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武汉新华路体育场参加湖北老甲A联队的公益赛事,我刚走到球员通道口,就看见一群头发花白的老球迷围着个穿藏蓝色运动服的老头要签名,老头背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签字的时候手还有点抖,但是每签一个都要抬头跟人笑一下,说“谢谢你们还记得我”,旁边的老球迷跟我搭话:“这就是殷立华啊,我们湖北足球的宝贝,没有他,就没有当年武汉队第一次冲甲A的风光。” 我当然认得他,作为土生土长的湖北人,殷立华这四个字,是我童年关于足球最深刻的记忆之一:90年代家里的挂历上印着他穿运动服的照片,我爸每次看武汉队的球,喊的最多的名字除了球员就是他,小区里乘凉的大叔们聊足球,说来说去总要提一句“要是殷指导还带武汉队就好了”,这个一辈子跟湖北足球绑在一起的老头,用了半个世纪的时间,活成了荆楚足球的“活化石”,也活成了很多球迷心里最特别的那个“自己人”。
从新华路的草皮上跑出来的“本土教头”
殷立华的足球人生,从一开始就和湖北、和新华路体育场牢牢绑在了一起,19岁那年,他凭着一股“不服周”的拼劲进了湖北专业队,踢边后卫的位置,不管对面的前锋冲击力多强,他拼到腿抽筋、头流血都不肯下场,是当时队里出了名的“拼命三郎”,1994年中国足球开启职业化改革,之前已经当了十年助理教练的殷立华,顺理成章成了武汉队的首任本土主教练。 那时候的武汉队,没钱没大牌外援,全队大半都是土生土长的湖北小伙子,没人觉得这支甲B的中下游球队能冲进顶级联赛,但殷立华不信这个邪,他知道湖北球员骨子里的韧劲,每天带着队员练12小时,跑圈跑到队员吐,转头就自己掏钱给大家买西瓜降暑,1997年甲B联赛最后一轮,武汉队只要赢下江苏加佳就能冲甲A,我家楼下的老球迷王叔叔现在提起那场球还激动得手抖:“我提前三个小时去新华路排队,挤得鞋都掉了一只,整个体育场塞了四万多人,连过道都站满了,大家手里举着硬纸板写的‘冲A’牌子,嗓子喊哑了就灌两口冰汽水接着喊。”终场哨响,武汉队2:0锁定胜局,全场观众跳着喊“殷立华”的名字,声音震得看台都在颤,王叔叔说他当时把兜里揣的两包红金龙往天上一扔,抱着旁边不认识的球迷哭了半小时:“那是我们武汉足球第一次进顶级联赛啊,殷指导带着我们这帮本土球员,硬生生拼出来的!” 我一直觉得,外界总在喊“本土教练不如外教”,其实是忽略了本土教练最珍贵的特质:他们懂这片土地的文化,懂这里球员的脾气,更懂这里球迷的期待,殷立华当年带队,不需要翻译,不需要磨合期,赛前动员不用讲一堆大道理,就说“我们是湖北人,要给家乡争脸”,全队立马能拼到最后一分钟,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归属感,是多少拿天价年薪的外来名帅都给不了的。
跌跌撞撞的职业路:他是湖北足球永远的“救火队员”
冲甲A之后的路,并没有想象中好走,1998年武汉红桃K作为升班马打甲A,因为经验不足战绩不佳,殷立华中途黯然下课;1999年武汉队陷入降级泥潭,俱乐部四处找教练没人愿意接这个烂摊子,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殷立华,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连薪资待遇都没问,旁人劝他“这个时候接队,最后降级了肯定要背骂名”,他只说“我是湖北培养出来的,家乡的队有困难,我没理由躲”。 虽然那一年武汉队最终还是没能留在甲A,但全场球迷没有一个人骂他,最后一轮比赛结束,全场观众齐声喊“殷立华,留下来”,很多人喊着喊着就哭了,我以前在武汉体育学院的师哥张昊,当年正好在殷立华带的青年队,他跟我说过一个细节:那时候俱乐部经费紧张,一线队的奖金都发不出来,青年队的小孩训练量大,食堂的菜油水不够,很多人练完就饿的胃疼,殷立华知道之后,每个月从自己8000块的工资里拿2000块,给全队小孩订鲜牛奶,每天训练完一人一瓶,“他自己家里还有老人孩子要养,拿四分之一的工资给我们买奶,我们那时候都暗下决心,一定要练出个样子,不能对不起他”,后来张昊因为伤病没能踢上职业队,现在在武汉开了个社区青训营,他说自己带小孩的规矩都是跟殷立华学的:“先学做人,再练踢球,不能辜负任何一个真心喜欢足球的孩子。” 现在的职业足球圈,太多教练把岗位当跳板:成绩好就留着捞高薪,成绩不好就拍屁股走人,反正换个队照样赚钱,甚至不少人来中国执教就是为了“淘金”,根本没把球队的长远发展当回事,但殷立华从来不是这样,他这辈子接过好几次湖北足球的烂摊子,每次都是球队最困难、最没人愿意接的时候找上门,他从来没谈过条件,没要过高薪,哪怕知道接了可能要背骂名,也从来没退缩过,这种“把家乡的事当自己的事”的责任感,才是职业足球最该有的底色。
退居青训场:他守着湖北足球的火种慢慢烧
