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深秋我去香港看球，旺角大球场旁边的华星冰室里挤得满满当当，我刚找了个角落坐下，就看到三个穿蓝白色训练服的半大孩子冲进来，额头上的汗还没干，把球包往脚边一扔就喊：“老板，三个菠萝油，三杯冻柠茶，少冰！”老板抬头笑骂：“又偷跑出来吃？今天训练没偷懒吧？下周U14的比赛赢了我给你们加送蛋挞。”三个孩子头点得像拨浪鼓，我扫了一眼他们球衣胸口的队徽，是杰志足球俱乐部的标志，蓝白配色里的龙形图案,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鲜活。
那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这支在香港足坛拿过十多次顶级联赛冠军、常年征战亚冠的“豪门”，离普通人的生活居然这么近，后来我接触了更多杰志的球迷、球员、青训教练才发现，从1931年建队至今，这支球队的根从来都扎在香江的街头巷尾,扎在普通市民的烟火气里。
从旺角街头走出的“93年老店”，从来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
很多人说起杰志，都会下意识给它贴“香港豪门”的标签，但实际上，这支球队的出身比绝大多数俱乐部都要“平民”，1931年，一群在香港务工的潮州籍年轻人凑了几十块港币，在石硖尾的硬地操场上拉起了这支球队，最早的球员里有码头工人、出租车司机、茶楼伙计，连统一的球衣都是大家凑钱买的布,找裁缝店连夜缝制的。
去年我在杰志建队92周年球迷见面会上碰到78岁的老球迷陈伯，他揣着一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从70年代到现在的杰志球票，还有一张1978年杰志拿到香港甲组联赛冠军的合影，边缘都卷边了，陈伯说他小时候家在石硖尾的公屋，爸爸是码头工人，攒了半个月的钱给他买了第一双胶钉球鞋，父子俩每次去看杰志的比赛，都要提前半小时占位置，散场了就去街边的云吞面摊吃一碗面，球员们有时候也会来，跟大家坐一起聊刚才的进球，没有架子，就像隔壁的大哥。“那时候杰志哪里有钱啊，球衣破了都是球员自己补，踢赢了比赛奖品就是一人一箱鱼蛋面，大家吃得开开心心的。”陈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个小孩子。
我听过太多内地俱乐部“烧钱堆成绩”的故事，刚进入金元足球时代那几年，不少球队砸几个亿买外援，赢一场球奖金就上千万，最后资金链一断直接解散，连欠球员的工资都还不上，但杰志走了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就算后来有本地企业注资，俱乐部也从来没花过大价钱买世界级球星，超过70%的预算都砸在了青训和基层足球推广上，一线队球员的薪资也远没有内地同级别球员高，去年杰志拿到港超冠军，全队的庆祝仪式就是在旺角的一家海鲜排档吃了顿庆功宴，老板还给打了八折,球迷路过还能凑过去跟球员碰杯。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足球豪门”的定义都错了，不是花的钱越多、奖杯堆得越高就叫豪门，真正的豪门是能在一个地方扎根几十年，跟当地的普通人产生情感联结的球队，就像杰志，你在香港随便问一个喜欢踢球的人，大概率都看过杰志的比赛，说不定小时候还参加过杰志办的社区足球课，这种刻进城市烟火气里的羁绊,比多少天价转会费都值钱。
亚冠赛场的“香港独苗”，输了比分却赢了所有人的尊重
如果说港超联赛是杰志的基本盘，那亚冠赛场就是杰志向全亚洲证明香港足球实力的窗口，作为常年唯一能打进亚冠正赛的香港球队，杰志每次分组都会碰上中日韩的顶级豪门，赛前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送分童子”，但杰志每次都能拼到最后一秒,好几次还打出了以弱胜强的经典战役。
2022年亚冠小组赛杰志对阵神户胜利船的比赛我是在直播里看的，对面有伊涅斯塔这样的世界级球星，全队身价是杰志的十几倍，赛前赔率开到了1比17，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杰志会被血洗，结果整场比赛杰志的球员拼到腿抽筋，门将王振鹏扑了12次威胁射门，最后靠着老将德扬的进球1-0赢了比赛，赛后采访的时候王振鹏拿着毛巾捂着脸哭，他说他老婆在深圳的出租屋里看直播，给他发语音说喊的嗓子都哑了，儿子举着他的海报在客厅跳，把茶几上的水杯都碰碎了，那天看台上200多个随队出征的香港球迷，站着唱了十分钟的《海阔天空》，很多人边唱边哭，弹幕里全是内地球迷刷的“杰志牛逼”“香港足球好样的”,我那时候对着屏幕也红了眼。
后来杰志又逼平了韩国老牌强队全北现代，成了那届亚冠小组赛第一支拿到出线资格的中国球队，很多人之前对香港足球有偏见，觉得就是业余水平，踢踢本地联赛还行，碰上亚洲顶级球队根本不够打，但杰志用表现打脸了所有质疑，我印象很深的是杰志主教练朱志光赛后说的一句话：“我们没有钱买大牌外援，也没有顶级的训练条件，我们能拼的就只有这一口气，就算输，也要站着输。”
我一直觉得，足球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强者恒强，而是普通人靠着不服输的劲，拼出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结果，杰志在亚冠的意义早就不是拿多少分、走多远，而是告诉所有小俱乐部、所有足球欠发达地区的球队：只要你肯拼，你也能跟世界级球星同场竞技,你也能赢下所有人觉得你赢不了的比赛。
把足球课开到公屋楼下，他们要让普通孩子也能踢得起球
