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孙可心的时候,是今年7月的一个周六下午,苏州姑苏区的三元三村社区网球场地表温度快到40度,她蹲在边线旁边,戴着半旧的鸭舌帽,手指抠着缠在草根里的废网球,后背上的网球服湿了大半,印出一片深浅不一的盐渍,旁边七八个背着卡通网球拍的小孩扒着球网喊“孙教练快过来教我发高远球”,她抬头应了一声,把手里擦干净的球塞进兜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那是当年十字韧带断裂留下的旧伤,站久了就会疼。
那天我本来是去社区找朋友吃饭,路过球场被小孩的笑闹声吸引,站在边上看了半小时,直到孙可心递过来一瓶冰矿泉水,笑着跟我说“感兴趣可以上来打两拍,不用钱”,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不少的姑娘,曾经是江苏省队的网球种子选手,16岁拿过全国青少年网球锦标赛女单亚军,距离国家队的门槛只有一步之遥。
从省队种子选手到“社区球场管理员”,她的退役选择让所有人看不懂
孙可心的网球生涯起步不算早,8岁那年被体校教练选中的时候,她爸妈都是普通的工厂工人,凑了三个月工资给她买了第一支碳素球拍。“那时候我爸妈对网球根本没概念,只知道教练说我有天赋,就咬着牙供我练”,孙可心说,她从10岁开始住体校宿舍,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5公里,一天练6小时球,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过年都 rarely 回家,就为了能多占半小时球场。
18岁那年是她离梦想最近的时候,当时国家队的教练已经来省队考察过她,只要能在当年的全运会上打进前八,就能进国家队集训,可就在全运会开赛前一个月的一次训练里,她救一个网前球的时候落地没站稳,十字韧带直接断裂,手术做完之后医生明确告诉她,以后再也不能进行高强度的专业训练了。
退役的通知下来的时候,有两条路摆在她面前:一条是去省体校当编制内的教练,朝九晚五工作稳定;另一条是去上海的高端网球俱乐部当私教,一节课开价380元,保底年薪30万,身边所有人都劝她选这两条路,毕竟练了10年球,花了家里几十万,总得赚回来,可孙可心偏不,她打包了行李回了老家苏州,跑到家附近的三元三村社区,问工作人员能不能把闲置的网球场给她用,她想教社区的小孩打网球。
那时候的社区网球场已经荒废了快5年,球场的围网破了好几个洞,地上一半是杂草一半是遛狗的人留下的狗屎,角落里堆着各种饮料瓶和外卖盒,孙可心找社区签了免费使用的协议之后,每天早上6点就来清理球场,捡垃圾、拔草、补围网,光是清理狗屎就清理了整整三大袋,整整3个月之后,球场才终于能正常使用,她妈那段时间天天跟她吵架,说她“脑子坏了,读了这么多年体育,最后回来当社区保洁”,以前的队友也觉得她疯了,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跑到社区瞎折腾。
“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想,就想起我小时候练球,我妈为了给我凑教练费,每天下班之后还要去摆地摊卖袜子,那时候我就想,要是网球能便宜点就好了,普通人家的小孩也能打得起”,孙可心说,她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小孩,因为家里掏不起学费,最后只能放弃体育这条路,她不想让更多人留她当年的遗憾。
3块钱一颗的废网球,是她给普通孩子递的第一把“入场券”
我以前对网球的认知,完全停留在影视剧里的“贵族运动”:穿着洁白的运动服,在恒温球场里打球,旁边有专人递水递毛巾,学球的小孩家里非富即贵,一年花十几万学球都是常态,我上初中的时候也动过学网球的念头,家附近的俱乐部开口就是一节课480,还得自己买上千块的球拍、几百块的球鞋,我妈算了算账,跟我说“这不是我们普通人玩的东西”,我那点对网球的向往,就这么被硬生生按了下去。
直到遇见孙可心我才知道,原来网球从来都不该是有钱人的专属,那些所谓的“门槛”,不过是人为堆出来的溢价而已,孙可心的网球课,2小时一节课只收30块钱,也就比一杯奶茶贵一点,低保户、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来学球,直接免费,连球拍和训练球都不用自己买,她来提供。
为了降低成本,孙可心跑遍了苏州所有的高端网球俱乐部,跟人家谈好了,他们打废的网球不要扔,留给她,很多人不知道,专业队或者高端俱乐部用的网球,打个十几次就会换掉,但这些球弹性其实还很好,完全够初学者用,孙可心每周都会开着她那辆二手的五菱宏光去各个俱乐部收废球,拉回来之后自己用洗洁精洗干净,晒干了装在筐里给小孩训练用,光是这些废球,一年就能给家长们省下十几万的训练球费用。
我在球场见到12岁的浩浩的时候,他刚跟孙可心练了两年球,去年拿了苏州市青少年网球赛U12组的季军,浩浩的爸爸是美团的外卖员,妈妈在电子厂打工,以前浩浩放学之后就坐在爸爸的外卖箱上,跟着他跑单,每次路过网球场都扒着围网看很久,孙可心注意到他之后,叫他进来免费打球,连球拍都是孙可心用自己以前的比赛奖金买的,浩浩爸去年过年给孙可心送了一筐自己家腌的腊鱼,塞到她手里就跑,说“你要是不收,我都不好意思让浩浩再来练球”,孙可心后来把腊鱼热了,分给球场的小孩们吃,浩浩那天吃了两大块,说“这是我家最好的东西,送给孙教练应该的”。
