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厂队边缘人到免费教练，我就是想让小孩别总抱着手机玩
唐小松以前是城北汽配厂的流水线工人，18岁进厂就爱打篮球，下班了就跟同事在厂门口的空地上打，可是身高只有1米72，弹跳也一般，打了五六年厂队都没混上主力，每次比赛都是坐冷板凳的那个，2011年厂子裁员，他拿到了6万多的补偿金，本来跟老婆商量要开个社区小超市，执照都快办下来了，某天傍晚他路过社区球场，看见三个小学男生拿着个瘪了一半的篮球在拍，拍两下就扔，扔完就蹲在边上刷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能有个破球玩都开心得不行，现在小孩有球有场地，怎么宁愿抱着手机玩？” 那天他上去跟三个小孩聊，说我教你们拍球好不好，免费的，小孩半信半疑跟着他学了一个小时，临走的时候都问他“叔叔你明天还来吗？” 就这一句话,让他把开超市的计划压了下来。
一开始真的是免费教，每天傍晚6点到8点，他准时扛着一兜子篮球去球场，来的小孩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3个，到后来的20多个，家长们过意不去，凑钱给他送了个新的篮球架，还说每个月给点辛苦费，不然不好意思让孩子来学。“我一开始不收，后来有个家长直接把钱塞我电动车筐里，说你要是不收我们都不敢来了，你也得吃饭啊。” 就这么着，他的“社区篮球班”就算办起来了，一开始一节课收20块钱，收了5年才涨到40，现在最贵的暑期班也才80块钱一节,比周边商业机构便宜了一半还多。
去年来的浩浩就是最典型的例子，10岁身高1米4，体重140斤，体育考50米跑了12秒多，不及格，妈妈拉着他来找唐小松的时候，小孩躲在妈妈背后，头都不敢抬，说“我跑不动，同学都笑我”，唐小松当时就跟他说，“我小时候也胖，10岁的时候比你还重，跑起来肚子一晃一晃的，谁笑你我帮你说他，咱们慢慢来，不用跟别人比，就跟昨天的自己比就行。” 前两周唐小松根本没让他碰什么训练计划，每次上课就让他跟着其他小孩玩“老鹰抓小鸡”，玩累了就坐着休息，慢慢的浩浩愿意跑了，唐小松再教他拍球、运球，每次有一点进步就使劲夸，练了三个月，浩浩就能跑完整圈400米了，一年下来瘦了30斤，今年春天区里小学生篮球赛，浩浩作为他们队的中锋，最后3秒投了个绝杀，赢了比赛下来第一个就扑到唐小松怀里，哭得话都说不出来，浩浩妈妈后来跟我说，现在浩浩不仅体育满分，性格都开朗了好多，以前放学就回家玩手机，现在放下书包就往球场跑，连班主任都问她给孩子报了什么班,变化这么大。
我教的不是专业运动员，是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的普通人
很多熟人都劝过唐小松，说你教了这么多年球，手里也有好苗子，不如搞个“精英班”，专门收想走专业路线的小孩，收费高，还容易出成绩，名气打出来了钱来得快，唐小松每次都摇头，他说“我自己都没打过专业比赛，哪敢教人家走专业路线啊？我教球的目的从来不是培养什么篮球明星，就是想让这些小孩有个喜欢的运动，长大了放学下班了，能想着去打打球，而不是窝在家里玩手机，这就够了。”
他的篮球班跟外面的机构都不一样，每次上课前15分钟，都是“自由撒欢时间”，小孩可以随便玩，打半场、扔沙包、甚至追着跑都行，他从来不催着练基础。“体育首先得是快乐的，你一上来就让人家站那拍半小时球，拍不好就骂，谁还愿意学啊？” 我在边上看了半节课，真的是这样，有个小丫头拍球拍不好，把球扔到了场外，唐小松不仅没说她，还跟她一起跑去捡，回来跟她说“你这扔球的力气比我还大，以后可以练传球，肯定是个好后卫。” 小丫头本来还瘪着嘴，一听这话立马笑了,拿着球接着练。
去年有个叫乐乐的小男孩，有先天性哮喘，家长本来不让他做任何剧烈运动，看着别的小孩都来打球，乐乐站在家阳台看了半个月，哭着要来学，妈妈没办法，带着他来找唐小松，千叮咛万嘱咐，说他要是稍微有点不舒服就得立马停下来，不然哮喘发作了会出事，唐小松一口答应了，还特意去查了大半天的资料，问了做医生的朋友，知道哮喘患者只要控制好运动量，适当运动反而能增强体质，前两周他根本不让乐乐上场，就让他站在场边帮大家数拍球的次数，数对了就给个小贴纸当奖励，过了两周乐乐自己忍不住了，拉着唐小松的袖子说“教练我也想拍球”，唐小松就陪着他慢慢走，慢慢拍，每次练个10分钟就停下来休息，还把乐乐的哮喘药放在自己口袋里，随时盯着他的状态，就这么练了大半年，乐乐现在不仅能跟着大家一起跑2圈400米，哮喘发作的次数都比以前少了一半，上个月社区办迷你亲子跑，乐乐牵着妈妈的手跑完了3公里，下来第一件事就是举着奖牌跑到唐小松面前，仰着小脸说“唐教练你看！我跑完了！一点都没喘！” 乐乐妈妈当时站在边上,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说实话，我采访过不少体育培训行业的从业者，大家聊起来张口闭口都是“转化率”“客单价”“出成绩率”，好像只有把小孩练到能拿奖、能走专业路线，才算是成功的培训，但唐小松的做法给了我完全不一样的答案：我们做基层体育教育，首先要教的不是技术，是对运动的热爱，是让普通人觉得“我也可以玩体育”，现在太多人有个误区，觉得体育是“专业人士”的事，是有钱人才玩得起的事，要花几万块钱报培训班，要去几千块钱办卡的场馆，没有天赋就别碰，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服务于人的，它不需要你有多高的天赋，不需要你花多少钱，只要你能在跑跳的时候感受到快乐，能通过运动有个好身体，这就够了，唐小松做的事，其实就是在打破大家对体育的“精英滤镜”，告诉普通的小孩、普通的家长：你不需要成为篮球明星,也能从打球里得到快乐。
12年没赚到大钱，但我攒的宝贝多少钱都换不来
