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崇礼云顶滑雪场做草根运动员专题采访，在U型场地的休息区第一次见到蒋志鑫，他刚结束一上午的训练，摘了头盔的脑袋冒着白汽，额前的碎头发全被汗湿成一绺一绺的，左手攥着半瓶冻得冒水珠的功能饮料，右手正对着手机笑：“哥我现在真不在成都跑单啦，你想吃巷口那家甜水面等我下月回去比赛，专程给你带两大份行不？”挂了电话他才不好意思地挠头跟我解释：“以前跑外卖的老顾客，总给我打小费，现在还常惦记我。”他脚边放着那块磨得板刃都缺了小角的滑雪板，板面上贴着个磨得快看不清字的外卖骑手工牌贴纸，那是他贯穿整个青春的标记，也是他走到今天最醒目的“军功章”。
雪板是用跑了3个月外卖的工资攒出来的
2019年的蒋志鑫还完全和“职业运动员”这几个字不沾边，他是成都街头最常见的外卖骑手之一，夏天穿着晒得发白的蓝色工服，脖子上挂着擦汗的毛巾，一天最多能跑62单，鞋底子两个月就能磨穿一双，那时候他租在成都三环外1200块一个月的城中村单间，墙上贴满了自由式滑雪运动员的比赛海报，他那时候连雪都没怎么见过，就是刷短视频的时候觉得“人飞起来做动作的样子太酷了”。
第一次接触滑雪完全是个意外，那年冬天成都融创雪世界开业，他送外卖路过雪场入口，刚好看到有人从高级道上滑下来，腾空做了个外转360的抓板动作，他坐在电动车上盯着看了快十分钟，直到后台的超时提示音响才反应过来，那天他超时了3单，被扣了60块钱，心疼得连晚饭都舍不得加卤蛋，但是那个人飞起来的画面,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天。
那时候他打听了一下，一套入门的滑雪装备少说也要七八千，对当时每个月除了房租吃饭只能剩两千多的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从那天起他把跑单时间从每天12小时加到了16小时，早上6点天不亮就出门接早高峰的单，晚上跑到10点商圈关门才回去，夏天40度的天，他连3块钱一瓶的冰可乐都舍不得买，渴了就去商家接免费的凉白开，除夕那天都没回老家，跑单跑到晚上9点，回去泡了碗红烧牛肉面，对着墙上的海报跟自己说“再撑俩月，就能买板了”。
攒够8200块那天他特意提前收了工，去雪具店抱回了一块九成新的二手自由式滑雪板，还有一套磨得有点起球的护具，从那之后他所有的休息时间都泡在了雪场，刚开始连基础的推坡都学不会，摔得尾椎骨疼了半个月，不敢去医院怕花钱，就自己在药店买10块钱一贴的膏药贴着，跑单的时候坐不下，就站在商家门口等餐，同行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摔了一跤，不好意思说自己去滑雪了，怕别人觉得他“不务正业，净搞些有钱人玩的东西”。
有一次为了练外转180的动作，他在雪道上摔了27次，最后一次站起来的时候雪镜都摔裂了，脸被冰碴子划了个一厘米长的小口子，血混着雪水流到下巴上，雪场的教练过来问他要不要紧，他抹了把脸笑：“没事，刚才那下我好像找到核心发力的感觉了。”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对着手机里拍的训练视频复盘到凌晨两点，笔记本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动作分解图，旁边写着“今天摔27次，明天争取只摔10次”。
我那时候问过他，有没有觉得滑雪对他来说太奢侈了？他想了想跟我说：“以前也觉得，这东西哪是我们这种人玩的？但是真滑上的时候我才明白，热爱哪里分什么高低贵贱啊？你愿意给它花多少心思，它就给你多少反馈，比跑单还公平，你跑单还可能遇到差评被克扣工资，但是你摔够了次数，动作肯定能成。”我之前一直默认像滑雪这种需要大量场地、装备投入的运动是“贵族运动”，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碰不到职业的边，直到遇到蒋志鑫我才发现，我之前的偏见有多狭隘：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有钱人，而是筛选真正愿意为它玩命的人，你投入的每一分汗水,都比你砸的钱有分量得多。
被省队教练看中的那天，他手机里还挂着3个待送的订单
2021年四川省滑雪队去成都融创雪世界选拔苗子，教练李爽在雪场逛了一下午，一眼就看中了摔了爬、爬了摔的蒋志鑫，他那时候的动作其实很不标准，全是自己野路子摸出来的，但是胜在敢拼，别人不敢试的跳台他敢上，摔得胳膊青紫也不喊疼，李爽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问：“小伙子，有没有兴趣来省队当专业运动员？”
蒋志鑫当时第一反应是摸出手机看了眼：“我还有3个外卖没送，再不走要超时了！”李爽当场就笑了，说“你先去送，我在这等你”，他骑着电动车把那三单送完，赚了18块钱，回到雪场跟李爽聊了半小时，才知道进队包吃住，有基本工资，训练装备全不用自己花钱，他当场就答应了,生怕教练反悔。
