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在中国大众跑步圈找一个最有“烟火气”的标杆人物,陈梅芳的名字一定排在前列,这个出生在福建宁德山区的女人,这辈子的人生轨迹几乎全和跑道绑在一起:13岁光脚拿全县长跑冠军,20岁成为国内最早一批女子马拉松全国冠军,退役后拒绝了高薪代言和体制内清闲工作,一头扎进社区、学校、乡村,当了二十多年的“公益跑步陪练”,有人说她放着好日子不过瞎折腾,她却总笑着摆手:“我这辈子是跑步给的,能把跑步的好传给更多人,比拿多少金牌都值。”
13岁赤脚跑赢全场:她的跑步起点是“赶早饭的山路”
陈梅芳的跑步天赋,说起来带着点心酸的底色,她出生在宁德周宁的一个小山村,家里姐弟三个,父母靠种茶为生,日子过得紧巴巴,从家到乡上的小学要走12公里山路,每天如果不能在7点半前赶到学校,就赶不上供应给住校生的免费稀粥,只能饿一上午肚子,为了这碗热粥,陈梅芳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背着布书包一路跑着上学,跑累了就快走两步,喘匀了接着跑,下雨天山路滑,她摔过无数次,膝盖上的伤疤叠着伤疤,却从来没迟到过一次。
13岁那年,县里办农民运动会,乡干部看她每天跑十几公里山路气都不喘,就给她报了5公里成年组的比赛,临上场前,她穿的姐姐传下来的塑料凉鞋鞋底断了,跑了不到1公里,脚底板就被磨出了血泡,血渗出来粘在鞋里,每走一步都钻心疼,她干脆把鞋脱了往旁边一扔,光脚踩在砂石铺的跑道上继续跑,那时候全场都轰动了:一个瘦瘦小小的黄毛丫头,光着脚,超过了一个又一个成年男选手,最后第一个冲过终点线,比第二名快了整整1分20秒。
领奖的时候,县体校的教练走过来拍她的肩膀,她吓得往后躲,以为自己光脚跑违反了规则要被罚钱,结果教练笑着递了5块钱的冠军奖金给她:“小姑娘跑得太好了,要不要跟我去体校练跑步?管饭,还给补贴。”陈梅芳当时第一反应是“终于不用再饿肚子了”,当场就点了头。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天赋”有误解,总觉得那是老天爷赏饭吃的特殊能力,但陈梅芳的故事其实告诉我们:大多数普通人的“天赋”,本质上是被生活熬出来的韧劲,你每天跑10公里赶早饭,跑个三五年,你也能比天天坐办公室的人跑得快;你穷怕了,知道赢了比赛就能给弟弟买奶粉、给家里添新衣服,你咬着牙也能比别人多跑几公里,所谓的天赋,不过是别人吃不了的苦,你吃了,还咽下去了。
专业队的“异类”:她偏要跑没人敢碰的马拉松
进了省体校之后,陈梅芳成了队里的“异类”,那是80年代末,女子马拉松还没成为奥运会正式比赛项目,国内专业队几乎没人练这个项目,教练都觉得“女孩子跑20多公里,太伤身体,也出不了成绩”,都让她练5000米、10000米的场地赛,可陈梅芳偏不,她总觉得“我从小跑山路跑惯了,长距离我不怕”,每天队友训练完休息了,她自己偷偷绕着训练场再加练10公里,鞋磨破了就补补接着穿,每个月的补贴大部分都拿来买补能量的红糖。
1987年,全国首届女子马拉松锦标赛在大连举办,陈梅芳软磨硬泡让教练给她报了名,那是她第一次跑全马,跑到35公里的时候她腿抽筋了,疼得直冒冷汗,旁边的选手一个个超过她,她咬着牙用手扳着脚趾头挪了100多米,缓过来之后接着往前冲,最后居然拿了冠军,冲线的时候直接累晕在了跑道上,醒来之后教练告诉她,她的成绩达到了国家运动健将标准,她第一句话是“那能给我发多少奖金?我想给我妈寄回去修房子”。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她1990年参加日本东京马拉松邀请赛的经历,赛前一天她突然发烧到38.9度,教练让她退赛,说“别拿身体开玩笑”,她偷偷把退烧药吃了,在腰上绑了两个冰袋就上了跑道,那天雨下得特别大,跑道湿滑,她跑到30公里的时候眼睛都花了,就盯着前面选手的脚后跟跑,最后居然拿了亚军,冲线的时候直接栽到了志愿者怀里,醒来第一句话是“我没给中国队丢人吧?”
