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的北京回龙观社区室外冰场,气温跌到零下3摄氏度,风刮得脸生疼,夏丽娜裹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教练服,蹲在冰面上给穿粉色滑冰服的5岁小姑娘朵朵系冰刀鞋带,小家伙刚才摔了个屁股蹲,眼眶还红着,夏丽娜从兜里摸出个佩奇图案的小贴纸在她眼前晃了晃:“等下我们滑到前面第三个黄色标志桶就给你,我拉着你的手,保证不摔好不好?”几分钟后,朵朵攥着贴纸扑进她怀里笑的时候,夏丽娜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头发丝上沾的碎冰碴子,被太阳照得亮闪闪的。
这是夏丽娜做社区冰雪教练的第五年,很多人第一次见她,都不敢相信这个蹲在冰面上给小孩擦眼泪、陪老大爷慢慢练滑行的姑娘,曾经是拿过全国短道速滑锦标赛银牌的专业运动员,我和她认识三年,每次聊起“体育到底是什么”这个话题,她的答案总比我见过的很多行业专家都要鲜活。
22岁那年的银牌,我以为体育的终点只有领奖台
夏丽娜是哈尔滨人,7岁就被爸妈送进了业余体校练短道速滑,16岁进省队,在冰场摔了整整15年,最好的成绩是2016年全国短道速滑锦标赛女子1500米亚军,那时候她的人生目标特别明确:拼进国家队,拿世界冠军,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听国歌奏起来。
“那时候我眼里根本没有别的,满脑子都是‘滑得更快’。”夏丽娜说,专业队的训练是残酷的,每天早上5点起来上冰,滑够20公里才能下冰,摔了哭教练只会说“哭没用,站起来接着滑”,每次比赛只要没进前三,就觉得自己这阵子的训练全白费了,她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比1000米,最后过线的时候比第一名慢了0.03秒,下来之后她把头盔摔在边上,整整一周没跟人说话。
变故发生在2017年冬天,她备战全运会的时候过弯道被队友带倒,整个人狠狠撞在护具上,送医检查是半月板三级撕裂,医生说得很直接:就算做完手术恢复,也不可能再达到专业竞技的强度了,23岁的她不得不选择退役,离开省队那天,她把所有的奖牌、比赛服都塞进了床底的收纳箱,甚至绕路走都不肯路过以前训练的冰场。“那时候我觉得我的体育人生已经完了,没拿到金牌,之前吃的所有苦都好像没了意义。”
退役之后她做了两年行政工作,朝九晚五坐办公室,收入稳定,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朋友约她去滑冰,她每次都推脱,直到现在她还说,那时候的自己钻进了牛角尖:“我以前觉得,体育就是属于少数有天赋的人的游戏,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说自己热爱体育,像我这种‘半途而废’的人,根本没资格再碰冰刀。”
我特别能理解她当时的感受,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体育舆论都陷入了“唯金牌论”的误区:大家只会记得冠军的名字,亚军和季军好像都只是陪衬,更别说那些没登上过顶级赛场的运动员了,但事实上,体育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从来不是只为少数人准备的,它最本真的快乐,本来就不该被领奖台定义。
偶然踏进社区冰场,我看到了比领奖台更亮的光
夏丽娜和社区冰场的缘分,是2019年冬天开始的,邻居家的7岁小男孩闹着要学滑冰,知道她以前是专业速滑运动员,就软磨硬泡请她带两次课,她推脱不过,只好硬着头皮去了家附近的社区冰场。
那天的场景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冰场上没有专业的计时牌,没有严肃的裁判,头发花白的老大爷穿着半旧的冰球服追着球跑,刚上小学的小孩攥着企鹅形状的助滑器嘻嘻哈哈地摔,还有小情侣手拉手慢慢滑,摔了就抱着一起笑,没人在乎谁滑得快谁滑得慢,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我当时站在冰场边上,突然就红了眼睛,我练了十几年滑冰,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在冰上这么开心。”
第一次带课的时候,小男孩滑了十分钟就摔了三次,坐在冰面上哇哇哭,她习惯性地想说出以前教练说的“不许哭,站起来接着滑”,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蹲下来给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冰碴:“摔疼了对不对?我们歇两分钟,等下姐姐拉着你的手滑,咱们慢慢滑,不着急。”那天小男孩滑了一个多小时,临走的时候拽着她的衣角说:“丽娜姐姐,你教得比之前的教练好,我下周还要跟你学。”
那天回家之后,她翻出了床底落灰的银牌,摸了好久,突然就释怀了。“我之前总觉得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但那天我突然想,我练了十几年的滑冰,为什么不能用来让更多人感受到滑冰的快乐呢?就算他们不当专业运动员,能从冰上获得开心,不也是我的价值吗?”
