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去杭州余杭区的一家社区球馆拍素材,刚进门就被场边的喊声吸引:“重心压下去!眼睛抬起来看队友!别盯着球!”穿洗得发白的旧款中国女篮训练服的女人扎着高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浸湿贴在脸上,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圆乎乎的小男孩调整运球姿势,小男孩手小控制不住球,每掉一次她就笑着陪人捡一次,半点不耐烦都没有,她就是王静雨,前WCBA浙江女篮的后卫,现在是三家社区篮球训练营的创办人,也是周边家长和孩子嘴里“最不像教练的教练”。
那天我们在球馆的休息区聊了三个多小时,她的左手一直戴着个磨起毛的藏蓝色护腕,是2017年她第一次打WCBA常规赛时戴的,现在边都磨破了也舍不得扔。“我小时候打球哪有什么专业装备啊,连教练都没有,能走到职业赛场全靠摔出来的经验,现在我就想让普通人家的小孩,不用像我当初走那么多弯路。”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场上跑跳的孩子,语气特别轻,但分量很重。
“野路子”出身的职业球员,我见过太多热爱被现实浇灭
王静雨的篮球路,从一开始就是“非主流”的,她老家在温州下面的一个小县城,爸妈开了一家社区杂货店,家里没人搞体育,她爱上打球纯粹是因为小学放学不想回家写作业,总蹲在路边的水泥球场看高年级的男生打球,看了半个月就敢凑上去问“能不能带我一个”,那时候整个县城都没有专门教篮球的教练,她所有的技术都是跟男生打球“偷”来的:看别人怎么变相就跟着学,看别人怎么上篮就对着墙练,水泥地摔破了裤子就偷偷藏起来回家补,怕爸妈骂她不务正业。
“我爸妈一开始特别反对我打球,说女孩子天天晒得黢黑,跟一群男生疯跑像什么样子,不如在家帮着看店。”王静雨说到这儿笑了,“我那时候轴啊,为了让他们同意,每天早上5点爬起来练一个小时球再去上学,晚上写完作业再去球场打到10点,期末考直接考了年级第18名,把成绩单甩我妈面前说‘我打球不耽误学习’,他们才松口让我去参加县里面的中小学生篮球赛。”就是那次比赛,她被温州市体校的教练看中,教练说她虽然是“野路子”,但是球感好、拼劲足,是个当后卫的好苗子。
进了体校之后她才知道,什么叫“天赋的鸿沟”,同批进队的姑娘大多从小跟着教练练,基础比她牢太多,身高也普遍比她高半头,她只有1米65,站在队里最矮,为了追上别人,她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训练场练运球,别人投100个篮她就投200个,打对抗赛的时候哪怕摔得膝盖流血也不下场,教练总说她是“小钢炮”,小小的身体里好像有使不完的劲,2016年她成功选入浙江女篮一队,终于打上了WCBA,站在职业赛场的那一刻,她第一件事就是给爸妈打电话,哭着说“你们看,我真的能靠打球出息”。
但职业赛场的残酷远超她的想象,身高劣势永远是绕不开的坎:对抗抢不过高个后卫,投篮容易被封盖,哪怕她拼尽全力,大部分时间也只能坐替补席,2021年,27岁的她选择了退役,退役那天她把所有的球衣都收进了箱子里,唯独留下了那只旧护腕。“我那时候其实挺不甘心的,但是也明白,不是所有热爱都能走到塔尖。”她顿了顿,“更让我难受的是,我见过太多比我还有天赋的小孩,连职业赛场的门槛都摸不到:老家有个远房亲戚家的小孩,14岁就能扣篮,但是家里没钱请教练,也不知道怎么进体校,最后只能去工厂打工;以前体校的队友,受伤之后没地方去,只能回家找个普通工作,再也没碰过篮球,那时候我就想,能不能做点什么,让普通人的篮球路,别那么难走。”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这条路有很深的误解,总觉得是“学习不好的孩子才走的捷径”,但实际上,普通家庭的孩子走体育,比走高考这条路难太多了:你要对抗家人的不理解,对抗资源的匮乏,对抗世俗的偏见,甚至要对抗“没钱就别搞体育”的隐形规则,王静雨能从野球场打到WCBA,已经是万分之一的幸运,而她见过的更多热爱,都在半路上被现实浇灭了。
拒绝百万年薪offer,我想给普通小孩搭个够得着的篮球台阶
退役之后王静雨收到了很多offer:有体育MCN机构找她做篮球博主,开的年薪有一百多万,只要平时拍点打球的短视频、接接商演就行;还有私立国际学校找她当体育总监,工作轻松待遇还好,她犹豫了好久,直到回了一趟老家,彻底打消了去这些地方的念头。
那次回去她碰到了小时候一起在水泥场打球的发小,发小的儿子12岁,特别喜欢打球,每天放学就抱着球在小区的球场瞎玩,但是整个县城都没有专业的青少年篮球教练,孩子想参加市里的小学生联赛,连报名渠道都找不到,学校的体育老师只会让他们跑圈。“那个小孩站在我旁边,眼睛亮得像星星,问我‘阿姨,我真的能打比赛吗’,我当时鼻子就酸了。”王静雨说,“我小时候也是这样,明明很喜欢打球,但是没人教,没人告诉我该往哪走,我不想再让这些小孩跟我一样。”
她拿着自己的退役金,又找了两个同样退役的女篮队友凑了点钱,在杭州租了个社区球馆的场地,开起了篮球训练营,跟市面上动辄几千块一期的精英训练营不一样,她的训练营收费特别低:一个学期16节课,只收1280块,算下来一节课才80块钱,比很多兴趣班都便宜,她还专门开了免费的公益班,专门收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只要喜欢打球都可以来上课,不用交一分钱。