现在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个特别虚的词,被各种营销话术包装得变了味,但在陈梅芳那一代运动员身上,你能看到体育精神最朴素的样子:没有那么多流量算计,没有那么多输赢的功利心,就是咬着牙也要把那口气挣回来,要对得起自己吃的苦,对得起身上穿的印有国旗的队服,这种朴素的信念,比任何金牌都珍贵。
退役后拒接高薪:她要做普通人的“跑步陪练”
1995年,陈梅芳因为膝盖旧伤退役,当时有两个选择摆在她面前:一个是留在省体育局当行政干部,工作清闲稳定;另一个是国内某运动品牌开了年薪20万的价,请她当代言人,只需要每年拍几次广告就行,90年代的20万是什么概念?相当于普通人几十年的工资,可陈梅芳两个都没选,她收拾行李回了老家福建,说“我想教普通人跑步”。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放着这么好的日子不过,去教普通人跑步能挣什么钱?可陈梅芳不管,她先是在社区开了免费的跑步课,给大爷大妈讲怎么走路不伤膝盖,给年轻人纠正跑姿,2016年她组建了福建第一个公益跑团“芳姐跑团”,只要你想跑步,不管有没有基础,都能免费加入,她自己当教练,从热身动作到呼吸节奏,一点点教。
我见过跑团里的老学员老张,他今年48岁,2017年找到陈梅芳的时候,体重210斤,糖尿病、高血压、脂肪肝全有,医生说他再不动,再过两年就要截肢,第一次来跑团的时候,他走100米就要喘5分钟,汗把整件T恤都打湿了,陈梅芳给他递了淡盐水,陪着他慢慢走,每天加100米的量,走了三个月,他终于能连续跑1公里,2018年厦门马拉松,陈梅芳陪着他跑了人生第一个半马,到18公里的时候他跑不动了,陈梅芳陪着他走了2公里,最后拉着他的手一起冲线,他拿着奖牌站在终点哭,说“我活了40多岁,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做成一件事”,现在的老张体重降到了150斤,血糖已经稳定了两年,还成了跑团的志愿者,专门带新来的大体重学员。
还有个患抑郁症的女大学生,2020年加入跑团的时候,连和人说话都不敢,每天戴着帽子口罩一个人在后面跑,陈梅芳每次跑步都故意放慢速度陪她聊天,给她讲自己以前跑步遇到的趣事,跑了半年,那个女生主动摘了口罩,还在跑团的年会上表演了节目,去年她考上了心理学的研究生,说“是跑步和芳姐救了我”。
我曾经问过陈梅芳,放着几十万的代言不接,跑来做公益跑团,到底图什么?她笑着说:“我拿冠军的时候,领奖台上只有我一个人开心,现在我教100个人跑步,100个人因为跑步变健康变开心,这份成就感,比拿10个冠军都强。”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运动员的价值有误解,觉得拿金牌才是成功,但其实像陈梅芳这样,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更多人因为运动获得健康和快乐,这种价值一点都不比奥运金牌轻,甚至更有长远的意义。
跑了50年,她的人生早就和跑道绑在一起
今年63岁的陈梅芳,现在每天还是雷打不动5点起床,绕着家附近的公园跑5公里,跑了50年,她的膝盖有旧伤,跑久了会疼,但她总说“跑跑就习惯了,不跑反而浑身难受”,每年的厦门马拉松、福州马拉松,她都会报名当关门配速员,也就是大家说的“6小时兔子”,身上永远背着个小背包,里面装着盐丸、能量胶、云南白药喷雾,还有创可贴,一路上见谁不舒服就上去递东西,碰到跑不动的人就陪着跑两步,给人打气。
去年厦门马拉松,有个第一次跑全马的小姑娘,跑到38公里的时候腿抽筋了,坐在路边哭,说自己肯定完不成了,陈梅芳蹲下来给她按了20分钟的腿,拉着她的手说“没事,芳姐陪你跑,咱们慢慢跑,肯定能在关门前冲线”,最后两个人踩着关门的时间点冲过终点,小姑娘抱着她哭了半天,说“要不是你,我早就放弃了”。
现在陈梅芳还在周宁的乡村小学当公益跑步教练,每个月都要抽两天时间去山里给留守儿童上跑步课,还给孩子们捐跑鞋、运动服,她说“我小时候没鞋穿,光脚都能跑赢比赛,现在我想让每个喜欢跑步的孩子,都有一双合脚的跑鞋,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吃苦”。
经常有人问她,跑步的意义到底是什么?陈梅芳总说:“跑步哪有那么多意义啊?你迈开腿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你不用跑赢别人,只要跑赢昨天的自己就行。”我觉得这句话,刚好回答了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困惑:我们为什么要运动?不是为了发朋友圈晒打卡,不是为了跑多快拿多少奖,就是为了有个好身体,有个好心情,能在遇到坎的时候,有足够的韧劲咬着牙熬过去。
陈梅芳的人生,其实就是中国大众体育发展的一个缩影:从少数专业运动员的竞技场,到所有人都能参与的生活方式,正是因为有无数像她这样的人,愿意俯下身来,做最基础的推广工作,才让跑步变成了现在最受欢迎的全民运动,她用一辈子的时间证明了: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是所有人的生活解药,是能穿过阶层、年龄、病痛的,最公平的快乐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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