我一直觉得,很多专业运动员退役之后的路其实被我们想窄了:大家总觉得退役之后要么当专业队教练,要么转行做和体育无关的工作,但其实,受过专业训练的运动员,恰恰是打通专业体育和大众体育最好的桥梁,他们懂技术、懂项目规律,知道怎么帮普通人避开运动损伤,也知道怎么让普通人更快感受到项目的乐趣,这种价值,一点都不比带专业队员拿奖牌小。
当了5年“冰雪孩子王”,我见过太多普通人的体育高光时刻
2020年年初,夏丽娜辞掉了行政的工作,正式成了社区冰场的全职教练,一开始她只有3个固定学生,现在已经有200多个学员,年龄跨度从3岁到62岁,大家都开玩笑叫她“冰雪孩子王”。
这五年里,她见过太多普通人的体育高光时刻:62岁的张叔之前有高血压,医生说他不能做剧烈运动,听朋友说滑冰对心肺好,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报课,第一次上冰的时候他扶着围栏抖了半小时,连步都不敢迈,夏丽娜就陪着他慢慢走,每次只滑十分钟就休息,练了三个月他才能松开围栏自己滑,现在他已经是社区中老年冰球队的前锋,去年参加北京市民冰球业余赛拿了团体季军,领奖那天他特意给夏丽娜送了一块复刻的奖牌:“丽娜,这奖牌有你一半功劳,我现在血压都稳定了,这比什么都强。”
还有12岁的自闭症男孩浩浩,爸妈带他来试课的时候,他连冰鞋都不肯穿,蹲在冰场角落一句话都不说,夏丽娜也不催他,就陪着他坐在边上看别人滑,给他看自己以前比赛的视频,给他摸冰刀的刃,陪他坐了三节课之后,浩浩终于主动伸脚说“我想试试”,现在浩浩已经滑得比很多同龄小孩都快,每次见了夏丽娜都会主动把自己画的滑冰的画送给她,浩浩妈妈说,他现在不仅愿意出门运动,还会主动跟冰场的小朋友打招呼,整个人都开朗了很多。“上次他滑完冰过来跟我说‘姐姐我滑得快吗’,我当时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你说这比我自己拿块金牌开心多了。”
去年冬天冰场因为租金上涨差点关门,夏丽娜急得嘴上起泡,后来还是学员家长们主动凑钱,又一起帮她找街道申请了大众体育场地补贴,才把冰场保住了,重新开门那天,好多家长带着小孩来冰场打扫卫生、挂彩灯,有人搬来了自己家的热饮机,有人做了横幅挂在冰场门口,写着“我们的冰场”,那天夏丽娜站在冰场中间,看着热热闹闹的人群,突然觉得自己找对了这辈子要做的事。
我经常和同行聊“体育强国到底是什么”,其实答案从来都不是奥运金牌榜排第一,而是每个普通人想运动的时候都有地方去,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项目,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夏丽娜做的事看起来很小,只是教社区里的老人小孩滑滑冰,但其实她就是在给体育强国打最扎实的地基:当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愿意走出家门走到运动场上,我们的体育行业才会有真正的活力。
我的新目标:让更多人不用“天赋异禀”也能爱上体育
现在的夏丽娜,除了在冰场带课,还和几个退役的运动员朋友一起做了个公益项目叫“冰雪进社区”,每周都去周边的社区、小学上免费的冰雪体验课,他们还开了个短视频账号,发的都是最接地气的滑冰入门教程:怎么选适合新手的冰鞋、第一次上冰怎么摔才不疼、热身的时候哪几个动作必须做,现在已经有十几万粉丝,评论区里经常有人留言说“看了你的视频我才敢第一次去冰场”。
她跟我说,明年的计划是在周边三个社区建可移动的仿真冰场,夏天还能改成轮滑场,让大家不用跑十几公里去专业冰场,下楼就能滑冰。“我以前总觉得,只有有天赋的人才配练体育,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不管你是3岁还是60岁,不管你滑得快还是慢,只要你喜欢,就可以上冰,体育本来就该是所有人都能享受的东西。”
上周我去冰场找她的时候,正好赶上他们办“社区冰雪嘉年华”,没有专业的比赛,就是大家比谁能在冰上转圈转得多、谁滑的姿势最搞笑,奖品是冰糖葫芦和暖宝宝,冰场上的笑声飘得老远,夏丽娜穿着冰鞋在人群里滑来滑去,给大家递奖品,头发上沾了碎冰,笑得特别灿烂。
之前有人问她,后不后悔当年没再拼一把拿个金牌,她笑着摇头:“有什么后悔的?我现在带过的学生比我当年比赛的对手多得多,我影响的人也比拿一块金牌影响的多,我22岁拿银牌的时候,以为那是我体育人生的巅峰,现在30岁我才知道,能让更多人感受到体育的快乐,才是我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事。”
作为一个跑了五年体育线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但我始终觉得,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从来都不是那几百个世界冠军,而是千千万万个像夏丽娜这样扎根在基层的体育人:他们可能没拿过顶级的奖牌,也没有什么名气,但他们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让体育不再是电视里遥不可及的比赛,而是冬天冰场上的笑声,是出汗之后的畅快,是变得更健康更开心的自己,这样的人,才是我们体育行业的底气,这样的人生,也丝毫不比拿奥运金牌的人生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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