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厦门马拉松的赛后采访区,我一眼就认出了赵灵芝,她刚冲过终点线,额头上的汗还顺着发梢往下滴,手里攥着女子组国内第五的成绩证书,另一只手小心地揣着一枚兔子造型的赛事纪念章——那是特意给5岁女儿带的礼物,她皮肤是常年户外跑步晒出来的健康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站在一堆专业运动员里,她身上的活力和烟火气格外打眼。
很少有人知道,5年前的赵灵芝,还是个体重140斤、连下楼扔垃圾都要做半小时心理建设的产后抑郁患者,从跑1公里都要喘得蹲在地上吐,到全马PB3小时12分、拿到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4年时间攒下27座马拉松赛事的奖杯,赵灵芝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跑者”的爽文,而是一个普通女性,靠着跑步把自己从泥沼里拉出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的真实范本。
跑赢抑郁的第一公里:我不想再当躲在卫生间哭的妈妈
2018年的赵灵芝,28岁,刚生完女儿,产后激素紊乱加上老公做互联网行业经常加班,她一个人带孩子,最长的时候连续7天没睡过超过3小时的整觉,体重从孕前的98斤涨到140斤,以前的衣服一件都穿不下,出门买个菜,路过镜子看到自己臃肿的样子,回家就能躲在卫生间哭半小时。“那时候觉得自己特别没用,就像个围着孩子转的附属品,什么价值都没有,甚至有一次抱着孩子站在阳台,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跳下去会不会就解脱了’的想法,被孩子突然的哭声拉回来的时候,我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改变发生在一个深秋的晚上,她哄完孩子已经11点了,心里堵得慌,就套了件老公的外套下楼扔垃圾,刚好碰到小区夜跑团的阿姨们在热身,领头的张阿姨看到她站在路边发呆,就招手喊她:“姑娘,要不要跟我们走两圈?反正回家也没事。”她鬼使神差地就跟着去了,第一次走了两公里,回到家倒头就睡,居然一觉睡到了凌晨5点,是她产后第一次睡超过4小时的整觉。
“那时候我就觉得,跑步好像是个好事。”第二天她就翻出了大学时候的帆布鞋,跟着阿姨们下楼,从走到跑,第一公里她跑了8分40秒,停下来的时候喘得直呕,张阿姨给她递了瓶水,跟她说“慢慢来,谁刚开始都这样”。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意义误解太久了,很多人觉得体育是专业运动员的事,是要拿金牌、破纪录,是要练出八块腹肌、马甲线,是用来晒朋友圈的“自律人设”,但赵灵芝的第一公里告诉我们,对普通人来说,体育最朴素的意义,救命”——它是你掉进情绪低谷的时候,能伸手抓住的那根绳子,是不用跟任何人倾诉,只要迈开腿就能得到的释放,我见过太多像赵灵芝这样的普通人,有的是职场压力大到失眠,有的是退休后找不到生活的意义,有的是和恋爱长跑多年的对象分手走不出来,最后都是靠跑步、靠打球、靠随便什么运动,慢慢把自己拉回了正轨,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玩物,它是给每个普通人的礼物。
踩过的坑流过的汗:大众跑者的成长从来没有捷径
刚开始跑步的3个月,赵灵芝凭着一股韧劲,从跑1公里都费劲,到能一口气跑10公里,体重也掉了20斤,她当时特别得意,觉得自己天赋异禀,甚至偷偷报了半年后的半程马拉松,结果没等比赛来,她先住进了医院:半月板磨损2度,还有严重的髌腱炎,医生跟她说“你再这么瞎跑,再过两年就得拄拐”。
“我当时坐在医院走廊里哭,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精神寄托,就这么没了。”赵灵芝说,那时候她才知道,跑步不是穿上鞋瞎跑就行,要热身、要拉伸、要练核心力量,要懂得倾听自己身体的信号,她咬咬牙,花了当时半个月的工资,报了个跑友推荐的跑步教练课,每天早上5点起来,女儿还在睡觉,她就在客厅铺个瑜伽垫练平板支撑,从最开始撑30秒就抖得像筛子,到后来能一口气撑3分钟,有时候练到一半女儿醒了,就坐在旁边的爬爬垫上,啃着奶嘴给她数“1、2、3……”
她还把自己之前的跑量全部清零,从3公里开始重新跑,每一步都按照教练教的动作来,踩地要轻、步幅要小、核心要收紧,哪怕速度比之前慢了2分钟,也绝不急着提速,2019年杭州女子半程马拉松,是她康复后参加的第一场正式比赛,她报的是10公里健康跑,结果跑着跑着就超了很多人,最后拿到了10公里组的第12名,站上领奖台的时候,她手里的奖杯还没焐热,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我见过太多新手跑者踩过和赵灵芝一样的坑:刚跑了几天就想冲半马,为了刷跑量不管膝盖疼不疼硬撑,看别人穿碳板鞋自己也省吃俭用买,结果跑一次就崴了脚,现在网上到处都是“30天练出马甲线”“1个月跑全马”的噱头,本质上都是贩卖焦虑的生意,我始终觉得,体育最核心的特质就是“反捷径”,你流的每一滴汗都算数,你偷的每一点懒也都会在身体上留下痕迹,对大众跑者来说,最快的捷径就是慢慢来,不追求速度、不攀比跑量,先保证不受伤,能一直跑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27座奖杯的分量:我跑的不是步,是给女儿做的榜样
从2020年第一次拿到半马大众组冠军,到2023年底,赵灵芝已经攒下了27座马拉松赛事的奖杯,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12分,达到了国家一级运动员的标准,她的朋友圈封面,是2022年北京马拉松的终点照片:她刚冲过线,3岁的女儿举着个写着“妈妈最棒”的手绘牌子,踮着脚给她递矿泉水,那张照片还上了北马的官方公众号,底下有好几千条评论,很多妈妈留言说“我也想活成这样的妈妈”。
