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冬我去朋友老周的社区棋社蹭陈皮茶,刚推开门就撞见三个穿校服的初中生吵得面红耳赤:穿篮球服的男孩拍着国际象棋棋盘喊“这就是西方人发明的,我们中国象棋才是原创”,戴眼镜的小姑娘举着手机查资料反驳“我看到说国际象棋起源于古印度,和我们象棋是一个祖宗”,两个人拉着老周要评理,老周没说话,转身从储物柜里翻出个木盒子,倒出一堆刻着大象、战马、战车纹路的木棋子,摊开一张画着64格的粗麻布棋盘:“别吵了,你们说的那个祖宗就在这,叫恰图兰卡,比你们俩说的两种棋都大了一千多岁。”
那天下午我坐在棋社的暖炉边,跟着三个初中生听老周讲了一下午恰图兰卡的故事,临走前我也忍不住上手玩了两局,落子的瞬间突然有种奇妙的错觉:我指尖碰到的这枚刻着大象的棋子,说不定千年前也被某个波斯商人、印度贵族、或者出使西域的唐朝使者碰过,同样的64格棋盘,装着跨越了十几个世纪的人类智慧。
从公元6世纪的印度宫廷走出来的“战争模拟游戏”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恰图兰卡”这个名字会觉得陌生,其实它的梵语原意是“四支军队”,对应的是古印度军队里的步兵、骑兵、象兵、战车四个兵种,这也是最早的棋类里的四个核心棋子,公元6世纪的印度笈多王朝,恰图兰卡最早是宫廷贵族用来模拟战争推演的游戏,最开始甚至是四人对局,四个人各控制一支军队,在棋盘上模拟四方混战,后来才慢慢演变成两人对局的模式。
老周拿给我们看的那套复刻棋子,基本还原了最早的恰图兰卡配置:最中间的是“拉杰”也就是国王,走法和现在的国际象棋王一样,横竖斜都能走但只能走一格;旁边的是“维齐尔”也就是宰相,只能走一格斜线,战斗力特别弱;再往外就是四个兵种:战车走法和现在的车一样横竖随便走,骑兵就是现在的马走日,象兵只能走两格斜线还不能越子,步兵和现在的国际象棋兵差不多,只能往前走吃斜格,但是走到底之后只能升变维齐尔,没有现在国际象棋升变王后的大杀器设定。
我当时玩第一局的时候特别不适应,总觉得少了能横冲直撞的王后,整个布局的节奏慢了特别多:你不能靠一个强势子力快速突破,必须得四个兵种打配合,战车在前开路,骑兵绕后偷袭,象兵卡在关键位置堵路,步兵一步步往前推,和真实的古代战争逻辑一模一样,老周说之前有个做军事史研究的教授来他棋社玩,说恰图兰卡的规则完全贴合冷兵器时代的战争逻辑:“你看象兵走得慢但是威慑力大,和真实的战象一样,不会随便冲阵;骑兵机动性强适合偷袭,对应古代的斥候和轻骑兵;战车冲击力强但是转向不灵活,和真实的战车缺点都一样,这根本不是什么休闲游戏,就是古人做的‘战争沙盘’。”
之前我看考古新闻,说阿富汗的古代贵霜王朝遗址里曾经出土过公元7世纪的象牙恰图兰卡棋子,上面刻的象兵纹路和现在印度老建筑上的浮雕一模一样,说明早在一千多年前,恰图兰卡就已经沿着丝绸之路往外传了,不是关起门来只在印度玩的小众游戏,去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有观众拍到看台上的卡塔尔王室成员拿着棋子对弈,当时好多人问那是什么新奇棋类,其实就是恰图兰卡传到波斯之后演变的“沙特兰兹”,规则基本和恰图兰卡一模一样,到现在中东还有不少人在玩。
走遍欧亚大陆的“变形记”:你玩的象棋、国际象棋、将棋,都得叫它一声祖宗
我之前在网上经常看到有人吵“国际象棋是不是抄中国象棋”“中国象棋是不是外来的”,每次看到这种争论我都觉得特别好笑,只要稍微了解一点恰图兰卡的传播史就会知道,现在我们熟悉的几乎所有东亚、欧洲的象棋类游戏,全都是恰图兰卡演变出来的分支,说它是“所有棋类的元祖”一点都不夸张。
恰图兰卡的传播基本分两条线:往西走的那一支,先传到波斯改名叫“沙特兰兹”,公元7世纪阿拉伯帝国征服波斯之后,把这个游戏带到了整个中东和北非,后来又跟着十字军东征传到了欧洲,欧洲人玩的时候慢慢改了规则:把“维齐尔”改成了王后,还给了王后横竖斜随便走的最强战力,据说是因为中世纪欧洲出现了不少执政的女王,大家觉得宰相配不上这么强的战力,换成王后更合理;又把只能走两格斜的象兵改成了可以随便走斜线的主教,对应当时教会的地位,慢慢就变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国际象棋。
往东传的那一支更有意思,南北朝的时候恰图兰卡沿着丝绸之路传到中国,和我们本土早就有的“六博”“塞戏”融合,慢慢演变出了中国象棋的雏形:把王改成了将/帅,限制在九宫格里,对应中国古代将帅不能轻易上前线的规矩;维齐尔改成了士,只能在九宫格里走斜线,就是将帅身边的谋士护卫;象兵改成了相/象,不能过河,对应古代的丞相不会上前线;还加了炮这个兵种,对应我国古代火药武器的发明,最后就成了我们现在玩的中国象棋,再往东南传到日本,就演变成了将棋,里面的香车、桂马、步兵,都能看到恰图兰卡四个兵种的影子。