回去收拾东西那天他跟一起跑单的兄弟吃火锅，几个大男人碰着啤酒瓶笑他“以后成奥运冠军了别忘了我们帮你抢过单”，他嘴里嚼着毛肚含糊地说“啥冠军啊，我能好好滑不拖队伍后腿就行”。
进了队他才知道，业余玩和专业训练完全是两回事，他22岁才进队，比同批的队员大了四五岁，基础差得不是一点半点，队友嘴里的“轴转”“立刃”他听都听不懂，就专门买了个小笔记本，教练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晚上睡觉之前翻三遍，笔记本上除了记知识点，还画满了小人，标注着每个动作的发力点，现在那个本子已经翻得卷了边,页边全是他摔了之后蹭上去的泥印子。
别人练1遍就能会的动作，他要练10遍，练倒滑抓板那阵子，他每天摔得胳膊腿上没有一块好地方，队医给他上药的时候都忍不住劝他歇两天，他摇摇头：“我本来就比别人晚起步五六年，歇一天就少练一天，什么时候才能追上别人？”2022年他第一次参加全国自由式滑雪U型场地锦标赛，拿了男子组第8名，下台之后他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以前常点他外卖的老顾客王哥——王哥知道他爱滑雪，以前每次点单都给他多打5块钱小费让他买水喝，电话接通他刚说“哥我拿了全国第8”，王哥在那头直接哭了，说“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能行”。
那天我跟他聊起所谓的“职业体育门槛”，他跟我说了句特别朴素的话：“以前我也觉得省队啊国家队啊，都是电视里的人才能去的地方，但是真进来了才发现，哪有那么多门槛啊？只要你肯拼，门就是开着的。”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总说职业体育是“精英游戏”，把无数普通人挡在门外，但蒋志鑫的出现恰恰证明了：职业体育的大门从来没有焊死，所谓的“门槛”，很多时候都是我们给自己设的限制，你没有豁出去拼过,怎么就知道自己不行？
雪板上的骑手工牌，是他最珍贵的“幸运符”
2023年蒋志鑫拿了全国锦标赛的铜牌，随后入选了国家集训队，现在他每天在崇礼训练，备战2026年米兰冬奥会，他的雪板换了新的，但那块旧的骑手工牌贴纸，他特意撕下来贴在了新板上，磨得快看不清字了也舍不得换，他说“每次做动作的时候看到这个贴纸，就知道我是从哪来的，摔了也不怕，以前那么难都过来了，现在这点疼算什么”。
他也不是没有过想放弃的时候，2022年冬天训练的时候他摔了胳膊，粉碎性骨折，医生说至少要歇3个月，那段时间他躺在病床上，看着放在墙角的雪板，好几次都想打包行李回成都继续跑外卖，觉得“我本来就不是干这个的料，别在这浪费时间了”，是王哥特意从成都飞到崇礼看他，给他带了两大份他最爱吃的甜水面，跟他说“你以前跑单遇到暴雨，淋得浑身湿透都要把餐给人送到，现在这点小伤就怂了？我还等着在电视上看你滑奥运呢”，他抱着甜水面哭了半小时，伤刚能活动就开始泡训练馆，胳膊不能动就练核心、练下肢，3个月归队的时候，他的力量数据比之前还好，技术不但没落下,还比之前稳了不少。
现在他每次回成都，都会去以前常跑的春熙路商圈转一圈，碰到外卖小哥就递瓶水，跟他们说“有啥想做的事就去试，别觉得自己不行”，他还跟朋友一起办了个免费的留守儿童滑雪公益营，每个季度都抽时间回去给孩子们上课，他在第一堂课上跟孩子们说：“我以前跟你们一样，觉得滑雪是电视里的有钱人才能玩的，但是你看我，以前是送外卖的，现在也能站在全国的领奖台上，只要你真的喜欢，就去试，什么都有可能。”
总有网友说蒋志鑫是“天选幸运儿”，刚好被教练看上才走了捷径，但我知道哪有什么天降的好运？如果他那天看了一眼雪场就转头去送单，没有咬着牙攒3个月的钱买雪板，没有休息就泡在雪场摔上百次，就算教练从他身边路过10次，也不会注意到这个普通的外卖骑手，运气这东西从来都是锦上添花，你得先把自己准备好,才能接得住掉下来的机会。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站在U型池边看他训练，他从池底滑上去，腾空做了个外转900的抓板动作，落地的时候稳得纹丝不动，旁边的教练和队友都在鼓掌，下午的阳光落在他的雪板上，那块旧的骑手工牌贴纸闪了一下，像个小小的勋章，我突然觉得，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荣光，但蒋志鑫这样的人，才是体育精神最鲜活的注脚：你不需要有优渥的出身，不需要从小接受专业的训练，只要你有足够的热爱，愿意为了目标拼尽全力，普通人的光，也能照亮职业体育的赛场,也能撞破你以为永远跨不过的天花板。
现在蒋志鑫最大的目标就是能站在米兰冬奥会的赛场上，他说“哪怕第一轮就被淘汰也没关系，我就想让所有跟我一样的普通人看到，别给自己设限，你想做的事，都有可能成”，我特别期待在2026年的冬奥赛场上看到他的身影，看到那个贴着外卖工牌的雪板，在雪道上飞起来的样子——那不仅是他一个人的梦想，也是所有普通人的热爱,最耀眼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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