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天通苑找朋友吃饭,刚走进小区拐过两栋楼，就听见熟悉的篮球砸在塑胶地面的“咚咚”声，混着小孩的笑闹、年轻人的吆喝，风一吹连空气里都带着夏天橘子汽水的味道，朋友指了指不远处围着铁丝网的亮蓝色球场：“看见没，那就是范若愚攒出来的‘天通苑篮球圣地’。”
站在场边的男人穿洗得发灰的库里30号球衣,裤脚沾着点泥，正蹲下来给个摔了屁股墩的小男孩拍裤子上的灰，递过去一瓶冰矿泉水，抬头的时候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掉——这就是范若愚，32岁，前互联网公司运营，现在是这个小区球场的“义务管理员”，熟悉他的人要么喊他“范队”，要么开玩笑叫他“范傻子”，我那天在球场边坐了三个小时，听他讲完这三年和这块场地的故事，突然明白了之前总说的“全民健身的根基”到底是什么：从来都不是赛场上的几块金牌，也不是动辄上百万的体育场馆，而是一个个像范若愚这样的“傻子”，拿着扫把、拎着油漆桶，把普通人的体育梦，一点一点铺在了家门口。
“傻子”的疯念头：烂尾8年的球场，我凭啥不能收拾？
范若愚第一次动了收拾这块场地的念头,是2021年夏天，那时候他刚从互联网公司辞职，在家待业调整状态，每天傍晚下楼遛弯，都要绕开这块规划图上写着“社区运动场地”的空地：堆了快10年的建筑垃圾、附近居民搭的泡沫箱菜畦、下雨就积到脚踝的臭水，夏天离着五米就能闻见馊味，物业换了三拨都没人愿意管，说收拾起来少说要十几万，没人出这个钱。
“我从小就爱打球，小时候在农村老家，拿木头钉个筐挂在树杈上就能打一下午，来北京之后打球更费劲，天通苑住了快40万人，正经对外的篮球场就两个，我之前为了打场球，要坐40分钟地铁去望京的付费场馆，有时候晚到10分钟，就得在场边等一个小时才有位置。”范若愚说那天他站在那块烂尾场地边上抽了三根烟，突然就冒出来个念头：反正我现在也闲着，我凭啥不能自己收拾出来？
这话他当天晚上跟媳妇说的时候,媳妇直接给他怼了回来：“你是不是闲出毛病了？物业都不管的事，你凑什么热闹，到时候钱也花了力也出了，最后落不着好。”楼下邻居听见他要收拾场地，也都觉得他疯了：“小伙子别白费功夫了，之前也有人说要弄，弄了一半就放弃了，这块地就是个烂摊子。”
范若愚没听,第二天一早就扛着个垃圾袋下楼捡垃圾了，第一天捡了三大编织袋的破砖头、废塑料，手上磨了三个水泡，晚上回家媳妇看着又气又心疼，给他贴了创可贴，第二天拎着个垃圾袋跟他一起下楼了，有几个常一起打球的球友刷到他发的朋友圈，周末也主动过来帮忙，五六个人干了整整一周，才把场地表面的垃圾清干净。
清完垃圾大家凑在一起算账,补坑、刷地坪漆、画标线，再换两个新球架，最少得八千块，范若愚刚要转钱，旁边的球友纷纷掏出手机：“这球场是大家的，哪能让你一个人出钱，我们凑份子。”你一百我两百，半天就凑够了八千多，还有个做装修的球友主动说：“漆我来刷，免费，保证比外面工人刷得还好。”
中间还有个小插曲：场地角落有个张大爷种了三年的生菜畦，听说要铲掉专门过来拦着，说“我这菜吃了好几年了，你们给我铲了我吃啥”，范若愚没跟大爷吵，转身去超市买了两桶食用油塞给大爷，又跟大爷承诺：“等球场弄好了，边上专门给您留块地方放健身器材，您平时来遛弯、看我们打球都行，您要是想吃菜，我每周给您买新鲜的送家去。”后来球场建好了，张大爷成了最热心的“义务巡逻员”，每天早上都过来捡场地里的矿泉水瓶，卖的钱都塞给范若愚当球场的维护基金，逢人就说“小范这小伙子，靠谱”。
2021年9月12号,球场正式弄好的那天，来了快三十个人，从下午两点打到晚上八点，晚上大家凑钱买了烤串和冰啤酒，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吃，连平时不爱凑热闹的邻居都搬着小板凳过来围观，范若愚说那天他喝了三瓶啤酒，看着亮蓝色的场地和新球架，突然就觉得小时候的那个梦，居然真的在自己手里实现了。
不是只有职业赛场的高光，才叫体育的价值
我问范若愚,这三年最让你有成就感的事是什么？我以为他会说搞了多少届比赛，认识了多少球友，结果他想都没想就说：“是有个叫浩浩的小孩，现在敢主动跟人打招呼了。”
浩浩是去年来球场的,那时候他刚上三年级，有点轻度自闭，平时不爱说话，爸妈带他去做过好多次心理辅导都没什么用，有天他妈妈牵着他路过球场，他站在铁丝网外面盯了半个多小时，范若愚看见就拿了个小号的儿童篮球走过去，蹲下来跟他说：“要不要进去投两个？我教你，投进了给你买棒棒糖。”
一开始浩浩躲在妈妈后面不敢动,后来范若愚当着他的面投了几个特别歪的球，逗得他直笑，才怯生生地接过球走进场地，现在浩浩每周六早上都准时来球场，范若愚免费教他投篮，半年多下来，浩浩现在敢主动跟其他小朋友组队打3v3，上次比赛还投进了一个制胜球，下场的时候抱着范若愚的腰喊“范叔叔我厉害吧”，浩浩妈妈上个月给范若愚送了一筐自己包的饺子，说“这孩子现在回家都愿意跟我们讲学校的事了，真的谢谢你”。