我一直觉得,某些人非要争“象棋是我家独有的”这件事特别没意义,文化本来就是流动的,从来不是锁在某个地方的私有财产,恰图兰卡从印度出发,到了中国就变成了符合中国传统文化的中国象棋,到了欧洲就变成了符合欧洲历史的国际象棋,到了日本就变成了将棋,这本来就是不同文明之间交流融合的最好证明,我们老祖宗愿意接受外来的游戏,还把它改造成更适合我们文化的样子,这本身就是文化自信的表现,根本没必要争“谁抄谁”。
当代年轻人追捧的“古董棋”:玩的是规则,更是穿越千年的共鸣
老周说他5年前开始在棋社推恰图兰卡的时候,没人愿意玩,大家都觉得“放着好好的象棋国际象棋不玩,玩这个老掉牙的东西干嘛”,没想到这两年反而火了,现在每周三的恰图兰卡专场,位子要提前一周预定,来玩的一大半都是20岁左右的年轻人,甚至有不少从来不玩棋的剧本杀、战锤爱好者特意来打卡。
上个月我在棋社碰到一个读大二的男生小宇,他就是个玩战锤的“模玩党”,从来没下过象棋国际象棋,第一次来玩恰图兰卡就入了迷,现在每周都来,他说自己之前花了三个月涂装了一套孔雀王朝的战锤军队,第一次玩恰图兰卡的时候,看着棋盘上的象兵、骑兵、战车,突然感觉自己涂装的那些模型好像活过来了,就在64格棋盘上打仗:“玩战锤你要算规则算点数,还要自己搭场景,但是玩恰图兰卡根本不用你脑补,这个规则本身就是一千多年前的人按照真实战争做的,你落子的时候就感觉自己是古代的将军,指挥着军队打仗,那种代入感比什么VR游戏都强。”
还有个下了10年国际象棋的姑娘,是个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现在每周都来玩恰图兰卡“减压”,她说平时下国际象棋节奏太快,大家都想着靠王后快速冲阵赢棋,特别累,但是玩恰图兰卡的时候节奏慢下来了,没有能一挑五的王后,你得慢慢布局,靠四个兵种的配合赢,反而特别治愈:“就像你平时上班总想着靠一个爆款项目快速升职,玩这个棋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没有什么单骑救主的神话,踏踏实实把每一步走对,和队友配合好,才是赢的关键。”
我之前也觉得,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追求新鲜的,什么元宇宙游戏、体感运动,谁会喜欢一千多年前的老古董?直到我在棋社待了几个月才明白,恰图兰卡的魅力根本不在规则,而在那种跨越时空的共鸣:你现在落子的那个格子,一千年前的阿拉伯商人在赶路的间隙落过,宋朝的文人在茶桌上落过,中世纪的骑士在城堡里落过,你们拿着同样的棋子,想着同样的战术,那种和千年前的人同频的感觉,是任何新游戏都给不了你的。
恰图兰卡教会我们的事:棋盘上的胜负,从来不是唯一的答案
去年年底老周组织了第一届社区恰图兰卡友谊赛,决赛的两个人特别有反差:一个是62岁的退休历史老师王大爷,玩恰图兰卡玩了快10年,规则熟到能背下来所有的古棋谱;另一个是14岁的初中生浩浩,就是去年冬天在棋社吵架的那个穿篮球服的男孩,学了半年恰图兰卡,思路特别灵活。
那天的决赛下了快一个小时,俩人咬得特别紧,最后王大爷的王被浩浩的三个子围住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再有三步王大爷就输了,没想到浩浩突然把棋子一放,对着王大爷说“我认输,您赢了”,全场人都愣了,浩浩挠着头解释:“我刚才看到您一直在揉肩膀,知道您肩周炎犯了,坐久了疼,而且您刚才有一步象兵本来可以吃我的战车,您故意没吃,给我留了机会,我哪能真赢您啊。”最后王大爷也笑着说“我也确实坐不住了,要不咱们和棋吧”,最后俩人握手言和,老周给两个人都发了奖品,是定制的恰图兰卡小棋子吊坠。
那天颁奖的时候老周说的话我现在都记得:“我们现在不管下棋还是过日子,都太想着赢了,下棋要赢对手,上班要赢同事,上学要赢同学,好像输了就天塌下来了,但是恰图兰卡刚被发明出来的时候,根本不是用来比胜负的,是贵族用来交朋友、聊兵法、消遣时间的,胜负本来就是附属品,你下棋的时候认识了朋友,了解了千年前的历史,感受到了古人的智慧,这才是最值钱的。”
我之前总觉得,像恰图兰卡这种古老的东西,早晚要被新的游戏代替,直到那天看着王大爷和浩浩举着吊坠笑,旁边围着的年轻人拿着手机拍,棋社的暖炉烧得噼啪响,陈皮茶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我突然明白:真正的文化从来不是躺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死文物,是能通过一个棋盘、几颗棋子,穿越千年的时光,把不同年龄、不同国籍、不同身份的人连在一起的东西。
现在我也经常去老周的棋社玩恰图兰卡,有时候碰到小朋友我就给他们讲这个棋的故事,讲它怎么从印度的宫廷出发,沿着丝绸之路走了大半个地球,变成了我们现在玩的各种棋,每次看到小朋友瞪着眼睛听得入迷,拿着棋子舍不得放的样子,我就知道,这个藏在64格棋盘里的千年故事,还会继续流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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