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西安长安区的社区残疾人体育推广活动上见到成红霞时,她正蹲在地上给几个坐轮椅的孩子调整反曲弓的握把高度，右腿的碳纤维假肢露在运动裤外面，被太阳晒得发暖，她左手扶着弓身，右手帮孩子矫正拉弦的手势，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掉，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完全看不出这是个拿过残奥会银牌、已经和30斤重的弓弦打了11年交道的老将，活动结束后我们坐在场馆外的长椅上聊天，她举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晃了晃：“你看，我当年练稳定性的时候，就在弓上挂这么一瓶水，一站就是俩小时，现在这点苦算啥。”
拉弓的第一个月，手指磨得能看见骨头
很多人知道成红霞是因为东京残奥会的领奖台,但很少有人知道，她22岁那年才第一次装上假肢，30岁之前连弓箭都没碰过。 2005年的冬天，成红霞骑着电动车去接刚满1岁的女儿放学，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倒，醒来的时候右腿膝盖以下已经被截肢。“那时候觉得天塌了，我刚结婚两年，孩子还那么小，以后连路都走不了，我还能干啥？”她在家躺了整整半年，不肯出门，不肯见人，连之前最要好的朋友来探望，她都躲在被子里不说话，后来社区给她介绍了一份居家做会计的工作，才算慢慢找回一点生活的底气，可她还是总觉得，自己的人生“缺了一块”。
2012年陕西省残疾人射箭队招新,社区工作人员给她报了名，她当时想都没想就拒绝：“我腿都这样了，连站都站不稳，还能射箭？”直到教练找上门，给她看残疾人射箭比赛的视频，屏幕里的运动员有的装着假肢，有的坐在轮椅上，拉弓放箭的动作干脆利落，“教练跟我说，射箭比的不是腿，是心稳，你要不要试试？不行就当玩了。” 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训练馆，第一次摸到30磅（约27斤）的反曲弓，她费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弓弦拉开，刚坚持3秒胳膊就抖得像筛子，训练的第一个月是她这辈子最苦的日子：每天要站3个小时练站姿，假肢的接受腔和残端反复摩擦，经常磨得出血，晚上脱假肢的时候，棉袜和伤口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浑身冒冷汗，她老公站在旁边给她用碘伏消毒，眼泪吧嗒吧嗒往她腿上掉，她还反过来安慰：“没事，等我练出成绩就好了。” 最严重的是手指，因为反复拉弦，指腹上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有一次训练完摘皮质护指，她发现护指上全是血，连带着指腹的皮都被粘了下来，露出下面淡粉色的指骨，教练让她休息两天，她第二天还是准时出现在训练馆，给手指缠了两层纱布继续练：“那时候我家姑娘刚上小学，天天跟同学炫耀‘我妈妈是射箭运动员’，我总不能让她失望啊。” 我问过她有没有想过放弃，她笑着点头：“太多次了，有时候训练完疼得连筷子都拿不住，就想着算了，回家做会计也挺好，可每次走到训练馆，摸到弓的那一刻，就觉得舍不得，射箭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你盯着靶心的时候，什么烦心事都忘了，就想着怎么能把箭射得更准一点，像极了过日子。”
东京残奥会的最后一箭，我知道我没有输给命运
2019年成红霞凭借全国比赛的积分入选国家队,拿到了东京残奥会的入场券，那时候她已经37岁了，是队里年纪最大的女队员，为了补基础，别人每天训练8小时，她就练10小时，别人每天拉弓500次，她就拉800次，晚上回到宿舍，胳膊肿得抬不起来，她就自己用红花油揉，揉得皮肤发红发烫也不吭声。 2021年出征东京之前，她和女儿视频，女儿举着自己画的金牌给她看：“妈妈，我要你拿真的金牌回来，我要给同学看。”她当时摸着屏幕里女儿的脸，没敢答应，只说“妈妈尽量”。 女子反曲弓公开级团体决赛的那天，赛场的风有3级，对射箭运动员来说是不小的考验，前5轮结束，中国队落后对手2环，最后一箭轮到成红霞上场，她站在起射线前，假肢的残端因为已经站了快1个小时，伤口被磨得钻心疼，腿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只有女儿举着画的画面，拉弓、瞄准、松指，动作一气呵成——10环！现场的中国队教练和队员都跳了起来，虽然最后中国队还是以1环的微小差距拿到了银牌，但下场的时候，所有人都抱着成红霞哭，她的假肢袜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却笑着举着银牌对着镜头挥手。 “下场之后我第一个给我姑娘打视频，我说妈妈没拿到金牌，只拿了银牌，你会不会失望？”成红霞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有点红，“我姑娘举着那张画的金牌说，‘妈妈你就是我的金牌，你比所有拿金牌的人都厉害’，我当时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觉得之前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很多媒体后来报道这件事，都用了“身残志坚”“逆风翻盘”这样的词，成红霞自己却不这么看：“我从来没觉得我是在‘逆风翻盘’，我只是在做我喜欢的事，尽我最大的努力做好而已，命运给了我一条不好走的路，但是我不想顺着它给的方向走，我想自己选靶心。”
我想让更多人知道，轮椅上也能拉满弓弦
2022年成红霞从国家队退役,拒绝了很多商业活动的邀约，也拒绝了留在省队当教练的稳定工作，回到西安开了一家射箭体验馆，名字就叫“红霞射箭馆”。 “我刚开始练射箭的时候，全陕西找不到几个能教残疾人射箭的场馆，我走了太多弯路了，我就想自己开个馆，给和我一样的人搭个桥，让他们知道，就算腿不好、胳膊不好，也照样能拉弓射箭。”她的射箭馆对所有残疾人免费开放，普通学员的收费也只有周边场馆的一半，刚开始的时候没人来，大家都觉得“一个残疾人开的馆，能教出什么名堂”，她就带着弓去社区、去特殊教育学校上免费体验课，慢慢的来的人才多了起来。 去年夏天，一对夫妻带着个16岁的男孩来找成红霞，男孩叫浩浩，一年前因为车祸截了左臂，辍学在家待了整整一年，连门都不肯出，爸妈打听了好久才找到这里，浩浩刚到馆里的时候，头埋得低低的，一句话也不说，成红霞没有直接让他碰弓，而是把自己的假肢裤腿挽起来给他看：“你看阿姨腿不好，照样拿了残奥会的奖牌，你只是少了一只胳膊，咱们可以用辅助架，照样能拉满弓。” 她给浩浩找了专门的单臂辅助架，手把手教他怎么用右手拉弦，怎么靠肩膀的力量稳定弓身，练了3个月，浩浩第一次射出10环的时候，抱着成红霞哭了快20分钟：“阿姨，从来没人觉得我能做成什么事，我爸妈都觉得我以后只能在家待着，但是我做到了。”现在浩浩已经是陕西省残疾人射箭队的后备队员，上个月还在全国残疾人射箭邀请赛上拿了青少年组的第四名，现在整个人开朗了很多，偶尔还会在馆里给新来的残疾人学员当助教。 还有个70岁的张大爷，因为脑梗留下了后遗症，左腿不利索，平时出门都坐轮椅，去年来馆里体验了一次之后，天天都来，现在已经能稳稳射出9环了：“自从学了射箭，我每天都有盼头，也不闷得慌了，现在连血压都稳了。” 很多人问成红霞，你放着轻松的工作不做，开这个馆一年到头赚不到什么钱，有时候还要贴钱给学员买器材，图什么？我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她当时正在给浩浩调整弓弦，头也没抬地说：“我当年拿到残奥会银牌的时候，觉得那就是我人生的最高点了，但是现在我才知道，能给别人指条路，能让更多像浩浩这样的孩子找到活着的奔头，比拿金牌有意义多了。”
写在最后：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的靶心
我之前做体育报道很多年,见过不少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冠军，但是成红霞是最让我动容的一个，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是在成红霞这里，体育精神是“我可以”：是你明明拿到了一副烂牌，却偏要把它打出王炸的底气；是你知道自己的人生有缺陷，却依然愿意朝着自己选的靶心拼命拉弓的勇气。 现在太多人对残疾人体育的认知还停留在“感动”“同情”的层面，但是成红霞用她的经历告诉我们，残疾人运动员的价值从来不是博同情，而是告诉所有人：不管你身体有没有缺陷，不管你现在的日子有多难，你都有选择自己人生靶心的权利，只要你敢拉满弓，就永远不会脱靶。 活动结束的时候，成红霞给每个来参加活动的孩子都送了一个迷你的弓箭玩具，上面印着一行字：“瞄准自己的靶心”，她跟孩子们说：“你们以后可能会遇到很多难事，可能会觉得自己不如别人，但是没关系，你只要知道自己想去哪，把弓拉满，箭总会射到你想去的地方。” 夕阳落在她身上，她身后的靶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正中靶心的箭孔，我突然觉得，成红霞的人生从来没有因为缺了一条腿而不完整，相反，她拉满弓弦的样子，比很多四肢健全的人都要挺拔，都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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