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抱着PB的野心站在东京马拉松起点的时候,脑子里对这座城市的体育认知,还停留在搜索引擎上的那行字:东京平均海拔37米,平原地形,适宜耐力运动,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个看起来比我老家杭州还低2米的海拔,给了我跑马生涯里最惨痛的一次“滑铁卢”。
我在37米平均海拔的东京,跑崩了人生第一场国际马
去东京之前我已经跑了4年马拉松,在杭州的江边赛道全马稳定在3小时30分以内,查资料看到东京37米的平均海拔时,我甚至已经提前做好了跑进3小时25分的配速表,专门斥巨资买了新的碳板鞋,连赛后发朋友圈的文案都想好了。 出发前10公里确实顺得超乎想象,浅草寺周边的赛道平得像镜子,两边的观众举着应援牌喊得震天响,我的配速稳在4分40秒,心里还在吐槽“网上说东马难跑的都是骗子”,结果到15公里往台东区转向的时候,我突然感觉不对了:脚底下明明看着是平路,怎么每一步落地都像踩在软棉花上,配速不知不觉掉到了5分开外,心率还比平时同配速高了10点。 我以为是前一天没睡好,咬咬牙攥紧拳头继续扛,到25公里经过皇居南侧那段路时,坡度感更明显了,肉眼几乎看不出倾斜,但抬一次腿要比平时多费一倍的劲,我停下来反复看运动手表的海拔数据,才发现这一段的海拔已经爬到了52米,比起点高出了快20米,32公里撞墙期准时来的时候,刚好赶上一段连续的缓上坡,我盯着前面的选手一个个慢下来,自己的腿沉得像灌了铅,最后实在扛不住,直接停下来走了快2公里,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3小时47分,比我平时的成绩慢了整整17分钟。 赛后跟当地的华人跑友聚餐时我吐槽:“不是说东京海拔只有37米吗,怎么藏着这么多坡?”对面的跑友笑得饭都喷了出来:“你是只看平均海拔不看高差对吧?东京市区最高处海拔45米,最低的隅田川入海口只有5米,整整40米的高差全藏在那些看不见的缓坡里,我们本地人跑东马专门要练缓坡耐力,你以为平路就能PB?太天真了。” 那天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海拔”这两个字从来不是干巴巴的地理数字,它藏着你跑过的每一步路的质感,藏着每一口呼吸的氧气浓度,甚至藏着你对一座城市体育氛围的全部感知。
37米的低海拔,为什么藏着最适合普通人的体育逻辑?
那次跑崩之后我在东京多待了半个月,专门逛了逛这座城市的运动角落,才发现37米的平均海拔看似不起眼,其实是东京大众体育氛围浓厚的“隐性密码”。 我住的民宿在浅草附近,早上6点出门,隅田川的沿河步道上已经全是运动的人:穿水手服的中学生背着书包跑着去上学,肚子圆滚滚的中年大叔穿着速干衣边跑边跟路过的熟人打招呼,还有推着双人婴儿车的奶爸,跑得稳得不行,婴儿车里的两个小孩还叼着奶嘴晃腿,我当时跟在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后面跑了3公里,停下来休息时聊了两句,老太太叫铃木,今年68岁,已经连续跑了12年东京马拉松,最好成绩是3小时58分。 “我年轻的时候有支气管炎,医生说不能做剧烈运动,后来试着慢跑,东京海拔低、氧气足,跑快了也不会喘得撕心裂肺,慢慢就坚持下来了。”铃木阿姨跟我说,她身边很多退休的朋友都在跑步,大家从来不会去挑战什么高海拔越野,最多就是在市区的缓坡上练一练,“我们跑步不是为了征服什么山,就是为了能多吃几年好吃的和果子呀。”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之前我在国内的跑圈里,总被灌输“厉害的跑者都要去高海拔拉练”的观念,身边有个朋友为了备战全马,专门请了年假去青海湖训练,结果刚到的第一天就高反头疼,躺了3天直接打道回府,不仅没练到,还伤了胃,我那时候还觉得是他体质不行,现在想想,其实我们大部分普通人,运动的诉求本来就是健康、开心,根本没必要去挑战高海拔的极端环境。 37米的海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哪怕是个从来不运动的新手,第一次出门跑3公里,也不会因为缺氧而头晕恶心;意味着你家楼下的篮球场、足球场,不会建在需要爬200级台阶的半山腰上,你下班换个鞋就能去打;意味着70岁的老人、怀孕的准妈妈、刚上小学的孩子,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强度,不会被环境的门槛挡在门外。 我当时还去了新宿附近的一个社区棒球训练场,周末的时候场地上全是小孩,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五六岁,挥着比自己还高的球棒跑得满头汗,场边的家长坐在台阶上给孩子递水,那个训练场就在路边,海拔和旁边的马路差不多,走两步就能到,我想起之前去国内某个山区城市做体育调研,当地的学校想建个足球场,找来找去找不到一块平的地方,最后只能建在半山腰,学生每次上体育课都要爬10分钟的坡,很多体质差的孩子爬到场地就已经累得不想动了,更别说踢球了,你看,海拔这件事,看似和体育没什么直接关系,其实是普通人参与运动的第一道门槛,东京的37米,本质上就是把这道门槛降到了最低,让所有人想运动的时候,随时都能开始。
从37米到2300米:奥运赛场上的海拔差,藏着多少被忽略的公平题?