唐小松教了12年球，说没赚到大钱是真的，现在他还住在和睦新村的老房子里，60多平，还是当年厂里分的，电动车骑了6年，外壳都晒褪色了也没换，最贵的家当就是手里那十几个斯伯丁的篮球，还是去年以前教过的学生凑钱给他买的，有人给他算过账，要是他把学费涨到跟周边机构一样的价格，一年最少能多赚20万，早就换大房子了，唐小松每次听了都笑，说“我要那么多钱干嘛？现在这样挺好的，我这12年攒的宝贝，多少钱都换不来。”
他说的宝贝，是他家次卧那个半人高的柜子，里面全是这么多年学生送他的礼物：有歪歪扭扭的蜡笔画，画着他长了翅膀扣篮，旁边写着“唐教练是超人”；有小孩拿了三好学生的奖状，特意印了复印件给他；有上了高中的学生，第一次自己打比赛拿了MVP，把奖牌挂绳剪下来一半给他；还有去年有个他2012年教过的小孩，考上了浙江大学，进了CUBA的替补队，特意把自己的CUBA球衣给他送了一件，上面签了全队的名字。“那件球衣我挂在我床头，每天醒了都能看见，你说我要是当年开了超市，能有这些东西吗？多少钱都买不来啊。”
今年春天还有个事让他特别感动，有个他2015年教过的小孩，现在在上海做程序员，五一假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拎着一堆礼物去球场找他，说“唐教练，我现在工作压力大的时候就去打球，每次打球都想起你当年跟我说的，输了也没关系，玩得开心最重要，这么多年我每次遇到难事，想想这话就觉得没什么过不去的。” 唐小松说，那天他跟那个小孩打了一下午球，晚上回家喝了点酒，哭了半天，“我从来没想过我教他们打球，还能教出这个效果，我觉得我这12年真的没白干。”
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在喊“商业化”“产业化”，大家都在琢磨怎么从体育里赚快钱，怎么搞IP，怎么拉融资，好像只有赚的钱多，才算得上是成功的体育人，但我觉得，唐小松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给我们的体育事业打地基的人，我们国家现在有3亿多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这些人里99%都不是专业运动员，也不会去买几万块的私教课，他们需要的就是唐小松这样的基层教练，需要家门口免费的球场，需要不用花很多钱就能体验到运动的快乐，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的标准从来不是我们拿了多少奥运金牌，拿了多少世界冠军，而是有多少普通人能在日常生活里接触到体育，爱上体育，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从这个角度来说，唐小松的价值,不比任何一个职业教练低。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更多普通人能摸到体育的门槛
现在唐小松每天还是泡在球场里，每天至少待8个小时，嗓子常年是哑的，胳膊上因为常年晒着，晒出了一圈明显的背心印，他最近在跟社区谈，想把球场旁边那块闲置的空地平出来，装几个路灯，做个灯光球场，晚上免费给居民开放，不仅给小孩用，还要开免费的老人养生篮球班，教退休的大爷打半场，还要开上班族的周末训练营，收个成本价就行,帮大家缓解久坐的腰酸背痛。
“我以前就发现，很多人不是不喜欢运动，是觉得自己‘不配’运动，觉得自己不会打，不好意思上场，觉得体育是年轻人的事，是会打的人的事。” 上个月就有个做电商运营的小伙子，叫小周，996加了一个月的班，颈椎疼到抬不起来，路过球场站在边上看了快半小时，不敢上来，唐小松一眼就看见了，挥着手喊他“小伙子！上来玩会啊，我们都是菜鸡，没人笑你！” 小周不好意思上来，打了20分钟，出了一身汗，说“我好久没这么舒服过了，上一次打球还是上大学的时候。” 现在他每周二周四下班都来，打一个小时球再回家，半年下来瘦了20斤，颈椎也不疼了，上个月还跟公司的同事组队拿了园区篮球赛的亚军,特意把奖杯抱过来给唐小松看。
唐小松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大的愿望，就想在这个社区一直教球，教到教不动为止，“我想让更多人知道，体育没有那么高的门槛，不需要你有多厉害，不需要你花多少钱，只要你愿意跑两步，拍两下球，就能感受到快乐，你看那些大爷大妈，跳广场舞也是体育，散散步也是体育，不一定非要打得好才算数。”
那天我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球场的路灯亮起来，小孩们还在场上跑着喊着，唐小松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拧开那个旧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看着场上的小孩笑，脸上的皱纹里都藏着开心，我突然想起之前有人问过我，体育行业最打动人的部分是什么？以前我可能会说是赛场上的绝杀，是领奖台上的眼泪，但现在我会说是唐小松这样的普通人，是他站在社区球场上扯着哑嗓子喊的样子，是他手里那个磕得坑坑洼洼的保温杯，是他柜子里那些歪歪扭扭的蜡笔画，这些东西没有金牌那么耀眼，也没有冠军奖杯那么贵重，但它们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是我们普通人生活里最亮的那束光，唐小松不是什么名人，也没拿过什么大奖，但他就是我心里最棒的体育人，因为他让我知道，普通人的热望，才是体育行业最该被看见、被珍视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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