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的崇礼云顶雪场，零下22度的寒风把人吹得脸发僵，赵晓鹏蹲在雪道边，正给一个摔得满脸雪的小男孩拍裤子上的冰碴：“哭啥啊，你叔我当年练跳台，摔得下巴缝了7针都没掉眼泪，你这摔一下连皮都没破，爬起来再滑一趟，滑完我请你吃烤肠。”小男孩抽抽搭搭地抹了把脸，抓起身边的雪板又往雪道上方走，赵晓鹏看着他的背影，笑得眼尾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手套上结的冰壳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很少有人能把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滑雪服、张口就是东北大碴子味的“孩子王”，和2006年都灵冬奥会上那个站在领奖台、举着铜牌咬嘴唇的国家队运动员联系到一起，作为中国第一个拿到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世锦赛冠军的男运动员，赵晓鹏的前半生都在往领奖台上冲，而退役后的14年，他主动走下了领奖台,走到了雪道边最普通的孩子身边。
站上领奖台的那3分钟，我花了12年摔出来
赵晓鹏总说，自己的滑雪生涯，就是一部“摔出来的历史”，1998年他刚进黑龙江省队的时候，才16岁，那时候国内的滑雪条件差，训练场地就在黑龙江亚布力的野外雪场，冬天零下三十多度，眼睫毛一呼吸就冻成冰条，一跳下来雪直接灌进领口，化了又冻成冰，每天训练结束脱衣服,内层的秋衣都能拧出半盆冰水。
“最惨的是2002年备战盐湖城冬奥会那会，练难度动作摔下来，下巴直接磕在雪板上，缝了7针，嘴肿得像含了个包子，给我妈打电话都不敢开视频，就说自己最近吃胖了。”赵晓鹏说起这段的时候还在笑，好像那针不是缝在自己身上，“那时候也没想过放弃，就觉得我既然选了这个项目，就得练出个样来，别人能跳的难度，我凭啥不行？”
2006年都灵冬奥会，是赵晓鹏第一次站在冬奥会的赛场上，当时他是夺冠大热门，前两跳都排第一，最后一跳落地的时候重心晃了一下，最终拿了铜牌，走下赛场的时候他躲在通道里哭了，觉得对不起练了这么多年的自己，也对不起教练的期待，直到2007年世锦赛，他跳出了当时世界最高难度的动作，落地稳得像钉在雪地上，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来的时候，眼泪冻在脸上都擦不掉，他说那一刻才明白：“所有摔过的跤，都算数。”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运动员的评价体系太单一了，好像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但赵晓鹏的那枚都灵铜牌，在我看来分量一点都不比金牌轻，那是中国男子空中技巧第一次站在冬奥会的领奖台上，本身就已经创造了历史，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完美夺冠的瞬间，是摔了无数次还敢站上跳台的那股劲，这股劲,赵晓鹏从当运动员的时候就刻进了骨子里。
退役不是终点，我在雪场找到了比领奖更重要的事
2009年赵晓鹏因为伤病退役，当时队里给他留了国家队教练的位置，也有地方体育局邀请他去做行政工作，都是别人眼里的“好出路”，但他犹豫了大半年,最后都拒绝了。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做大众滑雪推广的，是2015年北京申冬奥成功后发生的一件事，当时他去崇礼的雪场考察，碰到一个家长带着10岁的儿子滑中级道，孩子没戴头盔，速度没控制住直接摔在了护栏上，头撞得流了血，家长坐在雪地上哭，说不知道滑雪还要戴头盔，以为就是跟滑冰一样，随便玩玩就行，还有一次他碰到一个野路子教练，教孩子滑雪第一节课就让往坡下冲，说“摔多了自然就会了”，结果孩子摔得胳膊骨折，家长找过来的时候,教练早就跑了。
“当时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赵晓鹏说，“我们练了几十年，好不容易让这个项目被大家看见，结果好多人连基本的安全常识都不知道，这样下去，大家只会觉得滑雪危险，不敢玩，我们的项目怎么可能发展得好？”
2016年，赵晓鹏正式成立了自己的青少年滑雪俱乐部，第一件事就是给所有教练立规矩：第一节课不许教滑行，先教怎么摔、怎么戴护具、怎么避让雪道上的人，安全没学明白，绝对不许上雪道，他还自己掏钱印了几万份滑雪安全手册，在雪场门口免费发，碰到没戴头盔的小孩就上去劝，劝不动就把自己备用的头盔借给人家，一来二去，雪场的人都认识他，说他是“雪场安全监督员”。
之前有个做体育产业的朋友跟我说，现在做大众滑雪培训不赚钱，远不如带专业队出成绩快，但是赵晓鹏算的不是经济账，是中国滑雪的未来账，我们之前的体育总是盯着金字塔尖的冠军，但其实体育的根基是大众，尤其是青少年，没有足够多的爱好者，塔尖的冠军就是无源之水，赵晓鹏做的事，其实是在给中国滑雪打地基，这个地基打牢了,未来才会有更多的冠军冒出来。
当“孩子王”的7年，我见过太多比金牌更珍贵的瞬间
