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苏州奥体中心的拳击馆里,我挤在第一排的观众席上,等着WBC中国区重量级金腰带赛的压轴选手出场,现场的音乐突然从燥人的电子乐换成了清亮的冬不拉弹唱,穿着绣着金纹的哈萨克族传统坎肩的阿斯哈提举着拳头走出来,身后的团队举着一面五星红旗,他的左拳套上还贴着个歪歪扭扭的蜡笔画小拳头——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6岁的女儿给他画的“幸运符”,那场比赛他只用了3个回合就KO了对手,举起金腰带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对着镜头摆姿势,而是转身对着看台上穿民族服饰的亲友团鞠了一躬,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哈萨克族小调,那天我在后台专访他,他手上的绷带还渗着点血,接过我递的矿泉水第一句话是:“刚才台下有个小朋友喊我‘草原拳王’,你说我算不算?”我当时没直接回答,现在我想写这篇文章告诉他:你不仅算,还是中国重量级拳击里最特别的那一个。
北疆牧场里的“大力少年”:摔跤垫是他第一个“拳台”
阿斯哈提全名叫阿斯哈提·哈肯木巴依,1990年出生在新疆阿勒泰的一个普通牧民家庭,13岁之前他的生活里从来没有“拳击”两个字,最多的记忆是冬天没过膝盖的雪、夏天漫山遍野的羊,还有家里那匹叫“黑风”的老马,他从小就比同龄孩子壮实,12岁那年冬天阿勒泰遇了雪灾,他家30多只羊被困在山坳里,他爸出去找别的牧民帮忙还没回来,他裹着皮袄就往山里跑,连拉带抱把30多只羊一个个扛回了暖圈,回到家的时候棉裤都冻成了冰壳,他啃了两块奶疙瘩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啥事没有。
那时候村里每年夏天都会办传统的摔跤比赛,12岁的阿斯哈提能赢过所有18岁以下的小伙子,十里八乡都知道他家有个“大力小子”,2005年伊犁体校的摔跤教练去阿勒泰选苗子,一眼就看上了在摔跤垫上把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对手掀翻的阿斯哈提,问他愿不愿意去体校练摔跤,管吃管住还能打比赛拿奖,阿斯哈提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跟我说“那时候觉得能不用天天放羊,还有饭吃,太好的事了”。
他练了4年古典式摔跤,拿过自治区摔跤比赛的冠军,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跟摔跤绑在一起了,结果2009年去乌鲁木齐参加比赛的时候,路过旁边的拳击馆,好奇凑过去看,教练给他递了个拳套让他试试打沙袋,他一拳下去沙袋晃得差点掉下来,拳击教练拉着他的手看了半天,问他要不要转练拳击:“你这个力量和协调性,不打重量级可惜了。”那时候阿斯哈提对拳击的全部印象就是电视里的泰森,他觉得“男人就该打这种站在拳台上硬碰硬的项目”,当天就跟摔跤队提了转项申请。
我之前总觉得“天赋”是个很虚的词,直到看了阿斯哈提早年的训练视频才明白,他的天赋根本不是天生的力气大,是在草原上摸爬滚打十几年练出来的韧性:刚开始练拳击的时候他不会步法,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绑着沙袋跑5公里,练闪躲练到脖子肿得转不动,吃饭都得队友喂;第一次打自治区拳击赛的时候眉骨被打开了,血流得满脸都是,他擦都不擦直接往前冲,最后硬生生赢了比赛,缝针的时候医生说再偏两毫米就伤到眼睛了,他嘿嘿一笑说“草原上摔跤摔得比这重多了,没事”。
我一直觉得,阿斯哈提的拳台底色是草原给的,很多人说重量级拳击是欧美人的项目,黄种人天生没有优势,但阿斯哈提偏不信,他说“我小时候赶羊的时候能在雪地里走一天不喊累,我凭什么比别人差?”这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不服输的劲,比任何训练技巧都珍贵。
被误解的“拳台莽夫”:他的拳头里藏着哈萨克族的温柔
没接触阿斯哈提之前,我对重量级拳击手的刻板印象也是凶、不好说话、身上带着戾气,直到跟他接触多了才发现,他的拳头有多硬,心就有多软,2019年他在乌鲁木齐打一场公开赛,对手是个刚满19岁的小将,第二回合的时候他一记左勾拳已经把对手打晃了,对手的教练都已经拿起白毛巾准备扔了,结果他看到对手鼻子流着血还咬着牙往前冲,居然故意收了力,往后退了两步等裁判读秒,直到裁判示意可以继续他才接着打,最后虽然还是KO赢了,但是他赛后第一时间就冲到对手的角落,给人递冰水,还拿自己的毛巾帮人擦鼻血,跟对手的教练说“这孩子天赋好,就是经验少,以后肯定有出息”。
后来我问他当时为什么收力,他说“那孩子跟我第一个徒弟一样大,我知道刚出来打比赛的孩子不容易,要是我那拳打实了,他可能几个月都没法训练,没必要”,他说他这辈子最忘不了的就是自己刚练拳击的时候,教练给了他一副半旧的拳套,跟他说“打拳先做人,拳头是用来赢比赛的,不是用来欺负人的”,这句话他记到现在。
阿斯哈提的手机屏保是他6岁的女儿阿依慕,他说自己每次打比赛之前都要跟女儿视频,女儿会给他画小拳头的画,他每次都贴在拳套里面,打比赛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女儿在给他加油,他很少在女儿面前提自己打比赛的事,有次女儿看到他脸上带伤回家,哭着问他是不是被人欺负了,他笑着跟女儿说“爸爸是跟叔叔玩游戏不小心摔的,没事”,他说他不想让女儿觉得打拳是件暴力的事,“我打拳是为了让更多像你一样的小朋友能好好生活,不是为了打架”。
