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济南的山东省跳水运动管理中心采访，刚走进恒温的训练馆，就看到池边蹲着个穿黑色运动服的男人，正举着个平板给面前七八岁的小队员回放动作，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新旧交叠的淤青一眼就能看见，指尖因为常年泡在水里泛着发白的褶皱，他就是台晓虎，要不是提前做了功课，我根本没法把眼前这个笑起来有两个虎牙、说话带着点潍坊口音的大男孩，和当年喀山世锦赛上那个站在最高领奖台、眼含热泪唱国歌的17岁世界冠军联系起来。
没人天生是冠军，他曾是进泳池要哭40分钟的胆小鬼
很多人看运动员拿奖，总觉得他们“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但台晓虎的跳水起点，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他小时候是个连洗头都怕水进眼睛的“旱鸭子”。 1998年台晓虎出生在潍坊一个普通家庭，小时候体质特别弱，换季就发烧感冒，爸妈想着送他去学游泳锻炼体能，第一次带他进游泳馆的场景，直到现在他妈妈提起来还笑：“扒着泳池边的栏杆死活不松手，哭的整个游泳馆都能听见，教练哄了20多分钟没用，硬抱下去的，他在水里扑腾着哭了整整40分钟，最后哭累了才肯学动作。” 后来潍坊市跳水队的教练去游泳队挑苗子，一眼就看中了台晓虎的协调性和弹跳力，问他要不要练跳水，当时才8岁的台晓虎抬头看了看1米跳台，觉得“长得像幼儿园的滑梯，肯定好玩”，当场就点头答应了，结果第一次上跳台他就后悔了：站在1米高的台子上往下看，水面晃得他眼晕，教练在下面喊了半天，他闭着眼睛往下跳，整个人平拍在水面上，后背疼了整整三天，连衣服都穿不上。 当天晚上他背着书包回家，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哭，说什么都不肯再练跳水，妈妈没骂他，转身去厨房煮了他最爱吃的番茄鸡蛋面，把碗推到他面前说：“妈妈当初送你去练，就是想让你身体好点，要是真的怕，咱明天就不去了；要是觉得就这么放弃不甘心，就再试一天，哪怕一天也行。”台晓虎低着头扒面条，抬眼看见妈妈手上因为冬天摆地摊卖袜子冻出来的裂口，吸了吸鼻子说：“我再试一天。” 就为了这一句“再试一天”，他坚持了整整18年，我采访的时候他给我看他手机里存的旧照片，是10岁刚进省队的时候拍的，个子小小的，站在10米跳台边上，背挺得笔直，他笑说：“那时候第一次上10米台，腿都软了，但是怕队友笑话，硬撑着站了5分钟才跳下来，跳完下来手心全是汗。”
17岁拿世界冠军的背后，是上万次“摔”进水里的历练
台晓虎的职业生涯起步其实很顺：2014年南京青奥会，他和搭档刘昕拿下男女混合双人10米台冠军，16岁就成了青奥冠军；2015年喀山世锦赛，17岁的他和司雅杰搭档参加混合双人10米台决赛，最后一跳反超对手0.6分拿到金牌，成为当时中国跳水队最年轻的世界冠军之一。 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台晓虎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夺冠的喜悦，是这些年训练的碎片：冬天的跳台凉得像冰，光脚站在上面几分钟脚就粘在台面上；练难度动作的时候失误，整个人平拍在水面上，疼得半天喘不上气，被教练捞上来的时候后背全是紫的；为了抠一个动作的细节，连续跳30多遍，跳得耳膜穿孔，耳朵里流黄水，医生说不能碰水，他戴个防水耳塞第二天照样上跳台。 “别人看我们跳水压水花好看，不知道我们每练一个新动作，至少要拍十几次水，拍得轻的话后背疼，拍得重了直接能拍晕过去。”台晓虎撸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的旧疤，是当年练109C（向前翻腾四周半抱膝）的时候，翻腾位置没控制好，胳膊蹭到跳台边划的，缝了三针，拆了线第二天他就回去训练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17岁的世界冠军前途无量，下一站肯定是里约奥运会，可命运偏偏跟他开了个玩笑：2016年奥运会选拔赛最后一站，他跳完动作落地的时候脚踝90度扭伤，当场就站不起来，送到医院拍片子，韧带撕裂加软组织挫伤，医生说至少要静养三个月，直接错过了奥运会的参赛资格。 那段时间是台晓虎人生最低谷的时候，他每天训练完就躲在宿舍打游戏，饭也不吃，教练找他谈了好几次，他都闷着不说话，直到有次队里新进来的10岁小队员，抱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找他签名，仰着脑袋说：“晓虎哥我看了你世锦赛的比赛，你跳的109C太帅了，我以后也要拿世界冠军！”看着小孩眼睛亮得像星星，台晓虎握着笔的手突然就抖了，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不能就这么被一次摔倒打垮。 养了半年伤之后他重新回到跳台，虽然因为受伤错过了奥运周期，巅峰状态不如从前，但他还是咬着牙练，2021年陕西全运会，他和练俊杰搭档拿下男子双人10米台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的脚踝还贴着厚厚的肌效贴——赛前一周训练他刚扭了脚，打了封闭才上的赛场，跳完最后一个动作下来，他疼得直冒冷汗,扶着队友的肩膀走下的赛场。
