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北京奥森南园的跑道上碰到刘庆红的时候,她正扎着高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速干衣,身边跟着四五名十四五岁的中学生,边慢跑边给孩子们讲呼吸节奏的技巧,跑累了一群人就挤在路边的长椅上分橘子,她递橘子的时候指尖还沾着汗,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任谁也看不出这个说话软乎乎的姑娘,曾经是站在伦敦世锦赛马拉松赛道上、中国首位以业余选手身份出战世界顶级田径赛事的运动员。
很多人对刘庆红的印象还停留在两个标签:北大法学院高材生、马拉松国家级运动健将,这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身份,在她身上揉出了最特别的化学反应——她不是从小被选进专业队的“种子选手”,甚至一开始跑步的理由,说出来还有点好笑:只是为了通过大学体测的800米及格线。
被800米及格线“逼”出来的跑步爱好者
2014年刚考进北大法学院的刘庆红,是个不折不扣的“运动废”,800米体测第一次跑了4分12秒,离及格线还差10秒,跑完整个人岔气蹲在操场边吐,连辅导员都过来拍她背说“下次补考提前练练,别硬扛”,那时候她住在宿舍楼4层,每次爬楼梯都要歇两次,平时除了取快递几乎不出门,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宿舍窝着看剧吃外卖。
补考通知下来的时候,刘庆红咬咬牙给自己定了个计划:每天下了晚自习就去五四操场跑圈,哪怕每次跑两圈也行,一开始的日子有多难?她后来在自己的社交账号里写过:“10月的北京晚上已经刮冷风了,我戴个毛线帽跑,跑一圈就喘得肺疼,兜里揣着薄荷糖,跑不动就含一颗,边跑边数地砖,数到第1200块的时候就刚好跑完两圈。”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配速、什么是跑量,跑步唯一的目标就是“补考能及格就行”。
就这样跑了半个月,补考那天她咬着牙冲过终点线,计时老师喊“3分58秒”的时候,她站在跑道上差点哭出来,当天晚上特意去学校西门的螺蛳粉店,加了两个煎蛋奖励自己,也是那时候她发现,跑步好像也不是什么痛苦的事:跑完步出一身汗,回宿舍洗个热水澡,躺下睡觉都比平时香,连之前经常犯的失眠都好了不少。
从那之后刘庆红就把跑步的习惯保留了下来,从每天2圈慢慢加到3圈、5圈、10圈,有时候下了课没什么事,她能在五四操场跑上一个小时,边跑边背当天学的法条,反而记得比坐在教室里还牢,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热爱”的误解就是必须要有宏大的开头,要一开始就奔着某个远大的目标去,但刘庆红的故事刚好证明:最能长久的热爱,往往起源于一个特别小、甚至有点“功利”的小目标,没有压力的坚持,反而能走得更远。
从校园半马到世锦赛赛道:她把“玩票”玩成了职业
2015年北大举办校园半程马拉松,刘庆红被室友拉着报了名,那时候她连半马是21公里都没搞清楚,穿着普通的运动鞋就上了赛道,最后跑了1小时37分,拿了女子组第三名,冲线的时候旁边的跑协老队员过来拍她肩膀:“小姑娘你天赋太好了,练一练可以去试试全马。”
那是刘庆红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跑步的速度,比很多练了好几年的跑者都快,她开始有意识地查跑步训练的资料,学着调整跑姿、控制配速、做力量训练,2016年上海马拉松,她第一次跑全马,就跑出了2小时43分的成绩,刚好达到了伦敦世锦赛的参赛标准,那天上海下着小雨,她的跑鞋全湿了,跑到35公里的时候腿沉得像灌了铅,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五四操场一圈是3公里,35公里已经跑了11圈多了,再撑4圈就到了。
成绩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懵了,直到国家队的教练过来找她,说“你可以代表中国去跑世锦赛了”,她还以为对方在开玩笑,2017年去伦敦参赛的时候,她是整个中国田径队里唯一一个业余选手,行李里除了比赛装备,还塞了半箱刑法的复习资料——比赛刚好赶上期末周,比完赛第二天就要回学校考试,她在运动员村背法条的照片被队友拍下来发了朋友圈,网友都笑她是“被跑步耽误的法学生”。
那次世锦赛她最终跑了2小时52分,虽然排名不算靠前,但冲线的时候,看台上几百名中国留学生举着国旗喊她的名字,她站在终点线旁边哭了好久:“我就是个普通的北大本科生,从来没进过专业队,居然真的站在了世界赛场的跑道上,那种感觉真的太不真实了。”
