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四点半,我抱着磨掉皮的斯伯丁去小区球场打球，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几个常一起玩的小伙子蹲在台阶上喘粗气，T恤全湿得贴在背上，看见我就摆手：“别上了，今儿我们已经被英哥虐三波了，现在手还抖呢。” 我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湖人24号球衣、啤酒肚把球衣撑出一道褶皱、头顶地中海边缘还飘着几根白头发的老头，正踮着脚给几个穿校服的小孩调整投篮姿势，脚边放着个印着“1998年国营机械厂篮球联赛一等奖”的搪瓷保温杯，杯盖里还泡着三四颗枸杞。 这就是英哥，我们小区球场的“话事人”，也是我活了28年见过的、最懂“体育到底是什么”的人。
“打了40年球，我最懂野球场的生存法则”
英哥今年62,打球打了整整40年，他年轻的时候是国营机械厂的控卫，1米75的个子，年轻时候能摸半个篮筐，厂里打比赛他永远是首发，最风光的那年拿了市职工联赛的亚军，奖品就是那个他用到现在的保温杯，还有一件印着“优秀运动员”的背心，现在还压在他家衣柜的最上层。 90年代末厂子倒闭，英哥去开出租车，一开就是22年，那时候他每天早班开到下午六点，交了车第一件事就是抱着球去附近的旧球场投半小时篮，冬天零下好几度，手冻得裂口子，他哈两口气接着投，他说“开一天车腰都硬了，投几个篮，浑身的骨头缝都舒展了”，12年前他退休搬进我们小区，从此就成了球场的“常驻人口”，每天雷打不动三点到球场，待到六点半回家给老伴做饭，比上班族考勤还准。 我们小区的野球场没有管理员，但是规矩比专业球馆还严，这些规矩全是英哥定的：不许穿钉鞋、硬底鞋上场，怕刮伤水泥地摔着人；初中生放学来打球，必须空出半个场给小孩玩，不能跟小孩抢场地；打比赛允许有身体对抗，但不许抬肘、不许垫脚，输了就乖乖下场排队，不许骂裁判骂队友，谁敢违反规矩，英哥第一个上去治。 上个月就有个穿限量AJ的大学生来我们球场打球，横冲直撞的，抢篮板的时候一肘子把个12岁的初中生撞得飞出去摔在地上，膝盖破了一大块，他不仅不道歉，还骂小孩“不长眼睛瞎站着”，我们几个正准备上去理论，英哥已经走过去了，把那个大学生拉到一边说：“小伙子，咱们打三个球，你赢了今天这个场你随便玩，想怎么撞怎么撞，你要是输了，给小孩道歉，以后再来打球守规矩。” 那大学生一看英哥那啤酒肚，乐了，说“大爷你别闪着腰”，结果一开球我们都看傻了：英哥运球稳得像粘在手上，三个球全是中投空心，最后一球还玩了个背后运球过人，把那大学生晃得差点摔地上，打完三个球，大学生服得服服帖帖，当场给小孩道了歉，后来再来打球，见着小孩都主动躲着走，还经常帮英哥给小孩递水。 我后来跟英哥聊起这事，他说：“什么叫体育精神啊？不是你能把人撞飞、能扣篮就叫厉害，是你要尊重跟你一起打球的人，要守规矩，你看那些职业球员打球，厉害归厉害，该给对手伸手拉一把的时候从来不含糊，野球场也是一样的，你赢了球输了人，那才是真的输了。” 那时候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们总说“更高更快更强”，但其实最朴素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写在赛事手册里的，而是像英哥这样的普通人，在野球场守了十几年的规矩里藏着的，他守的哪里是个水泥篮球场啊，是我们这些普通人不用拼钱、拼背景，只要愿意跑愿意跳就能获得快乐的小乌托邦。
比起拿冠军的球星，我更想教孩子们“输得起”
英哥还有个身份,是我们小区免费的少儿篮球教练，他教球不收一分钱，自己掏腰包买了十个小篮球，还在球架旁边放了个医药箱，里面装着创可贴、碘伏、云南白药，哪个小孩摔了他直接拿出来用，从来没要过钱。 他教球不先教投篮运球，先教“输了不许哭”，我们小区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爸妈离婚了跟着奶奶过，以前总蹲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球，性格特别内向，别人跟他说话他就躲，英哥去年主动把他拉过来学球，一开始浩浩投不进就哭，打3v3输了就摔球，蹲在地上半天不肯起来。 英哥也不骂他，每次他输了就陪他一起做十个俯卧撑，边做边跟他说：“浩浩你记着，打球哪有不输的？你英叔我28岁那年打市赛，最后一秒被人绝杀，输了冠军，我回去抱着那个保温杯哭了一晚上，第二天不还是早早起来练球？输不可怕，输不起才丢人。” 就这么教了一年，浩浩现在打球打得特别好，上个月代表区里去参加小学生篮球赛，半决赛的时候最后十秒他们队落后一分，他投了个绝杀赢了比赛，下台第一件事就是跑过来给英哥鞠了个躬，把奖牌挂在英哥脖子上，浩浩奶奶后来跟我们说，浩浩以前在学校被人欺负了都不敢说，现在被人抢了玩具都敢站出来要回去，性格开朗了不知道多少。 