轻松的腾空、翻转、跳跃背后,是上千次的刻意练习,是对自己身体极限的精准把控,是对每一个风险点的反复预判,跑酷根本不是什么冲动的玩命游戏,是跑酷者用自己的方式和城市对话:台阶不是障碍,墙面不是阻碍,你可以用自己的脚步,重新定义城市的边界。
我不想当网红,想让跑酷变成普通人也能玩的运动
现在陈一豪的抖音账号有60多万粉丝,每条训练视频下面都有一堆人喊“大神”,还有不少MCN机构找他签约,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好,最多的一个开了50万的签约费,就要求他去高层楼顶拍动作博流量,陈一豪直接拒绝了。“我要是拍那种视频,确实能涨粉能赚钱,但别人看完会说‘哦原来跑酷就是去楼顶玩命’,那我就把这项运动的路走窄了,我不能这么干。” 他现在做的最多的事,是推广大众跑酷,从去年开始,他每个周末都在上海的各个公园开免费的跑酷体验课,不管多大年龄、有没有基础都能来,我在市集那天碰到的32岁的程序员张磊,就是他的体验课学员。“我之前天天加班,颈椎疼得要死,爬三楼都喘,总觉得跑酷是十几岁小孩玩的,我这种老胳膊老腿肯定学不会,去年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上了一次体验课,陈一豪教我怎么发力怎么缓冲,练了3个月,我现在不仅颈椎不疼了,还能做1米高的跳台落地,上个月刚跑完半马,整个人精神多了。”张磊说,现在他每周都要去上两次课,还把自己的同事都拉来了。 今年年初,陈一豪还牵头做了全国第一份“城市跑酷公益地图”,把上海127个适合跑酷的公共空间都标了出来,每个点位都标注了适合的难度、地面材质、注意事项,旁边是小区出入口,早晚高峰不要用,会扰民”“地面是大理石,雨天打滑,不要来”,这份地图现在已经更新了3个版本,不仅上海的跑酷爱好者在用,很多外地来上海训练的跑酷者都会提前下载一份。“我小时候练跑酷的时候,没人教,也不知道去哪练,摔了无数次才摸索出点经验,现在我想把这些经验告诉更多人,让大家不用像我一样走弯路。” 在我看来,现在很多亚文化破圈的时候,总会被流量裹挟,要么为了博眼球无底线炒作,要么圈地自萌拒绝外人接触,但陈一豪的清醒太难得:他拒绝了赚快钱的机会,一门心思做大众推广,其实是在给跑酷这项运动“拆围墙”,把它从亚文化的小圈子里拉出来,变成普通人也能接触到的全民健身项目,体育从来都不该是少数人的游戏,不管是奥运会的赛场,还是城市街头的公园,只要你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力量,那这项运动就有它的价值。
现在的陈一豪,一边在备战国跑联的亚洲杯比赛,一边在把免费体验课开到杭州、南京、武汉这些城市,他说自己最大的梦想,是以后能有更多人提到跑酷的时候,不会第一反应说“这是玩命”,会说“哦这个运动挺有意思的,我也想试试”。 我总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太窄了,总觉得只有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拿金牌的才是优秀的运动员,但其实像陈一豪这样的民间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最鲜活的毛细血管:他们在街头种下运动的种子,让更多普通人有机会接触到不一样的运动方式,感受到运动最本真的快乐,就像陈一豪自己说的:“跑酷从来不是武侠里的飞檐走壁,是你只要敢迈出第一步,就能感受到的、风从耳边吹过的自由。”而这种自由,本来就该属于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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