现在还有人说“刘庆红就是运气好,刚好赶上了政策放开业余选手参赛”,但我始终觉得,运气从来只会留给有准备的人,如果她当初因为800米补考一次没过就放弃跑步,如果她第一次跑半马拿了第三之后就满足现状,如果她上马跑到35公里的时候选择停下来走,那所谓的“运气”根本不可能砸到她头上,我们总说业余的比不过专业的,但刘庆红的故事刚好戳破了这个刻板印象:体育从来不是专业队的专属,普通人的热爱只要够扎实,一样能摸到世界顶级赛场的门槛。
退下赛场之后:她想让更多普通人敢“碰”马拉松
从伦敦回来之后,刘庆红成了国内跑步圈的“名人”,很多职业队来找她,开出了很不错的条件,也有知名的律师事务所给她发了offer,但她都拒绝了,她先是在北大读了体育人文社会学的研究生,后来又牵头做了“大众跑者扶持计划”,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各个学校、社区,给普通的跑步爱好者做免费指导。
去年我去参加北京一个社区的迷你马拉松活动,刚好碰到刘庆红当志愿者,那天30多度的大太阳,她蹲在补给站给大爷大妈递水,碰到膝盖疼的跑者就蹲下来帮人看鞋底、调跑姿,有个刚退休的张阿姨跟她说,自己想跑步减肥,但跑1公里膝盖就疼,刘庆红摸了摸她穿的广场舞软底鞋,笑着说:“阿姨您穿这个鞋跑步肯定疼啊,跑步的鞋要有支撑性,明天我给您发几个适合新手的跑鞋款式,您先买一双合适的鞋,我再教您怎么用核心发力,就不会伤膝盖了。”那天活动结束之后,她留了十几个跑者的微信,一个个给人家发训练计划,忙到晚上8点多才吃晚饭。
还有个高二的小姑娘,之前也是体测800米不及格,刷到刘庆红的故事之后特意跑到北大找她,想跟着她学跑步,刘庆红每周六都抽一个小时给小姑娘上课,练了半年,小姑娘今年参加北京半程马拉松,跑了1小时47分,拿了青少年组的第十名,给刘庆红送了一张自己画的明信片,上面画了个穿跑鞋的小法官,写着“以后我要像姐姐一样,既能考北大,又能跑马拉松”。
我之前问过她,放着高薪的律师工作不做,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给普通人做跑步指导,会不会觉得可惜?她当时咬了一口手里的烤肠,笑着说:“有什么可惜的?我学法律是想帮人,推广跑步也是帮人啊,之前有个患糖尿病的老爷子,跟着我跑了一年,空腹血糖从12降到了7,特意给我送了他自己种的黄瓜,说我比降糖药还好用,这种成就感,是接多少案子都换不来的。”
我们现在对“成功”的定义真的太窄了,好像只有当高管、赚大钱、拿世界冠军才算成功,但刘庆红的选择告诉我们:能把自己从热爱里获得的力量,传递给更多普通人,让更多人从运动里获得健康和快乐,本身就是一种更有价值的成功。
给普通跑者的真心话:跑步从来不是用来“卷”的
现在的刘庆红,不会再像以前备战比赛那样每天跑十几公里,每周跑量稳定在30公里左右,工作忙的时候就跑3公里回家,周末有空就去奥森跑10公里,跑累了就停下来买个烤肠吃,配速快一点慢一点根本不在意,她前两年为了备战全运会练得太狠,得了足底筋膜炎,躺了三个月才好,那时候她才想明白:跑步的意义从来不是跑得多快、跑得多远,而是你跑的时候开心不开心。
她现在跟新手跑者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别跟别人比配速、比跑量,你跑步是为了自己舒服,不是为了发朋友圈显摆。”她见过太多刚跑了一个月的人,就想着要全马破3,每天硬撑着跑10公里,最后跑得膝盖受伤、腰肌劳损,反而再也不敢碰跑步了。“我最开始跑步就是为了过体测,要是我一开始就给自己定个‘要跑世锦赛’的目标,说不定早就放弃了,一开始跑得慢没关系,跑不动走也没关系,只要你动起来,就比坐在家里强。”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个观点,现在的跑步圈越来越“卷”,大家见面先问配速多少、月跑量多少、跑了多少个全马,好像跑不快就不配跑步一样,但我们忘了,跑步本来就是最没有门槛的运动,不需要昂贵的装备,不需要特定的场地,你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走两圈也算,周末带孩子去公园跑1公里也算,只要能从中获得快乐和健康,就足够了。
现在的刘庆红才29岁,她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说不定以后还会站在更大的赛场上,说不定会帮到更多爱上跑步的普通人,说不定哪天她真的会去当律师,用法律去帮更多人,但不管她选哪条路,她的故事已经足够动人:她告诉我们,哪怕你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运动基础的普通人,只要你愿意为了小小的目标坚持,你的热爱,终究能开出你想象不到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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