现在很多家长都想把孩子送到英哥这里学球，有人主动给英哥送学费，还有培训机构想请英哥去当教练，开的工资不低，英哥全拒绝了，他说：“我教球不是为了赚钱，现在那些培训机构教球，天天跟家长说学了能拿奖、能升学加分，把孩子逼得跟什么似的，孩子打输了比家长还难过，这哪是学体育啊？我教这些孩子，不指望他们以后当球星拿冠军，就想让他们知道，输了没关系，爬起来再打就行了，以后长大了遇到什么坎儿，想想打球输了的滋味，就知道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我特别认同英哥的这个想法，我们现在总把体育当成了“成功工具”：送孩子学游泳是为了考等级，学篮球是为了升学加分，跑马拉松是为了发朋友圈炫耀，连买个运动装备都要比谁的更贵、更限量，但是我们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奖、有多厉害，而是教你怎么面对失败，怎么跟伙伴合作，怎么在累到极致的时候再多撑一秒，这些东西，是你花多少钱报培训班都学不来的，是英哥这种打了一辈子球的普通人，用自己的日子熬出来的道理。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英哥前几年遇到过一个坎儿：老伴得了糖尿病并发症，住院住了小半年，那段时间他儿子刚创业失败欠了几十万，家里的压力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老伴做早饭，送到医院陪到下午三点，就来球场投20分钟篮，投完了再回医院给老伴买晚饭。 那时候我们看他脸色都不好，劝他别来了，在家休息休息，他摆摆手说：“不行，我要是不来投这几个篮，我真的扛不住，你不知道，我拿着球跳起来那一下，什么医药费、什么欠款，全忘了，投进一个球，我就觉得今天我又能多扛一天。” 就靠每天这20分钟的投篮，英哥熬过来了：现在老伴的病情稳定了，儿子的生意也慢慢好起来了，他又能每天在球场待三个小时，给小孩教球，虐我们这些年轻人。 去年我们小区还有个996的程序员，得了中度抑郁症，每天不上班的时候就坐在球场边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英哥也不催他打球，每次去了就给他递瓶水，跟他唠两句家常，说自己以前开出租车遇到的有意思的事，唠了半个月，终于拉着他上场打半场，现在那小伙子已经好多了，每周都来打球，休息的时候还帮英哥教小孩运球，他说“每次跑得出一身汗，就觉得那些不想活的念头全跟着汗流走了”。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少数人的：是NBA球星在总决赛投绝杀的高光时刻，是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升国旗的瞬间，是要有钱有闲有天赋才能玩的东西，但是认识英哥之后我才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每个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你不需要有几万块的装备，不需要去几十块钱一小时的专业球馆，不需要打得有多好，哪怕你连篮都投不进，只要你站在球场上跑两步，跳一下，出一身汗，你就能从乱七八糟的工作、鸡零狗碎的生活里偷半个小时的快乐，这跟你的身份、你的收入、你的年龄一点关系都没有：62岁的英哥能在球场上虐20岁的小伙子，12岁的浩浩能投出绝杀，连得抑郁症的程序员都能在球场上找到活下去的力气，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啊。
上个月我们小区几个常打球的人凑钱,给英哥定制了一个篮球，上面写着“英哥：小区球场永远的MVP”，当作给他62岁的生日礼物，那天英哥特别开心，第一次在球场喝了半瓶啤酒，举着篮球跟我们说：“我打了一辈子球，没打过职业比赛，没拿过什么大奖，现在连篮板都摸不到了，但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守了这个球场12年，我就希望以后咱们这个球场，永远有小孩的叫声，永远有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永远有人记得：打球啊，开心最重要，做人啊，实在最重要。” 现在我们刷短视频，总能刷到各种球星的高光时刻，各种奥运冠军的励志故事，我们总觉得体育离我们很远，要足够优秀、足够厉害才有资格谈体育，但是英哥这样的人，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他没有百万年薪，没有粉丝追捧，甚至连一件新球衣都舍不得买，但是他把体育活成了自己的生活，活成了能照亮身边人的光。 这样的普通人，才是我们最该追的体育偶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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