我之前跟内地的一个青训教练聊天，他说现在中国足球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好苗子，而是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踢不起球：随便一个足球兴趣班一年就要几万块，进梯队还要托关系送钱，要是家里没点家底，根本走不上职业足球的路，但杰志的青训模式，完全打破了这个“足球是贵族运动”的偏见。
2023年我去香港参加粤港澳体育交流活动，特意去了杰志在观塘的青训营，球场就在公屋小区旁边，铁丝网外面就是居民晾晒的衣服，楼下的菜市场还能听到叫卖声，我在训练场边碰到了12岁的阿明，他皮肤晒得黝黑，球衣袖子挽到胳膊肘，休息的时候蹲在场边啃妈妈送来的菠萝包，他爸爸是开新界专线小巴的司机，每天工作12个小时，妈妈在附近的超市做收银员，家里还有个读小学的妹妹，之前阿明想踢足球，报外面的兴趣班一个月要几千块，家里根本负担不起，只能在小区的空地上跟同学踢塑料瓶，后来杰志的教练去社区办公益足球课，一眼就看中了跑的比谁都快的阿明，给他申请了全额减免的青训名额，不仅不用交学费，训练服、球鞋、比赛的交通费全是俱乐部出，现在阿明已经是杰志U13梯队的主力前锋，去年去广州参加粤港澳青少年足球邀请赛拿了最佳射手，他跟我说他的梦想是“先踢进杰志一队，再踢亚冠，以后还要进中国香港队，去杭州踢亚运会，让我爸妈在电视上看到我”，说这话的时候他刚踢完训练赛，脸上还沾着草屑,眼睛亮得像星星。
杰志的青训营收费本来就很低，普通孩子一个月只需要交300港币，折合成人民币才200多块，要是家庭困难还能申请全额减免，教练也不会因为孩子家里条件不好就区别对待，现在杰志的梯队里，超过60%的孩子都来自公屋家庭，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朱志光曾经说过：“我们搞青训不是为了挑几个天才卖钱，是为了让更多喜欢踢球的孩子有地方踢，哪怕最后成不了职业球员，能爱上运动，有个好身体，也是好的。”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搞足球普及，从来不是为了每年出几个武磊，而是为了让更多普通人能享受到足球的快乐，要是把足球的门槛抬得太高，只有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踢，那足球永远不可能有扎实的群众基础，也永远不可能真正发展起来，杰志的青训模式，其实给所有中国足球从业者都上了一课：足球本来就应该是属于普通人的运动，门槛越低,根基才越稳。
跨过深圳河的足球情，从来都是一家人的双向奔赴
很多人不知道，杰志和内地的联结早就持续了几十年，早在上世纪80年代，杰志就经常来广东踢友谊赛，跟广州队、梅州队的关系都特别好，这几年随着粤港澳大湾区的建设，杰志和内地的交流就更多了，几乎每个月都有交流活动,足球早就成了连接内地和香港的情感纽带。
我有个朋友叫阿凯，是深圳龙岗一所公立小学的体育老师，他们学校三年前跟杰志的青训营结了对子，每年杰志都会派两个教练来学校给孩子们上一个月的足球课，每年暑假也会组织学校的校队去香港跟杰志的青训队踢友谊赛，去年阿凯带校队去香港比赛，杰志的一队球员还特意抽了半天时间去给孩子们加油，带他们去吃茶餐厅，给每个孩子送了签名的足球，阿凯跟我说，有个小球员之前从来没去过香港，回来之后跟他说“原来杰志的哥哥们跟我们一样，也喜欢吃菠萝油，也会聊奥特曼，以后我也要像他们一样踢好球”，今年过年的时候，杰志的青训教练还特意给阿凯寄了香港的蛋卷和杏仁饼，阿凯给人家回寄了潮汕的牛肉丸和凤凰单丛，一来二去大家都成了朋友，哪有什么内地香港的区别,都是喜欢足球的一家人。
2023年杰志来深圳踢友谊赛，对阵深圳队，来了一万多球迷，其中有一半是在深圳工作的香港人，还有不少是特意从广州、东莞赶过来的内地球迷，散场的时候大家一起唱国歌，还有内地的球迷给杰志的球员送老干妈、送冰墩墩，球员给球迷签名送香港的鸡蛋卷，场面特别暖，疫情的时候，内地的球迷给杰志寄过口罩、连花清瘟，后来内地多地遭遇洪灾，杰志俱乐部也第一时间捐了50万港币，还组织了义赛筹款,所有收入都捐给了受灾地区。
我一直觉得，足球是最好的文化交流方式，它不需要太多语言，只要大家都喜欢这项运动，就能瞬间拉近距离，杰志就像一座架在深圳河上的桥，把两岸的球迷连在了一起，大家聊球、看球、踢球，没有人会在意你来自哪里，只要你支持杰志，只要你喜欢足球,就是一家人。
前段时间我又去了旺角的那家华星冰室，又碰到了2019年见过的那三个小球员，现在他们已经长到一米七多了，身上穿的是杰志U16梯队的队服，老板真的给他们端了一碟蛋挞，说他们上周赢了澳门的梯队，说到做到，我跟他们聊了几句，他们说今年的目标是踢进亚冠的正赛，以后还要去内地踢比赛，想去北京看天安门,想去成都看大熊猫。
看着他们叽叽喳喳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杰志这93年走过来，最厉害的不是拿了多少个港超冠军，不是在亚冠赢了多少强队，而是他们真的把足球种进了普通人的生活里，种在了香江两岸的土壤里，很多人说现在足球太商业化了，太功利了，但是杰志告诉我们，足球最本来的样子，就是街头少年脚下的塑料瓶，就是茶餐厅里的菠萝油和冻柠茶，就是父子俩攒了半个月钱买的球票，就是所有人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热血，它从来不属于天价的转会费，不属于高高在上的豪门，它属于每一个真的爱它的普通人，这大概就是杰志这支平民豪门,最打动我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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