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深秋,我在北京石景山某社区的全民健身嘉年华现场第一次见到李相如,当时72岁的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裤脚卷到脚踝,正混在一群平均年龄65岁的阿姨中间踢毽子,毽子飞到他跟前时他踮脚一勾,还跟旁边叫好的大爷比了个剪刀手,要不是后来社区主任上前介绍,没人能想到这个满头是汗、笑起来眼角皱纹挤成花的老头,是中国休闲体育学科的奠基人、首都体育学院资深教授,更是推动国内“15分钟健身圈”“社会体育指导员制度”落地的核心学者之一。
那天活动散场后我们在社区门口的便利店买水,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指着不远处跳广场舞的人群跟我说:“你看这些人,没人逼他们来,也没人给他们发奖牌,但是每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这才是体育本来该有的样子啊。”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后来翻了很多他的研究和采访才知道,为了让普通人能毫无负担地“玩起来”,他已经走了整整四十年的“反向路”。
从竞走金牌教练到“休闲体育布道者”:他见过体育最残酷的一面
很多人不知道,李相如最早的身份是专业竞走队教练,上世纪80年代他带的队伍还拿过全国竞走比赛的团体冠军,那时候他的人生目标跟所有竞技体育从业者一样:拿更多金牌,送更多队员进国家队,真正让他产生动摇的是1992年的一件事。
当时他带的一个叫小宇的16岁队员,为了冲省运会的金牌,每天凌晨4点就起来训练,一天要走25公里,脚后跟磨得流脓了就包两层海绵继续练,最后小宇确实拿了银牌,却在赛后的体检中查出半月板三度磨损,不得不提前退役,李相如后来在街上碰到过小宇一次,当时20岁出头的小伙子走路一瘸一拐,说现在连陪自己侄子跑两步都膝盖疼,“以前总觉得拿了奖就什么都有了,现在连最基本的走路都费劲,练了这么多年体育,最后反而不会‘动’了”。
小宇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李相如心里,那几年他跑基层调研,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为了评体育特色校,小学逼着孩子每天反复练同一套广播操,就为了比赛拿名次;农村的学校只有单杠双杠,还锈得掉渣,孩子们下课只能在操场上瞎跑;城市社区的健身器材坏了没人修,跳广场舞的阿姨和打篮球的小伙子为了抢场地大打出手……“那时候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们搞了这么多年体育,好像都在盯着塔尖的那几个人,塔底的绝大多数普通人,好像连‘好好玩’的权利都没有。”
1995年《全民健身计划纲要》出台,李相如果断放弃了已经干了十几年的竞技体育研究,转头扎进了当时在国内还完全是空白的休闲体育领域,那时候学界不少人说他“不务正业”:“体育就是要拿成绩的,研究怎么玩?玩还用得着你研究?”面对质疑李相如也不争辩,背着个包就跑全国各地调研去了,这一跑就是十几年。
他说:“体育不是少数人的奖牌,是普通人的生活糖”
我听过李相如的一次公开讲座,他开场没有讲任何理论,先讲了自己2021年去贵州台盘村调研村BA的经历。
当时他跟着团队坐了6个小时的大巴才到村里,当天刚好有比赛,球场边上挤了两万多人,有从隔壁县骑三个小时摩托车过来的农民,有特意请假坐20小时绿皮火车回村打球的打工小伙,还有背着娃娃站在梯子上看球的阿姨,比赛中场休息的时候,没有啦啦队表演,村民们自己上去唱苗歌、跳芦笙舞,赢了的队伍奖品是一头黄牛,输了的也有两只香猪,李相如站在人群里跟着喊加油,喊到嗓子都哑了,晚上跟村民一起吃长桌宴的时候,村支书跟他说:“我们办这个比赛办了几十年,从来没想着要火,就是农闲的时候大家凑一起玩一玩,输赢无所谓,开心最重要。”
那天李相如在日记里写:“我研究了这么多年休闲体育,找了无数定义,今天在台盘村找到了最标准的答案:体育就是让人开心的东西,跟钱没关系,跟奖牌没关系,跟你是谁也没关系。”
他后来在很多场合都提过一个甘肃卖凉皮的张大姐的例子,那是他2019年去甘肃一个国家级贫困县调研时碰到的,张大姐每天在县城的市场卖8小时凉皮,收摊之后雷打不动要去广场跳半小时广场舞,“我一天站8小时,腰也酸背也疼,跳半小时舞,跟旁边的姐妹唠唠家常,一天的累都散了,回家睡觉都香,以前总觉得体育是电视里那些运动员的事,现在才知道,我跳广场舞也是体育啊”。
每次提到这个例子李相如都特别感慨,他说我们这么多年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很多人觉得体育要么是运动员拿金牌,要么是年轻人去健身房练八块腹肌,要么是要逼孩子学个游泳羽毛球考级,其实根本不是,你下班路上踢着石子走两步,周末跟家人去公园爬个山,小区楼下跟老头下两盘象棋,甚至你在家跟着视频跳五分钟本草纲目,只要你动起来觉得开心,那就是体育,体育从来没有门槛,有门槛的是我们的偏见。”
我特别认同他这个观点,之前我总觉得自己“不会体育”:上学的时候800米跑不及格,工作之后办了健身卡也从来没去过,提到运动第一反应就是焦虑,怕自己动作不标准被笑话,怕练了半天没效果,直到听了李相如的讲座我才反应过来,我周末跟朋友去玩飞盘,跑得满头大汗虽然接不到几个盘,但笑得特别开心,这本身就是体育的意义啊,我们被太多“必须做好”的要求绑住了,反而忘了玩本来就是人的本能。
被骂“不务正业”的这些年,他把研究写在了中国的大街小巷
前些年李相如的研究确实不被看好,申请课题的时候有人说“休闲体育就是吃喝玩乐,没什么研究价值”,带研究生的时候不少学生家长特意找过来,问“学这个专业以后能找着工作吗”,甚至他去基层调研,有村干部直接跟他说:“我们现在要抓经济,大家都忙着赚钱呢,哪有空玩?”