像浩浩这样的孩子,孙可心的班里还有40多个,有的是快递员的孩子,有的是小区保洁阿姨的孩子,有的是父母打零工的留守儿童,他们以前连碰一下网球拍都不敢想,现在拿着孙可心给的旧球拍,站在球场上打球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始终觉得,真正的体育从来不是用来给富人当装饰品的,它最动人的地方,就是能给每个普通人平等的机会,你只要愿意跑愿意跳,就能在球场上获得快乐和尊重,孙可心捡回来的那些3块钱一颗的废网球,其实就是给这些普通孩子递的第一把体育世界的入场券。
被骂“破坏行业规则”的她,帮17个孩子拿到了运动员等级证
孙可心的社区网球班火起来之后,麻烦也跟着来了,周边好几家高端网球俱乐部的老板都找过她,说她定价太低,破坏了行业规则,让她要么涨价,要么就别开了,还有人跑去社区投诉她,说她占用公共资源谋利,甚至有人趁她不注意,把她辛辛苦苦收回来的一筐废球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我问孙可心有没有难过的时候,她笑了笑说,“当然有啊,上次我捡了半个月的球被人扔了,我蹲在垃圾桶旁边捡球,捡着捡着就哭了,后来好多家长和小孩都过来帮我捡,扔球的那个人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自己不好意思走了”,还有家长刚开始也质疑她,说“便宜没好货,你一节课收30,肯定教得不好,人家俱乐部一节课400,那才是专业的”。
去年有个姓王的家长,之前在高端俱乐部给孩子报了半年的课,花了快三万,孩子学了半年连正手击球都打不稳,后来抱着试试的心态把孩子送到孙可心这里,学了3个月,孩子就能参加社区的网球比赛拿奖了,那个家长后来主动当起了球场的志愿者,平时帮着孙可心维护秩序,给小孩们看东西,有人质疑孙可心的时候,他第一个站出来反驳:“我花三万块钱没学会的东西,在孙教练这里花900就学会了,谁专业谁不专业,我比谁都清楚。”
这些年孙可心教过的孩子里,已经有17个拿到了国家二级及以上运动员等级证,其中有3个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以前他们根本不敢想能靠网球走升学的路,现在有了运动员等级证,中考能加几十分,还有个叫张雯的女孩,今年被苏州大学体育学院特招了,她妈妈是小区的保洁阿姨,之前连100块钱的球拍都舍不得给她买,现在逢人就说孙可心是她家的恩人。
很多人说孙可心破坏了网球培训的行业规则,但我觉得,她才是真正在维护体育的本质,所谓的“行业规则”如果是把普通人挡在门外,靠信息差和溢价赚老百姓的钱,那这种规则本来就该被破坏,我们整天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搞体育强国,不是靠几个奥运冠军,也不是靠那些一年收费几十万的高端俱乐部,靠的是孙可心这样愿意沉到基层的人,把体育的门槛拆了,让更多普通人能参与进来,这才是体育行业该有的样子。
我不想做什么“平民体育教父”,就想让孩子有地方好好打球
现在孙可心的网球班已经有120多个孩子了,社区给她批了两个新的球场,街道还给她拨了一笔经费,用来买训练器材,她以前的两个省队队友也过来帮忙教课,他们还自己搞了一个“社区网球联赛”,不用报名费,得奖的孩子还能拿球拍、球鞋等奖品,都是孙可心拉着朋友赞助的。
我那天在球场待了一下午,发现孙可心记得每个孩子的喜好:浩浩不吃香菜,她带饭的时候会先把浩浩碗里的香菜挑干净;张雯膝盖不好,每次训练前她都会提前给张雯贴好肌效贴;还有个刚学球的5岁小女孩怕球,她就把球画上卡通图案,哄着小女孩玩,她的膝盖旧伤经常犯,包里永远装着云南白药和护膝,站久了就找个台阶坐两分钟,揉一揉膝盖又站起来教课。
有人说她是“平民体育教父”,还有媒体想来采访她,都被她拒绝了,她说“我没想过做什么大人物,我当年因为受伤没走上更大的赛场,我就想让这些没机会接触网球的孩子,能替我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就这么简单”,现在她的球场门口贴了一行手写的字:“只要你想打球,随时可以进来,不用花钱”,那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却比任何体育宣传语都动人。
临走之前我跟着孙可心学了半小时正手击球,用的就是她捡回来的废网球,我打了几拍就累得气喘吁吁,她笑着跟我说“运动哪有那么多讲究,能跑能跳能开心,就够了”,那天风穿过球场的围网吹过来,带着小孩的笑声,我突然想起我初中那年被我妈拒绝的学球请求,要是那时候我也能碰到孙可心这样的教练,是不是我也能早一点感受到网球的快乐?
我们总在找体育行业的榜样,总觉得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才是英雄,但其实像孙可心这样的普通人,拿着微薄的收入,在社区的球场上捡了3年垃圾,给上百个普通孩子圆了体育梦,他们才是这个行业最珍贵的光,才是体育强国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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