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兰州马拉松赛后,我蹲在补给站的台阶上啃浆水鱼鱼,酸得直皱眉的时候,旁边伸过来半块裹着芝麻的馕,带着晒过太阳的麦香:“小伙子,光吃酸的顶不住,配点这个垫垫。” 我抬头就看见江布尔·朱马拜:皮肤是常年在高原跑出来的深褐色,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点汗水,身上穿的运动服洗得发白发软,胸口绣着小小的哈萨克族传统花纹,还有个歪歪扭扭的天马图案——那是新疆昭苏的标志,我一瞬间就认出了这个在跑圈里传了十几年的传奇人物。
戈壁滩上跑出来的第一个“国家运动健将”
江布尔的人生起点,和“马拉松”这三个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1985年他出生在伊犁昭苏的一个普通牧民家庭,家里有三百多只羊,十几匹马,他从10岁开始就天天跟着父亲在草原上放羊,最常做的事就是追跑丢的羊。“那时候昭苏的草原没有围栏,羊胆子小,听见打雷或者看见野狐狸就往山里跑,我就得追,”江布尔啃着馕跟我聊,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有次秋天丢了三只怀孕的母羊,我从下午三点追到晚上八点,翻了三座山才把羊赶回来,回家脱了鞋,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我妈一边给我涂马奶子消毒一边哭,说你这脚生来就是遭罪的,我那时候还跟她开玩笑,说我跑得快,以后羊就再也丢不了了。” 他第一次知道“跑步还能比赛”是16岁那年,昭苏县办第一届农牧民运动会,村里的支书说他跑得快,给他报了5000米和10000米两个项目,那时候他连专业的运动鞋都没有,穿了双父亲给他买的解放鞋,站在起跑线上还觉得奇怪:怎么还有人穿那种轻飘飘的鞋子跑步?结果发令枪一响,他把县里请来的专业队运动员都超了,5000米跑了16分23秒,10000米跑了34分11秒,两个项目都拿了第一。 当时来观赛的新疆田径队教练一眼就看中了他,问他愿不愿意去乌鲁木齐练跑步,管吃管住还发工资,江布尔说他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那时候以为去了就不用放羊了,谁知道比放羊还累,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20公里,下午还要练力量,练到饭都吃不下。” 进队的时候他只有三双鞋:一双解放鞋,一双妈妈做的布鞋,还有教练给他发的第一双专业跑鞋,他舍不得穿,只有正式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平时训练还是穿解放鞋,鞋磨破了就自己补,鞋底磨平了就找修鞋的钉个掌,2009年全国田径锦标赛,他跑了男子马拉松季军,成绩2小时13分42秒,评上了国家运动健将,领奖那天他把那双补了三次的旧解放鞋揣在包里,赛后第一时间寄回了昭苏的家,现在那双鞋还挂在他家客厅的墙上,旁边贴着他这么多年拿的所有奖牌。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天赋”有误解,总觉得那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生能力,但看着江布尔手上的茧子和腿上密密麻麻的旧伤疤我就知道,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他最开始的“天赋”,不过是想把家里的羊找回来的那股劲,是不想让妈妈的眼泪白流的那份心,是草原上长大的孩子刻在骨子里的不服输。
从国家队退役后,他把马拉松跑道铺到了牧区
2015年江布尔因为膝盖旧伤从国家队退役,当时新疆体育局给他安排了乌鲁木齐的教练岗位,工资稳定,还能分房子,所有人都觉得他会留下来,结果他打包了行李直接回了昭苏。 “我在专业队待了14年,拿了20多块奖牌,但是我每次回昭苏,看见草原上的小孩跟我小时候一样,光着脚追羊追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马拉松,什么是田径比赛,我就觉得我得回来,”江布尔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昭苏晚上的星星,“我是从草原跑出去的,我得把路给后面的小孩铺好。” 2017年他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8万块钱,办了第一届昭苏草原马拉松,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届马拉松的前三名奖品根本不是奖金,是活的牲畜:全程马拉松第一名奖一匹三岁的伊犁马,第二名奖三头成年羊,第三名奖两头羊,半马的奖品是奶疙瘩、熏马肉和新的运动鞋,没有专业的计时芯片,他就找了县里的二十多个中学老师,拿着秒表在终点挨个记成绩;没有官方补给站,他就把家里的亲戚都发动起来,拎着保温桶站在路边,给跑友递冰马奶子、馕和切好的手抓肉;甚至还有牧民骑着马在跑道旁边陪跑,看见有人跑不动了就喊两嗓子加油,比参赛的人还紧张。 那届比赛一共来了200多个人,一半都是本地的牧民,我印象最深的是当时有个14岁的哈萨克族小姑娘叫古丽,跑了半马女子组第三名,她爸爸骑着马在旁边跟了21公里,到终点的时候直接从马上扔下来一麻袋奶疙瘩,抱着闺女笑得满脸都是皱纹,还有个52岁的牧民大叔,穿了双儿子淘汰的旧运动鞋,跑完全程脚磨得全是血,领了两头羊之后直接绑在摩托车后面,哼着歌就往家走,跟旁边的人说“这比我放三个月羊赚的还多,明年我还来跑”。 当时有外地来的跑友笑他,说哪有马拉松给选手发活羊活马的,太不专业了,江布尔一点都不生气,他说“什么叫专业?我们牧民平时跑累了就喝马奶子,养马养羊就是我们的生活,我办这个比赛不是为了跟大城市的马拉松比规格,是为了让我们本地的牧民觉得,这个比赛是他们的,是接地气的,他们愿意来参与,这就够了”。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喊着“大众体育下沉”的口号,却把城市里的马拉松原封不动搬到县城的案例:报名费贵得离谱,奖品是根本没人用的纪念奖杯,本地人看完热闹就走,根本没有参与感,江布尔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马拉松从“精英专属的运动赛事”,变成了属于所有牧民的“草原嘉年华”,你不需要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有多快的速度,只要你愿意跑,就能站在跑道上,就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奖励,这才是大众体育真正的内核。