我问她不怕赚不到钱吗?她给我讲了阿明的故事,阿明是她公益班的第一个学生,爸爸是快递员,妈妈是小区的保洁,家里还有个妹妹,条件特别不好,阿明特别喜欢打球,之前总偷偷在训练营的场外扒着栏杆看,看了快半个月,王静雨发现了之后就喊他进来一起练,知道他家条件不好,直接免了所有的费用,阿明也争气,每天最早到球馆,最晚走,练球累到吐了歇两分钟接着练,去年杭州市小学生篮球联赛,阿明带着他们学校的队拿了冠军,自己也拿了MVP,现在已经被杭州市体校选中,走了专业路线。“去年阿明妈妈特意过来给我送了一筐自家种的橘子,说孩子现在特别自信,学习成绩也上去了,以后也想当篮球教练。”王静雨说到这儿眼睛都红了,“你说赚多少钱能换这种成就感啊?我开训练营不是为了赚大钱,就是想给普通小孩搭个台阶,让他们哪怕打不了职业,也能实实在在摸到篮球的门。”
现在很多人一提青训,就觉得是给国家队挑苗子,是精英教育,要花好多钱才能学,但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培养塔尖那1%的运动员,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哪怕一个孩子最后打不了职业,篮球教会他的坚持、抗挫能力、团队意识,也能让他一辈子受益,王静雨做的事看起来很小,但是在我看来,这才是中国体育最该做的“基础建设”:让每个热爱篮球的孩子,不管家里有钱没钱,都有机会接受专业的指导,不用再隔着栏杆看别人打球。
被骂“傻”“做慈善”,我偏要证明普通人的热爱也值钱
创业哪有那么容易,王静雨刚开始开训练营的时候,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很多家长不认她,说“你又不是国家队的,能教好我家孩子吗”,还有人说她傻,放着百万年薪的工作不做,来做这种又累又赚不到钱的事,纯纯是做慈善,第一个学期她的训练营只招到了12个学生,连房租都付不起,她就自己印传单去小区、学校门口发,免费给社区开体验课,一天上8节课,嗓子都喊哑了。
去年夏天杭州特别热,她租的那个老球馆空调坏了,场内温度快到40度,她一天上6节课,中暑了两次,第一次中暑晕倒被送进医院,挂了两瓶吊针,下午就跑回球馆上课,家长都劝她休息两天,她笑着说“没事,我身体好,孩子们等着上课呢”,去年年底疫情的时候,球馆关了三个多月,房租要交,教练工资要发,她攒的钱快花光了,差点就把训练营关了,结果以前的学员家长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她的难处,主动凑了钱给她预交了下一年的学费,还有家长给她送口罩、送退烧药,就这么帮她撑过了最难的时候。
现在她的训练营已经有三个校区了,200多个学员,还有4个跟她一样的退役女运动员当教练,除了普通的篮球班,她还专门开了女子篮球班,现在有40多个小女孩在这儿学球。“好多家长觉得女孩子打球不好,晒得黢黑,不像个女孩子,不如去学跳舞学钢琴。”王静雨说,“我就跟那些家长聊,给他们看我以前打比赛的视频,告诉他们打篮球的女孩也可以很自信很漂亮,打球不是男生的专利。”
她给我讲了朵朵的故事,朵朵今年8岁,以前妈妈逼着她学芭蕾,但是她就喜欢打球,每次路过球馆都不肯走,妈妈觉得女孩子打球太“野”,坚决不同意,王静雨知道了之后,主动找朵朵妈妈聊了三次,还邀请她来球馆看女孩们上课,看着那些小姑娘在球场上跑跳、呐喊,赢了球抱在一起欢呼的样子,朵朵妈妈终于松了口,现在朵朵已经是女子班的队长,去年代表学校参加区里的比赛拿了第二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笑得特别灿烂,朵朵妈妈现在每次都来陪女儿上课,还总拍女儿打球的视频发朋友圈,说“我姑娘打球的样子比跳芭蕾还好看”。
我特别认可王静雨说的一句话:“体育从来都不只是男性的游戏,女孩在球场上流下的每一滴汗,都是在打破‘女生就该文静’的刻板印象。”现在整个社会对女性参与体育运动的偏见还是太深了,总觉得女孩搞体育是“不务正业”“不好看”,但实际上,运动给女孩带来的自信、力量、独立,是多少兴趣班都换不来的,王静雨开女子班,不仅仅是教女孩打球,更是在给她们造一个不用在意别人眼光、可以自由奔跑的空间。
那天我离开球馆的时候,刚好赶上训练营下课,一群小孩围着王静雨喊“王教练再见”,之前那个圆乎乎的小男孩还特意跑过来给她递了一瓶冰矿泉水,她笑着揉了揉小男孩的头,阳光从球馆的天窗照进来,落在她背后印着的“中国女篮”四个字上,亮得晃眼,我们总说要搞体育强国,要发展全民运动,其实哪里需要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啊?就是靠千千万万个像王静雨这样的普通人,沉在基层,把自己的热爱一点点传递出去,给每个喜欢运动的小孩搭个够得着的台阶,那些在球场上落下的汗水,那些孩子眼睛里亮得像星星的光,终有一天,会变成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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