2005年之后,殷立华慢慢淡出了职业联赛的一线舞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退休享清福了,没想到他转头就扎进了青训基地,一干就是18年。 去年夏天我去武汉光谷的青训基地采访,武汉40度的高温,太阳晒得水泥地都发烫,我走到训练场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殷立华戴个破草帽,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T恤,站在边线那喊战术,嗓子哑得快发不出声,脚边放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里面泡的全是胖大海,中场休息的时候,有个小孩崴了脚蹲在地上哭,他立马跑过去蹲下来给小孩揉脚踝,一边揉一边哄:“你这娃刚才拼太狠了,下次注意点啊,伤了可就踢不了球了”,那语气跟疼自己亲孙子没两样,后来我跟他聊天,他说自己现在每天早上6点就到基地,先看小孩出早操,白天跟着队伍练,晚上要等所有小孩洗完澡睡下了,他才回家:“我今年72了,身子骨还硬朗,还能多带几年娃,我没别的念想,就想多给湖北培养几个能进国家队的苗子,以后湖北能再出几个武磊、张稀哲那样的球员,我就知足了。” 现在很多人搞青训都是抱着赚快钱的心思:把好苗子当待价而沽的商品,碰到有钱的俱乐部来挖,巴不得赶紧送走拿提成,根本不管孩子的长期发展,但殷立华不一样,去年有个中超豪门来挖他带的两个14岁的好苗子,给家长开了50万的签字费,还承诺进梯队就给高薪,家长心动了来找他商量,他拉着家长聊了三个多小时:“这两个娃现在基础还没打牢,去了一线队梯队人家要成绩,肯定让他们踢功利足球,技术动作定型了就改不了了,你们要是信我,再给我两年时间,我保证他们以后的发展比现在去好得多。”家长最后听了他的话,今年那两个小孩都进了国少队大名单,上次国少打热身赛两个人都进了球,家长特意扛了一筐自家种的橘子来谢他,说“殷指导,幸好当初听了你的”。 这么多年,他免了多少穷孩子的培训费,贴了多少钱给孩子买装备,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有个叫小磊的孩子家住黄陂郊区,爸爸跑运输妈妈卖菜,家里连培训费都交不起,每次来训练要坐两个小时的公交,鞋破了都舍不得换,殷立华知道之后直接免了他所有费用,每个月还给他500块钱交通补贴,让他不用来回折腾,现在小磊也进了国少队,上次接受采访的时候红着眼眶说:“没有殷指导,我根本不可能踢上球。” 我始终觉得,中国足球最缺的从来不是有天赋的好苗子,是愿意沉下心来把青训当良心活干的好教练,那些动辄年薪百万的外教不会蹲在地上给小孩揉脚,不会关心小孩有没有钱吃饭,只有殷立华这样扎根基层的老教练,才会把每个踢球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后辈,当成中国足球的未来。
半世纪足球情,他是荆楚足球的“守塔人”
从19岁进湖北队到现在72岁还在青训场跑,殷立华把53年的人生都给了湖北足球,新华路体育场的草皮换了七八茬,武汉队的名字换了一个又一个:从雅琪到红桃K,从卓尔到现在的武汉三镇,但是殷立华从来没离开过湖北足球的圈子,去年老甲A联赛湖北队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所有老队员都把殷立华推到C位,让他第一个举奖杯,大家都说:“这个冠军最该给殷指导,没有他就没有我们这帮人。” 现在很多年轻球迷可能不知道殷立华是谁,但是你去问中超里的湖北籍球员,十个有八个都受过他的指导,要么是他带过的队员,要么是听过他的训练课,他这辈子没拿过顶级联赛的冠军,没上过什么热门新闻,甚至连社交账号都没有,但他给湖北足球留下的东西,比任何冠军奖杯都珍贵:他带出来的球员一波接一波走上职业赛场,他给无数穷孩子圆了足球梦,他让湖北足球的火种,在最困难的时候也从来没熄灭过。 我们总在问中国足球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其实答案从来都很简单:不需要那么多大牌外教,不需要那么多天价归化,只要多几个殷立华这样的人,多几个愿意一辈子扎根一个地方,把足球当一辈子的事来做的人,多几个把球迷当家人、把球员当孩子的人,中国足球的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前几天我刷到相熟的青训教练发的朋友圈,殷立华带的U13队拿了湖北省青少年锦标赛的冠军,他站在一群晒得黝黑的小孩中间,笑的满脸皱纹,配文只有四个字:“这波值了”,看着那张照片我突然有点鼻酸,他就像个守塔人,在风里雨里站了一辈子,守着湖北足球的那盏灯,给后面的人照亮了路,这样的人,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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