面对这些质疑,李相如从来没反驳过,只是闷头做事,他带着团队跑了全国300多个城市、1000多个社区,摸清楚了国内全民健身的真实情况:60%以上的老旧小区没有合适的健身场地,80%的普通人不知道怎么科学运动,很多地方的健身器材装上之后就没人维护,坏了好几年都没人管,他牵头写的《中国休闲体育发展报告》每年出一本,现在已经成了各地制定全民健身政策的重要参考;他推动建立的社会体育指导员制度,现在全国已经有超过300万社体指导员,免费教普通人怎么科学运动、怎么玩。
北京朝阳区的华严里社区之前就是出了名的“健身场地矛盾重灾区”:小区是90年代的老小区,只有一块空场地,跳广场舞的阿姨、打篮球的小伙子、带娃玩的老人经常为了抢地盘吵架,最严重的时候还报过警,2021年社区找到了李相如的团队,他们给出的方案很简单:把那块空地改造成多功能弹性场地,早上7点到9点留给老人打太极,下午4点到6点留给孩子玩,晚上7点到9点留给阿姨跳广场舞,剩下的时间所有人都可以用,还在角落加了两张乒乓球桌和几个棋牌桌,把旁边闲置的自行车棚改造成了小型健身室,改造完之后,小区里因为抢场地吵架的事几乎没了,去年这个小区还评上了全国全民健身示范社区,社区主任特意抱着锦旗去找李相如,说“现在小区里的人关系都近了不少,见了面都能聊两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他帮浙江的乡村设计了“骑行绿道”,现在成了当地的网红打卡点,带动了民宿和农家乐的收入;他帮广东的工厂设计了“工间操”,工人的职业病发病率降了30%;他给中小学设计的“课间十分钟小游戏”,现在已经在全国1000多所学校推广,孩子们下课终于不用再憋在教室里了。
之前有人问过李相如,做这些事既拿不到大奖,也发不了顶刊,图什么?他说:“我搞了一辈子体育,不想只让我的研究躺在知网上,我想让大街上的普通人都能感受到体育的好处,能让更多人能痛痛快快玩,比我拿多少奖都开心。”我一直觉得,我们的学术界太需要这样的学者了:不坐办公室拍脑袋,不搞虚无缥缈的理论,把论文写在大街小巷,写在普通人的生活里,这才是真正的研究价值。
年过七十仍在跑:他要把“玩的课”上到跑不动那天
现在的李相如已经73岁了,还是闲不住:每天要走一万步,周末经常跟老伴一起去北京的郊野公园骑行,时不时还要去社区、学校开讲座,给老头老太太讲怎么运动不伤膝盖,给小朋友讲怎么在课间玩安全又有意思的游戏,去年他去北京海淀区的一所小学开讲座,还给孩子们演示跳房子、丢沙包,一群小朋友围着他叫“运动爷爷”,他笑得眼睛都睁不开。
他带研究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个学生每周必须体验一种新的休闲运动,飞盘、桨板、广场舞、钓鱼、打太极都行,必须自己玩过才能做研究,不许坐在办公室里查资料写论文,他常跟学生说:“你自己都不知道玩是什么感觉,怎么能研究出让别人开心的东西?”
我上次见他是今年3月份,他刚从海南调研完回来,晒得黝黑,说起这次的调研经历眼睛发亮:“我在那边看到好多退休的老头老太太,天天去海边玩冲浪,玩桨板,比年轻人还会玩,以前大家总觉得退休了就该在家带孩子做饭,现在你看,玩得开心的老人,身体都好,也不给孩子添麻烦,这多好啊。”
那天临走的时候我问他,做了一辈子休闲体育,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站在夕阳下想了想,笑着说:“我就希望以后咱们中国人提到体育,第一反应不是‘我要拿奖’‘我要瘦多少斤’,而是‘今天我要去玩点啥开心的’,要是能等到那天,我这辈子的事就没白干。”
看着他背着双肩包慢慢走远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了第一次在社区见他踢毽子的场景,其实我们普通人想要的体育从来就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不过是下班之后有地方跳半小时操,周末有地方跟朋友打打球,孩子下课能痛痛快快玩十分钟而已,李相如做了一辈子的事,说白了就是把“玩的权利”还给了我们这些普通人,告诉我们:你不用跑得快,也不用跳得高,只要你开心,你就已经懂了体育的全部意义。 (全文约3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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