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做了6年大众体育内容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一上来就问“没有天赋能不能搞体育”的新人，也遇过不少装备拉满、报了几万块训练课却跑两次就放弃的爱好者，阮清谊是我见过最“笨”也最“刚”的一个，去年11月北京马拉松的大众组颁奖台上，我站在媒体席看着这个晒得黝黑、裤腿还沾着点赛道泥点的姑娘举着亚军奖杯哭到说不出获奖感言的时候，突然想起3年前在丽水松阳的江边补给点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啃着一块五的菜包，攥着屏幕裂了缝的跑表，裤脚管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全是新旧交叠的伤疤，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说“今天半马PB了，比上次快了47秒”。
从被省队退回的“笨小孩”，到县城跑团的“疯姑娘”
阮清谊是浙江松阳下面一个小镇的姑娘，12岁被县体校选中练中长跑，15岁进了省队的集训名单，本来以为要走上专业运动员的路，结果待了不到两年就被退回来了，教练给的评语很直白：“心肺功能比同批次队员弱15%，腿长比平均标准短3公分，没有天赋，走不远。” 那是2017年，17岁的阮清谊抱着一袋子旧训练服回了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待了一周，后来经亲戚介绍去县城的超市当收银员，每天站8个小时，下班的时候脚肿得连运动鞋都穿不上。“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都不会跑了，教练都给我判了‘死刑’，我再跑有什么用？”她去年接受我采访的时候说，当时她把所有跑鞋都送给了老家的弟弟，连以前的比赛奖状都烧了。 转折发生在2019年春天，县里搞全民健身跑，5公里的赛程，冠军奖金500块，她当时正好要凑钱给妈妈买治风湿的理疗仪，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穿着弟弟的旧帆布鞋就去了，结果比第二名快了近2分钟，轻轻松松拿了第一，领奖的时候主办方的人问她要不要加入县城的跑团，她想了想答应了，“毕竟能免费领补给，偶尔还有比赛名额送”。 从那之后，县城江边的绿道上多了个“疯姑娘”：每天凌晨4点准时出现在跑道上，跑18公里再去上班，不管下雨下雪都没断过，有一次冬天雨夹雪，路面结了薄冰，她跑的时候没注意摔了，膝盖破了好大一个口子，鲜血混着雪水往下流，旁边一起跑的大爷劝她赶紧去医院，她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一瘸一拐还是跑完了剩下的5公里，回家之后妈妈给她擦碘伏的时候哭着说“咱别跑了行不行，又不能当饭吃”，她还笑着安慰妈妈：“没事，比以前省队的训练量小多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我2021年去松阳做大众跑步选题的时候，跑团的人提起阮清谊都要竖大拇指：“这姑娘是真能拼，我们夏天都是早上5点跑，她4点就到，冬天我们都躲在家里不想动，她下雪天还在跑，一年365天至少330天在跑道上。”那时候她已经开始参加周边城市的马拉松比赛，没有专业教练指导，就自己在网上搜训练视频，记了满满3大本训练笔记，哪次跑的配速多少、哪里岔气了、哪里力量没跟上,写得清清楚楚。
12双跑鞋的刻度，是她给梦想的答案
阮清谊的出租屋墙角，整整齐齐摆着12个鞋盒，每个鞋盒上都用马克笔写了字：“2019年5月，第一双专业跑鞋，半马PB1小时32分”“2020年11月，第一次跑全马，3小时17分”“2022年杭马，差0.48秒拿奖，再快一点”“2023年北马，2小时49分，我做到了”。 她的第一双专业跑鞋是899块的入门款，是她跑了3次县里的路演赛凑的奖金，攥了半年的钱才舍得买，穿了10个月，跑了1800多公里，鞋底磨平了、鞋帮补了3次都舍不得扔，现在还摆在鞋盒最上面。“那时候穷啊，比赛报名费要100多，去外地比赛还要坐火车住酒店，工资大部分都给我妈治病了，能省一点是一点。”她跟我说，最惨的一次是2020年去厦门跑马拉松，坐了12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住30块钱一晚的青旅上下铺，第二天跑了女子大众组第8，拿了1000块奖金，转头就给妈妈买了个新的电饭锅，“我妈那个旧的用了10年，煮饭经常夹生，早就想给她换了”。 为了攒比赛经费，她每天下班之后去给跑团的新人当陪练，一个小时收30块，周末去儿童体能馆当助教，一个月下来能多赚2000多块，一半寄给家里，一半留着买装备、交报名费，2022年杭州马拉松，她为了适应比赛的温度，三伏天每天中午12点到2点出去跑，38度的高温，跑一次脱一层皮，妈妈给她寄的防晒霜她从来不用，说“涂了出汗黏得慌，晒黑就晒黑，跑得快就行”，那次杭马她跑了大众女子组第四，差0.48秒就能站上领奖台，回来之后她对着那双穿了半年的跑鞋坐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把日常训练的间歇跑从每次8组加到了12组，“就差那么一点，我再努努力肯定能追上”。 