聊完普通人的运动,再说说专业赛场的事,2020东京奥运会举办的时候,有个事让很多人印象深刻:因为东京夏天太热,组委会把马拉松和竞走项目移到了海拔更低的札幌,札幌的平均海拔只有10米左右,比东京还低了27米,当时这个决定出来之后,遭到了很多非洲中长跑选手的抗议,肯尼亚的中长跑协会负责人甚至公开表示:“我们的选手常年在海拔2000米以上的营地训练,突然到海拔只有10米的地方比赛,身体会很难适应,这对我们不公平。” 后来的结果我们也知道了,基普乔格还是拿下了男子马拉松的冠军,但是他后来在采访里说,自己赛前专门调整了训练计划,在低海拔营地待了整整一个月,才慢慢适应了氧气充足的环境:“高海拔训练能提升你的耐力,但是低海拔的比赛环境,要求你有完全不同的节奏,差几百米的海拔,你的配速策略就要全部调整。” 我当时看到这个采访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想起了我在东马跑崩的那次经历,我以为37米的海拔就等于平路,结果忽略了缓坡的高差;很多人以为海拔只是高海拔地区才需要考虑的事,其实对专业选手来说,哪怕差几十米的海拔,都可能影响比赛的结果,比如2018年的波士顿马拉松,赛道平均海拔只有14米,但是因为沿海的坡路多,很多习惯了平原训练的选手都跑崩了,那年的冠军成绩比往年慢了快8分钟。 这其实就是体育最有意思的地方:它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海拔、温度、湿度、风向,每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自然因素,都会左右比赛的结果,但是反过来,也正是这些不确定的因素,让体育有了更多的魅力,而对我们普通人来说,其实没必要去纠结专业赛场上的海拔公平,我们更该关注的,是自己身边的运动环境有没有“海拔友好”:你家楼下有没有平整的步道?城市的健身路径有没有建在不用爬高上低的地方?城市举办的大众赛事,有没有为新手准备低海拔、低难度的路线? 我之前参加过国内某城市的半程马拉松,组委会为了宣传城市的山地景观,把半马路线设了整整300米的爬升,很多第一次跑半马的新手跑到一半就抽筋退赛了,还有人直接摔下了坡,我当时就觉得很离谱,大众赛事本来就是给普通人参与的,你搞那么大的海拔爬升,到底是为了推广运动,还是为了难为普通人?你看东京马拉松,虽然有缓坡,但是总爬升只有100多米,大部分路段都是平缓的,哪怕是第一次跑全马的人,只要平时有训练,基本都能完赛,这才是大众赛事该有的样子:不是比谁更能挑战极限,而是让更多人能参与进来,感受到运动的快乐。
回到37米:我们需要的体育,从来不是“海拔崇拜”
从东京回来之后,我就再也不跟着身边的朋友瞎凑高海拔运动的热闹了,之前有人喊我去四姑娘山跑越野,我直接拒绝了,我知道自己的水平,就在海拔几十米的江边跑跑就挺好,没必要去挑战自己承受不了的高度,我家住在钱塘江边,海拔只有40米左右,和东京差不多,我每周跑3次,每次10公里,跑了两年,去年杭州马拉松的时候,我反而PB了,跑了3小时28分,比我之前最好的成绩还快了2分钟。 我现在身边很多刚接触运动的朋友,总喜欢问我:“我要不要去高原拉练一下?要不要去爬个雪山提升一下耐力?”我每次都跟他们说,先把你家楼下的3公里跑明白再说,很多人现在对运动有个误区,觉得海拔越高越厉害,跑得越远越厉害,爬得越高越厉害,好像不碰个几千米的海拔,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喜欢运动,但其实运动的本质从来不是征服高度,而是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 我之前在东京认识的那个华人跑团的团长,是个普通的互联网公司职员,他组织跑团已经5年了,每周3次活动,从来不去什么郊区的山地,就在市区的隅田川、皇居边上跑,每次10公里,配速从5分到7分都有,跑团里的成员从18岁的大学生到70岁的退休老人都有,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特别认同:“我们搞跑团不是为了培养职业选手,是为了让大家下班之后能出来动一动,出出汗,交几个朋友,37米的海拔足够了,要那么高干嘛?” 是啊,要那么高干嘛?我们大部分人运动,不是为了拿奥运冠军,不是为了登顶珠峰,就是为了有个好身体,能吃好喝好,能多陪家人几年,37米的东京海拔,看起来只是个干巴巴的地理数据,但是当你真的在这座城市的步道上跑过,跟那些满头大汗的普通人聊过,你就会明白:最好的体育环境,从来不是有多高的海拔,有多炫酷的场地,而是能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毫无负担的走出门,跑起来,喘一口舒服的气。 我现在每次打开运动软件,看到自己跑步的路线海拔在几十米上下浮动的时候,都会想起东京那37米的平均海拔,想起我跑崩的那次东马,想起铃木阿姨说的“为了多吃几年和果子”的跑步理由,体育从来就不该是高高在上的,它就该藏在37米的缓坡里,藏在你家门口平整的步道上,藏在每一个普通人跑的通红的脸上,毕竟,我们跑了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爬到更高的海拔给别人看,而是为了在自己舒服的高度,好好享受风掠过耳边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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