跑过37个国家的马拉松,他说最好的跑道永远在脚下
江布尔这些年一共跑了127场全马,37个国家的马拉松赛事,六大满贯他都跑过,柏林马拉松拿过40岁年龄组第二名,波士顿马拉松跑出了3小时02分的成绩,他的护照上盖满了各个国家的章,随身的背包里永远装着两样东西:昭苏的奶疙瘩,还有印着天马图案的宣传册。 “我每次出国跑比赛,都会给身边的跑友分奶疙瘩,跟他们说我来自中国新疆昭苏,那里有比波士顿还美的跑道,旁边就是雪山,跑的时候能闻到青草和马奶子的香味,还有成群的天马在旁边跑,比在城市里跑舒服多了,”江布尔说起昭苏的时候,语气里全是骄傲,“好多跑友听完都要来,2023年我去跑东京马拉松,跟一个日本的60岁跑友聊了一路,他之前就喜欢骑马,听完我说昭苏的天马节,当场就说今年一定要来,还要带他孙子来,既要跑马拉松,也要学骑马。” 他的所有跑步服上,都绣着一个小小的天马图案,是他找昭苏的老绣娘专门绣的,“我跑在哪里,都要把家带在身上,别人问我这是什么,我就跟他说这是昭苏的标志,是我们草原上的神鸟,跑得快,还念家。”去年他在纽约马拉松完赛之后,有个美国的跑友专门找过来,说他2019年去过昭苏跑草原马拉松,还拿了半马的第三名,领了三头羊,当时他把羊捐给了当地的小学,现在还和那个小学的老师有联系,“他说等今年的天马马拉松,还要来,还要给孩子们带礼物。” 我一直觉得,体育是世界上最好的文化交流名片,不需要多余的话术,不需要复杂的解释,你站在跑道上,你跑出的每一步,你身上带着的文化符号,就是最好的自我介绍,江布尔用一双跑鞋,把昭苏的草原、雪山、天马,带到了全世界的跑道上,也让更多人知道,中国的大西北,不仅有美丽的风景,还有一群热爱跑步的普通人。
“我不是什么教父,我只是个一辈子爱跑的人”
现在网上很多人叫江布尔“平民马拉松教父”,他每次听见都摆手,说自己就是个爱跑步的普通人,什么教父不教父的,受不起。 他现在每天早上五点准时起床,沿着昭苏湿地公园跑10公里,碰到早起放牛的牧民就打个招呼,碰到跟着跑的小孩,就停下来教他们正确的跑步姿势,还会给小孩塞个奶糖,他每年办的昭苏天马马拉松,现在已经有一万多人报名了,除了常规的全马、半马、亲子跑,还专门设了牧民组,奖品除了传统的羊和马,还有专业的跑鞋、运动手表,他还自己成立了一个“天马跑步基金”,专门给牧区喜欢跑步的小孩免费发装备,请教练,送他们去参加全国各地的比赛。 去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青少年田径锦标赛上,12岁的阿依别克拿了1500米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专门跑下台把江布尔拉到了台上,举着奖杯说“这是我的江布尔叔叔,没有他我就不可能站在这里”,阿依别克家里条件不好,父亲早年放牧摔断了腿,家里靠母亲养羊过日子,他喜欢跑步,但是连一双正经的运动鞋都买不起,江布尔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光着脚在草原上跑,速度快得能追上跑起来的小马驹,从那之后江布尔每个月都给他送跑鞋、送营养品,给他找专业的教练,还帮他家里申请了养殖补贴,现在阿依别克已经被选进了新疆青少年田径队,跟记者说自己的梦想是以后参加奥运会,拿了奖要给江布尔叔叔买最好的马奶子。 “我小时候跑,是为了找家里的羊,后来跑,是为了拿奖牌,为了给家乡争光,现在跑,是为了让更多像我一样的牧区小孩知道,只要你肯跑,你可以跑到乌鲁木齐,跑到北京,跑到全世界去,”江布尔说这话的时候,刚跑完兰马的脸上还带着汗,但是笑得特别开心,“只要我还跑得动,我就会一直跑下去,也会一直带着更多人跑下去。” 那天我们在补给站聊了快一个小时,他说这次来兰马一是跑比赛,二是来跟兰州马拉松的组委会取经,明年的昭苏天马马拉松要加个“天马陪跑”的环节,让牧民骑着马在跑道旁边陪跑,还要加个美食区,完赛的跑友都能免费吃手抓肉、喝马奶子,临走的时候他给我塞了一大包奶疙瘩,说“明年一定要来昭苏跑一次,我给你当私兔,保证你跑完全程还能胖三斤”。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见过太多创造世界纪录的传奇运动员,但江布尔是最让我感动的那一个,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永不言弃,但其实体育精神还有更重要的一层:是你跑起来之后,愿意停下来拉一把后面的人,是你从阴沟里爬出来之后,愿意给后面的人点亮一盏灯,江布尔的故事,其实也是中国大众体育发展的缩影:从只有专业运动员能站的赛场,到现在每一个普通人、每一个牧民、每一个牧区的小孩,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跑道,只要你愿意跑,就永远有路。 风从补给站吹过来,带着黄河边的水汽,江布尔背着包往运动员大巴走的的时候,我看见他运动服后面的天马图案,被风吹得鼓起来,像真的要飞起来一样,我想,明年夏天,我一定要去昭苏,跑一次草原上的马拉松,喝一次冰爽的马奶子,看看江布尔说的,能看见雪山的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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