那段时间她其实也动摇过，连着跑了三场比赛都没拿到名次，房租涨了，妈妈的风湿又犯了要花钱，她把跑鞋都收到了柜子最里面，准备跟老乡一起去义乌打工，结果跑团的张大爷给她发了个微信：“我60岁还在跑，跑了10年才拿了第一次老年组冠军，你才24急什么？”她看着微信哭了半小时，又把跑鞋从柜子里翻了出来，鞋上的泥都没擦，穿上就去了江边的绿道。 作为一个一直在写大众体育的作者，我其实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现在跑圈都是有钱人的游戏，一双碳板鞋几千块，一节私教课几百块，普通人根本玩不起”，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会想起阮清谊的12双跑鞋：有两双是跑团的跑友送的旧鞋，有三双是品牌方给的性价比款，最贵的一双也才1200块，是她拿了三次 regional 比赛冠军凑的奖金买的，她用实际行动证明了：真正支撑你站到领奖台上的，从来不是多贵的装备，是你脚下跑过的每一步，是你凌晨4点流过的汗,是你摔了又爬起来的那些时刻。
站在领奖台的那一刻，她想告诉所有“不被看好”的人
2023年北马，阮清谊出发的时候排在C区，前面站了几千个比她出发位置好的跑者，她也不急，按着自己的配速慢慢跑，30公里的时候追上了大众组的第一梯队，35公里的时候有个姑娘岔气了蹲在路边，她还停下来递了个能量胶，陪对方走了200米才重新加速，最后2公里冲刺的时候，她连着超过了两个之前一直领先的选手，最终以2小时49分的成绩拿下了大众女子组的亚军，冲线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懵了，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拿了奖，抱着志愿者就哭。 颁奖的时候她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跑鞋还是去年杭马那双补过的，上台的时候给裁判和工作人员挨个鞠了躬，拿着奖杯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谢谢大家，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这么大的领奖台上”，我后来后台采访她的时候，她掏出来手机给我看她老家的小镇少年跑团的视频，12个留守儿童穿着她买的运动服，在小镇的马路上跑步，一个个脸晒得通红，笑得特别开心。 “我当年被省队退回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连最喜欢的跑步都跑不好，要是那时候有人告诉我，普通人没有天赋也能跑，也能站上领奖台，我也不会消沉那么久。”她说现在自己每周日都会回小镇给孩子们免费上跑步课，还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们买跑鞋和运动装备，“我不想让这些小孩跟我一样，因为别人一句‘你没有天赋’就放弃自己喜欢的事”。 这几年我写过不少职业运动员的故事，也见过很多站在国际赛场领奖台的冠军，但阮清谊的故事是最让我动容的，我们总说体育的魅力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吗？是，但不全是，体育的魅力更在于，它给了所有普通人一个公平的机会：不管你出身怎么样，有没有钱，有没有别人嘴里的“天赋”，只要你肯付出，肯一步一个脚印地跑，你就有机会拿到属于你的奖牌。 现在太多人喜欢给自己的人生设限：“我没有天赋，肯定做不好”“我都25岁了，还追什么梦”“我就是个普通人，努力也没用”，但阮清谊用7年的时间、3万多公里的跑量、12双跑坏的跑鞋告诉所有人：没有天赋又怎么样？被人否定又怎么样？只要你愿意跑，慢一点也没关系，你总能跑到你想去的地方。 前阵子我刷到阮清谊的朋友圈，她正在备战今年的上海马拉松，配文是“下一双跑鞋的刻度，要留给更快的自己”，配图是她和小镇跑团的孩子们一起跑步的照片，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每个人脸上都亮得发光，我想这就是大众体育最动人的样子吧：从来不是只有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人才配叫运动员，千千万万个像阮清谊这样的普通人，踩着自己的脚步，追着自己的光,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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