我印象特别深的一件事,是去年她女儿幼儿园开亲子运动会,有个环节是让小朋友介绍自己的妈妈,别的小朋友说“我妈妈是老师”“我妈妈是医生”,她女儿站起来特别骄傲地说“我妈妈是跑步冠军!”后来幼儿园老师请她去给小朋友上一节公益体育课,她把自己的27座奖杯都装在一个大箱子里带了过去,小朋友围着奖杯叽叽喳喳地看,她跟小朋友说:“跑步不是为了拿第一哦,跑累了就停下来走,跑得慢也没关系,只要你跑得开心,就是最棒的。”
当然也有质疑的声音,有人说“一个当妈的,整天在外面跑比赛,不管孩子吗?”赵灵芝说她刚开始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也会难受,后来就释然了:“我每次去比赛,都会带着女儿,她见过我在赛道上汗流浃背的样子,见过我拿到奖杯的时候开心的样子,她知道妈妈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我觉得这比我天天在家围着她转,教她要独立要勇敢,有用得多。”
我特别认同赵灵芝的这个想法,我们对女性的要求总是太苛刻了:当了妈妈就要牺牲自己的时间,就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家庭上,要是有自己的爱好,不顾家”,但其实最好的家庭教育,从来不是你给孩子讲多少大道理,而是你活成什么样的人,赵灵芝用跑步告诉女儿,女孩子可以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可以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事,可以靠自己的努力拿到想要的结果,这种言传身教,比任何育儿课都有用,体育给女性的,从来不是什么“瘦就是美”的身材焦虑,而是“我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的底气。
给所有想迈开腿的普通人:跑步从来没有太晚的开始
现在的赵灵芝,辞掉了之前的行政工作,开了一个面向普通人的跑步训练营,和别的训练营不一样,她不收有跑步基础、想冲成绩的人,专门收那种从来没跑过步的“小白”:产后想恢复的妈妈,996亚健康的上班族,退休后没事干的中老年人。
训练营里有个62岁的李阿姨,高血压吃了10年药,刚开始来的时候,走1公里都要歇3次,跟着赵灵芝练了1年,现在血压稳定了,还跑完了自己人生的第一个半程马拉松,拿奖牌那天,李阿姨抱着赵灵芝哭:“我退休之后就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老太婆,现在我还能拿奖牌,我觉得我还年轻着呢。”还有个做程序员的小伙子,之前体检重度脂肪肝,来训练营的时候跑两步就喘,练了半年,脂肪肝没了,还在训练营里认识了同样爱跑步的女朋友,今年五一就要结婚了。
赵灵芝跟学员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28岁才开始跑步,之前大学800米测试都不及格,你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不用跟别人比速度,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多跑100米,就已经赢了。”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动辄上千万的赛事IP,见过十几万一套的专业装备,见过很多人把体育做成了高大上的生意,反而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拥有的东西,它是李阿姨拿到半马奖牌时候的眼泪,是程序员小伙子体检报告上“脂肪肝消失”那几个字,是赵灵芝跑在赛道上,知道自己不是谁的妈妈、不是谁的妻子,只是赵灵芝自己的那一刻,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不是多少块奥运金牌,而是千千万万个赵灵芝这样的普通人,是每个愿意穿上鞋、迈开腿,在运动里找到快乐的普通人。
这次厦马采访的最后,我问赵灵芝接下来有什么目标,她晃了晃手里给女儿带的兔子纪念章,笑着说:“没什么大目标,就想一直跑下去,跑到60岁70岁,还能跟女儿一起站在马拉松的起点,还能给她拿奖牌,对了,我今年还想多开几个公益的跑步课,去社区给那些跟我之前一样的产后妈妈上课,告诉她们,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什么时候都不晚。”
风从采访区的帐篷外吹过来,带着海边的咸湿气息,赵灵芝的马尾辫被风吹得晃了晃,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突然想起她之前在自己的公众号里写过的一句话:“跑步的意义是什么?就是每次迈出脚步的时候,我都能真切地感受到,我在为自己而活。”
是啊,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奖,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更好的自己,赵灵芝的故事,也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奇迹,她只是告诉我们:你不用是天才,不用有多少钱,只要你愿意迈开第一步,你也能活成自己的冠军。(全文37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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