赵晓鹏的俱乐部里，现在有300多个常年跟着他练滑雪的孩子，他说自己现在最宝贝的不是当年拿的世锦赛金牌，而是孩子们送给他的画，画的都是他带着大家滑雪的样子，这些画都贴在他卧室的墙上,比金牌显眼多了。
他给我讲过一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的故事，浩浩是个自闭症孩子，7岁的时候妈妈带着他来俱乐部，躲在妈妈身后连头都不敢抬，碰一下雪板就哭，赵晓鹏也不逼他滑，每天就陪着他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玩了整整三周，浩浩才敢第一次踩上雪板，现在浩浩已经练了3年滑雪，不仅能滑高级道，还能主动跟别的小朋友分享滑雪技巧，去年参加北京市青少年滑雪比赛，拿了U10组的三等奖，上台的时候主动跟裁判握手，浩浩妈妈当时在观众席哭得站都站不住，下来就给赵晓鹏鞠躬，说“赵老师，你把我们家孩子救了”。
“你说拿金牌重要吗？当然重要，但我看到浩浩现在能主动跟人说话，看到那些之前摔一下就哭的小姑娘，现在摔得手腕肿了还咬着牙要滑完一趟，我觉得这些事比我自己拿金牌还有成就感。”赵晓鹏说，去年冬天他带孩子们去北大壶滑雪，碰到一个68岁的张大爷，张大爷说自己2006年看了赵晓鹏的冬奥会比赛才开始学滑雪，现在滑了17年，之前的高血压、高血脂都没了，每年冬天都要在雪场住两个月，“大爷跟我说，谢谢你当年让我知道了滑雪这么好玩，我当时听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特别认同赵晓鹏的一个观点：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成绩，是育人，我们让孩子学运动，不是为了让他们都当冠军，是为了让他们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有面对挫折的勇气，有能坚持一辈子的爱好，这些东西，比几块金牌有价值多了，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学体育，上来就问“多久能拿奖”，反而忽略了运动本身的快乐，赵晓鹏总跟家长说：“先让孩子爱上滑，再谈滑得好不好，爱上了，不用你催，他自己就愿意练。”
我想让更多人知道，滑雪从来不是“贵族运动”
现在网上总有一种声音，说滑雪是“贵族运动”，一套装备几万块，雪票又贵，普通家庭玩不起，赵晓鹏最听不得这种话：“啥贵族运动啊，我当年练滑雪的时候，穿的雪服都是队里发的旧的，雪板修了又修，不一样拿世界冠军吗？运动本身从来不分高低贵贱，分的是人心。”
为了打破大家对滑雪的刻板印象，赵晓鹏这几年一直在做公益滑雪课，他跟北京、张家口的十几家室内雪场合作，开9块9的体验课，还免费给孩子提供护具和雪板，让普通家庭的孩子也能体验滑雪的快乐，去年他还带着团队去了张家口沽源的乡村小学，给那里的孩子送了100套滑雪装备，带20个从来没滑过雪的孩子去室内雪场体验，有个叫石头的小男孩，第一次踩上雪板的时候，兴奋得叫了半小时，说“之前只在电视上看过叔叔阿姨滑雪，没想到我自己也能飞”。
“我不想让滑雪变成只有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玩的运动，山区的孩子、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都有权利感受滑雪的快乐。”赵晓鹏说，他现在还有个计划，明年要在张家口建一个公益滑雪营地，免费给山区的孩子做滑雪培训，“说不定哪一天，这些孩子里就能冒出下一个世界冠军，就算没有，他们能因为滑雪爱上运动，有个好身体，这就值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它的公平性，不管你出身如何，有钱没钱，站在雪道上的时候，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你付出多少努力，就会有多少收获，赵晓鹏做的这些公益课，就是在把这种平等落到实处，他在打破大家对滑雪的刻板印象，让滑雪从“小众高端”的标签里走出来，变成普通人也能玩、也爱玩的运动。
今年雪季结束的时候，赵晓鹏给俱乐部的300多个孩子都发了奖牌，不是只有成绩好的孩子才有，每个孩子都有，奖牌上刻着“勇敢滑雪小战士”，他说自己当年拿的世锦赛金牌，现在放在家里的储物柜里，落了灰都很少擦，但是孩子们送给他的画，他每天都要擦一遍，“那些奖牌只是证明我自己的能力，但这些画，证明我做的事有意义。”
从16岁进省队到现在，赵晓鹏跟滑雪打了28年交道，前18年他在往最高的领奖台上冲，后10年他在往最普通的人群里走，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不是靠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撑起来的，是靠无数个赵晓鹏这样的人，主动走下领奖台，把运动的种子种进更多人心里，这些种子发了芽,中国体育才会有真正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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