现在阿斯哈提在乌鲁木齐开了个免费的拳击训练营,专门收牧区家庭困难的孩子,管吃管住还包学费,现在已经收了27个孩子,最大的17岁,最小的才10岁,去年有个14岁的孩子拿了自治区青少年拳击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特意把奖杯举给台下的阿斯哈提,阿斯哈提说那天他哭了,比自己拿第一个冠军的时候还激动。“我小时候练拳击,连个正经的沙袋都没有,拿帆布裹着沙子凑合用,现在这些孩子有训练馆,有好的装备,我得给他们铺路,让他们有机会去更大的赛场。”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成名之后就忙着捞钱、接商演,但阿斯哈提把自己打比赛赚的钱一半都投到了这个训练营里,有人说他傻,放着好好的钱不赚,去养一群没血缘的孩子,他说“我是从草原出来的,我知道牧区的孩子想要走出来有多难,我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帮一把?”在我看来,阿斯哈提的温柔才是他最厉害的“武器”,竞技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暴力,是尊重,是传承,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不管站在什么台上,都不会输。
拿过金腰带也输过比赛:他要做中国重量级拳击的“铺路石”
阿斯哈提的职业生涯不是一帆风顺的,他拿过2017年天津全运会男子91公斤以上级铜牌,拿过WBC中国区金腰带,但也输过不少比赛,最惨的一次是2021年去泰国打WBC亚洲区头衔赛,赛前两周他突然发烧,训练掉了8斤,团队都劝他退赛,他说“我是代表中国去的,就算输也不能退”,那场比赛他硬撑着打满了12回合,最后点数惜败,走下拳台的时候他连站都站不稳,被队友架着回的酒店。
回国之后他把自己关在训练馆里练了三个月,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10公里,一天打8组实战,手上的绷带换了三卷,茧子裂了又好,好了又裂,有时候练到手套粘在手上脱都脱不下来,他说那次输比赛之后,网上有人说“中国人本来就打不了重量级拳击,出来丢人”,他就想争这口气:“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中国人也能在重量级拳台上站得住,我们不比任何人差。”
2023年苏州那场金腰带赛,他赢了之后在台上说,自己已经33岁了,可能打不了几年了,就算以后打不动了,也要回去当教练,教更多孩子打拳击,那天我在后台碰到他,他手里攥着女儿给他画的小拳头,手上的绷带还渗着血,他跟我说“我这辈子可能拿不到世界拳王,但我想做中国重量级拳击的铺路石,以后的孩子提到中国重量级拳击,能知道有个叫阿斯哈提的人,曾经为了这个项目拼过,就够了”。
我当时听了特别触动,现在大家看竞技体育,好像只记得冠军,记得那些站在最顶端的人,但那些愿意当梯子的运动员,其实更值得被记住,中国的重量级拳击本来就是一片荒漠,是阿斯哈提这样的人一拳一拳砸出了路,他可能不是最厉害的那个,但他绝对是最敢闯的那个,他打破了很多人对黄种人不能打重量级的偏见,也给后面的年轻运动员趟了路,这种价值,比十根金腰带都珍贵。
走出拳台:他是连接草原和世界的“体育信使”
不训练的时候,阿斯哈提就会回阿勒泰的家里,帮爸妈放羊、骑马,给妈妈做手抓肉,他还会拍一些自己在草原上打拳、骑马的视频发在抖音上,现在已经有几十万粉丝了,不少外地的拳击爱好者专门跑到阿勒泰去找他训练,他都管吃管住,一分钱不收,他说“来的都是喜欢拳击的朋友,能一起聊拳击我就开心”。
去年他作为新疆的体育代表,去哈萨克斯坦参加中哈体育交流赛,他带了满满一行李箱的奶疙瘩、冬不拉小摆件,还有自己家晒的葡萄干,分给当地的运动员,还教他们做新疆的大盘鸡,当地的拳击协会主席跟他说,之前以为中国的重量级拳击手都是很严肃的,没想到这么热情,这么厉害,阿斯哈提说“我不仅是个拳击手,还是新疆的儿子娃娃,我走到哪都要让大家知道,新疆的运动员好,新疆的人更好”。
现在很多人提到少数民族运动员,总觉得他们是“特殊群体”,但阿斯哈提用实际行动证明,不管你来自哪里,是什么民族,只要你肯努力,都能站在光里,他是草原的孩子,也是中国的拳击手,他用拳头把北疆草原的风吹到了世界的拳台上,也让更多人看到了中国少数民族运动员的风采。
现在阿斯哈提正在备战2024年的WBC亚洲区卫冕战,他说自己想打到40岁,就算以后打不动了,就回阿勒泰开个更大的训练营,让更多牧区的孩子有机会打拳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起去年苏州赛场的那个晚上,他披着国旗绕场的时候,嘴里哼着哈萨克族的民歌,台下的新疆粉丝跟着一起唱,冬不拉的声音混着观众的欢呼声,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什么是体育的意义?我觉得阿斯哈提给了最好的答案:它从来不是只有输赢,它是普通人改变命运的机会,是不同文化交流的桥梁,是你哪怕出身平凡,只要肯拼命,就能活成自己的英雄,阿斯哈提从来不是什么天生的拳王,他只是个从草原走出来的孩子,拿着一副旧拳套,一拳一拳打出了属于自己的路,也给中国重量级拳击,打出了一片新的天。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