“我之前也觉得体育就得是拿冠军、上赛场，才叫有价值，直到弄了这个球场才明白，哪有那么多高大上的意义啊？体育就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啊。”范若愚给我指了指场上穿黄色外卖服的男生，那个叫大刘，去年开始每天送单间隙都来投20分钟篮，之前他腰间盘突出疼得直不起腰，现在腰不疼了，爬楼都有劲，上次小区篮球赛他带的队拿了冠军，三个外卖小哥加一个高二的学生，奖品就是每人一个篮球加一箱脉动，领奖的时候全场都在喊“外卖队牛”，还有个62岁的张叔，年轻的时候是厂队的后卫，后来退休了没地方打球，三十多年没摸过球，现在每天早上都来投半小时三分，准得离谱，大家都喊他“天通苑库里”，张叔说“我现在每天最高兴的事就是来投两个球，比在家下棋有意思多了”。
我自己打了十几年篮球,之前总觉得中国体育的问题是“群众基础差”，大家都愿意看比赛不愿意自己下场，直到那天在范若愚的球场待了一下午才明白，哪是大家不愿意运动啊？是很多人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场地：付费球场太贵，一小时四五十，打一下午就要花掉小一百；公共球场要么太远，要么人满为患，去了只能站在场边等，我们总在喊“全民健身”，总在算奥运会拿了多少块金牌，却常常忘了，体育最本质的功能，从来不是给少数人拿奖牌的，而是给普通人提供一个最低成本的快乐出口：你不用打得有多好，不用花多少钱，下班了放学了，下楼投两个球，出一身汗，工作学习的烦心事就都没了，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范若愚的球场现在对所有人免费开放,唯一的规矩就是“不能破坏场地，打完球自己把垃圾带走”，偶尔有人觉得不好意思要给他转场地费，他都不收：“当初弄这个球场就是为了让大家有地方打球，我要是收钱，那不就违背初衷了吗？”
被误解的“不务正业”，其实是最靠谱的事业
范若愚现在的主业就是运营这个球场,除了免费对居民开放之外，他还开了个廉价的青少年篮球启蒙班，一节课只收20块钱，比外面的培训机构便宜了快十倍，收的学费一半用来维护球场的开支，一半用来当小区篮球赛的奖金，现在他的收入比之前在互联网上班的时候还稳定，之前反对他的媳妇，现在没事就来球场帮忙看店卖水，夫妻俩的日子过得比之前996的时候舒心多了。
去年有个做体育培训的老板找过他,说要出20万一年包下这个球场，搞高端篮球培训，让他别再搞什么免费开放和邻里赛了，一年给他开20万的工资让他当负责人，范若愚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当初花了那么多功夫把这个球场弄出来，就是为了让普通老百姓不用花大价钱就能打球，要是变成只有掏得起钱的人才能进的地方，那我之前费那劲干嘛？”
这话听着傻,其实范若愚心里比谁都明白：“现在搞体育的人总想着赚快钱，要么搞动辄几百块一节课的贵族培训班，要么搞收费死贵的私人球场，最后能玩得起的都是少数人，但你看看我们这个球场，每天来的有外卖员、有快递小哥、有放学的小孩、有退休的老人，他们可能一个月都掏不起几千块的培训费，但他们才是真的爱打球的人，也是中国体育最该服务的人。”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体育行业的创业者,一张嘴就是“产业升级”“消费升级”，好像体育就应该是高端的、付费的、小众的，直到遇到范若愚才明白，中国体育最该做的不是“升级”，而是“下沉”，是把体育的门槛降下来，让更多普通人不用花多少钱，在家门口就能有地方运动，有地方快乐，我们不需要那么多造价上亿的专业场馆，也不需要那么多拿了国际证书的高端教练，我们需要的是更多像范若愚这样的“傻子”，愿意花时间花精力，给家门口的普通人留一块能自由撒野的地方。
那天我走的时候,正好赶上小学放学，一群背着书包的小孩叽叽喳喳地冲进球场，范若愚站在场边靠在铁丝网上笑，阳光洒在他洗得发白的球衣上，特别耀眼，我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句话：“体育的本质，是让人成为更好的人。”范若愚这辈子可能都打不了职业联赛，也拿不了什么金牌，甚至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用自己的一双手，给天通苑的几千个普通人造了一个篮球乌托邦，他就是我们身边最了不起的体育英雄。
如果你家楼下也有这样的球场,也有这样愿意为大家默默做事的“傻子”，下次去打球的时候，记得给他递瓶水，跟他说声谢谢，因为正是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普通人，才藏着中国体育最动人的底色，也才是我们全民健身真正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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