当教练的台晓虎：比起自己拿金牌，我更想帮小孩们圆他们的梦
2022年，24岁的台晓虎选择了退役，留在山东跳水队当青年队的教练，他带的队员都是7到12岁的小孩，没人叫他“台教练”，都爱喊他“虎哥”。 我在训练馆待了一下午，发现台晓虎当教练完全没有架子：小孩跳完动作跑过来，他会伸手揉一揉人家的脑袋，跳得好就给个棒棒糖当奖励，跳砸了也不骂，蹲下来给人回放动作，一点一点抠细节，队里的小队员乐乐乳糖不耐受，每次他煮奶茶都会单独给乐乐煮燕麦奶的；冬天训练馆池边风大，他提前半小时把姜茶煮好放在保温桶里，每个小孩训练完都能喝到热的；小孩训练磨破了手，他随身带的包里就有创可贴，还是小孩喜欢的奥特曼图案。 去年他带队员去淄博参加省青少年跳水锦标赛，队里一个10岁的小男孩最后一跳失误，本来稳拿第一的最后拿了第三名，下来之后小孩蹲在池边捂着脸哭，台晓虎没说“你本来可以跳更好”这种话，脱了外套给小孩披上，带他去场馆外吃了他念叨了好久的肯德基汉堡，边看小孩啃汉堡边说：“我16岁参加全国冠军赛的时候，跳109C直接炸了鱼，裁判给了0分，我下来比你哭的还凶，躲在更衣室里不敢出来，怕教练骂我，怕队友笑话我，后来我教练跟我说，跳砸一次没关系，谁没摔过啊，下次跳好就行，你看我现在不也拿了世界冠军吗？”小孩啃着汉堡，眼泪还挂在脸上，听完就笑了。 还有去年夏天带队员去广州参加全国少年跳水锦标赛，有个小孩半夜发烧到39度，队里的队医刚好去另外一个酒店送药，台晓虎背着小孩就往医院跑，守了三天两夜，给小孩物理降温，跑上跑下缴费拿药，小孩爸妈从山东赶过来的时候，他眼睛红得像兔子，还笑着摆手说：“没事没事，已经退烧了，明天就能出院，不耽误后面的比赛。” “我刚进省队的时候才10岁，想家想得天天哭，我教练那时候每天给我煮茶叶蛋，周末带我去吃烤串，逢年过节带我回他家吃饭，我那时候就觉得，当教练就得是这样的。”台晓虎说，现在他最开心的不是想起自己当年拿世界冠军的场景，是带的小孩第一次跳会10米台，第一次拿省赛冠军，跑过来抱着他喊“虎哥我做到了”的时候，“那种开心和自己拿金牌的开心不一样，是看着自己种下的小树发芽了的开心。”
我眼里的台晓虎：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金牌
我采访台晓虎之前，也和很多人一样，觉得运动员的人生只有拿金牌才算圆满，没有参加过奥运会、没有拿过奥运金牌，总归是有缺憾的，但和台晓虎聊了一下午之后，我突然觉得，我们对“成功”的定义实在太窄了。 我问他：“你现在还会遗憾当年没参加成奥运会吗？”他摸了摸手上的旧疤，笑了笑说：“遗憾肯定有啊，我年轻的时候天天做梦都想着去奥运赛场拿金牌，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但现在回头看，我已经拿过青奥会冠军、世锦赛冠军，已经实现了小时候的梦想，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现在我能带着这些小孩训练，帮他们少走点我走过的弯路，少摔点我摔过的跤，看着他们一点点进步，我觉得比我自己拿奥运金牌还有意义。”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很多人把体育精神等同于“拿金牌”，运动员拿了金牌就是英雄，没拿到就是失败者，甚至网上很多人会因为运动员没拿到金牌去网暴人家，说人家“浪费国家资源”，可大家忘了，每个站在赛场上的运动员，背后都是十几年如一日的付出，都是无数次摔倒再爬起来的坚持。 台晓虎跟我说，他带的小孩最小的才7岁，每天早上6点就要起来练体能，压腿压到哭，哭完擦了眼泪继续练，跳动作拍得后背青紫，涂个红花油第二天照样上跳台。“不是每个小孩都能拿到世界冠军，但是在练跳水的过程里，他们学会了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学会了坚持，学会了为了目标拼尽全力，这些东西比金牌重要多了。” 采访结束的时候我要走，台晓虎送我到训练馆门口，刚好碰到几个刚比完赛的小队员举着奖状跑过来，围着他喊“虎哥虎哥，我们拿了团体第一！”，他蹲下来把跑在最前面的小孩抱起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天的阳光透过训练馆的玻璃洒在他身上，我突然觉得，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因为没参加过奥运会就有缺憾，相反，他在另一个赛场，已经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另一块金牌。 台晓虎的朋友圈封面是他带的小队员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背景是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他的个性签名写着“跳好每一个动作，走好每一步路”，我想，这就是最朴素也最动人的体育人生吧：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传奇，有的只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坚持，和把热爱代代相传的温度，而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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